第七章
我和丫丫踢著沙包玩著,那邊李鐵匠的小徒弟因為手腳不夠利索又被李鐵匠劈頭蓋臉的罵開了。誰知道這回李鐵匠才罵了冇兩句,那個小徒弟忽然好像吃了熊心豹子膽,竟然抬手一推,李鐵匠就像個滿騰騰的紮口麻袋一樣翻了過去,軲轆一下,姿勢挺難看的倒在地上了。李鐵匠臉都氣青了,瞪著噴火的雙眼爬起來,舉著錘子像要和他徒弟拚命一樣衝了上去。還冇衝到一半他就被我父親又按倒在了地上,還把他的錘子奪了下來。
這個時候的父親還是挺讓我感到驕傲的,除了虎叔,村子裡父親和彆人打架還冇輸過呢。
“一個不懂事兒的孩子,你和他較真乾嘛。”
父親按著李鐵匠說。
我撇了一下嘴,這話他也好意思說彆人,不較真他乾嘛老把我和哥哥的屁股扇的震天響。這就是村裡麵的人常說的“老鴰落在豬身上,眼裡隻看到彆人的黑”吧。
李鐵匠的徒弟把李鐵匠推倒後又變回了木頭人兒,機械地轉身又埋頭繼續乾他的活計。
父親也被他整愣了,和木匠交換了一下眼色,父親嘴裡咕噥著:“這孩子有點不太正常吧。”
說著他就起身放開了手。
李鐵匠跳起來赤手空拳的又朝他徒弟衝了過去。這回父親冇攔他,大概是尋思手裡冇傢夥怎麼打也打不死人吧。
李鐵匠對著他徒弟的後背撒潑一樣胡亂地拳打腳踢了好一陣子,他徒弟木頭一樣繼續乾著活,好像後背那些狂風暴雨般的拳腳都落在了彆人身上。
李鐵匠正打的起勁,他徒弟忽然回頭說:“該淬火了吧。”
李鐵匠竟然停下揮了一半的拳頭探頭看了看,指了指說:“那裡,再錘幾下。”
“哦。”,小徒弟低下頭繼續乒乒乓乓的乾活。
李鐵匠好像也出夠氣了,到旁邊翻出了一個鐵馬掌,把黃驃馬在木架上拴好,吊起它的一隻蹄子就準備開始乾活。
黃驃馬好像被李鐵匠剛纔那胯下的一把給捏怕了,不安分的嘶鳴躁動著。
父親走過去,抱著黃驃馬的腦袋撫摸著它的鼻梁骨輕聲說:“彆怕,彆怕,一會就好了。釘好了馬掌以後你的蹄子就不怕磨了。釘好了咱們回家我就給你泡豆子吃……”
他在黃驃馬耳邊喃喃絮語著,那麼溫柔低沉的聲音是我從來冇聽過的。我心裡忽然有點嫉妒黃驃馬了,記得有一次我鬨騰著要吃炒豆子,結果隻換來了屁股上麻辣辣的幾巴掌,可黃驃馬隻是釘個馬掌就有泡豆子吃了。我看了看自己的腳丫子,考慮著要不要讓李鐵匠給我也釘個腳掌,那樣就可以得到父親溫柔的話語和炒豆子了。不過再想想那樣一定很疼,我心裡又有點害怕,不知道在鞋子上釘個鐵掌算不算數。
我正胡思亂想著,李鐵匠已經利索的把馬掌釘好了。父親要給他錢他阻擋著說:“還給啥錢呀,過兩天趕緊把它牽過來配種就行了。”
“你個老狐狸,一個馬掌就打算讓他賣力氣呀。”
父親收起錢笑著說。
“行啦!你們兩個老不正經的,彆爭這個了,老李趕緊看看我的鋤頭好了冇?”
武木匠在一旁笑著插嘴道。
“好了!”
那邊李鐵匠的小徒弟應聲喊道。
武木匠拿著鋤頭,父親牽著馬,一同走出了鐵匠鋪。我坐在馬背上聽他們有一句冇一句的胡亂聊著。
“今晚來俺家喝酒吧。”
分手時武木匠對父親說。
“弟妹……”
父親猶豫著說。
“你彆管她,她就那脾氣,其實心裡冇啥。”
武木匠有些不耐煩地說。
“不是,你能不能和她說一聲,下回你倆在我跟前吵架用漢語行不?你們用蒙古話我聽不懂,還以為你倆在說啥軍事機密呢,我總怕我哪句話說錯了被你們當成情報供出去。”
父親笑著說。
“熊樣!”
武木匠笑著捶了父親一拳。
“那好,那晚上我就去了啊。”
父親笑著說。
“恩。把這孩子也帶著吧,他和海山好著呢。”
武木匠抓著我的手輕輕晃著說。
“帶他乾啥,鬨得慌。”
父親皺著眉說。
“我還不稀罕去呢,”,我在馬背上生氣地說,“我更喜歡和虎叔在一起。”,因為居高臨下,我覺得自己說的很正義。
“你個小兔崽子……”
父親在我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哈哈,這孩子待虎子比你還親呢。”
武木匠哈哈大笑著說。
“恩那。”,父親有些尷尬地撓撓下巴說,“也不知道是不是躥種了……”
“彆胡說八道,虎子不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武木匠拍了父親一巴掌說。
“我就是隨便說著玩的,你看你還當真了。”
父親小聲咕噥著。
“再說你和虎子那麼好,就算真躥種了你也不會在意吧,哈哈。”
武木匠又哈哈大笑著說。
父親咧了一下嘴,苦笑了一下說:“我倒真是願意虎子有這本事呢,俺那兄弟真是命苦啊。”
“恩,那好,那晚上你就過來吧,我先回了。”
武木匠擺了一下手,轉身走了。
父親牽著黃驃馬回到家,真的給它泡了一捧黃豆,我嚥了口唾沫,冇敢和父親提炒豆子的事,我怕再捱揍。
我的兩個哥哥已經用自行車鏈條做好了火藥槍,簡單的鐵絲彎成的手槍架上並排立著捆了幾個鏈條,鏈條中間的細孔就構成了槍膛,把裡麵塞滿火柴頭上刮下來的磷片,前麵用火柴棍堵好,後麵鐵絲做的槍栓拉開,一扣扳機。“砰”,伴隨著帶著火藥味的一股煙霧,聲音還挺大。黃驃馬被嚇得哆嗦了一下,蹽了個小蹶子。
父親氣的走過來,兜腚就給正喜滋滋拿著火藥槍對我顯擺的大哥哥來了一腳,大哥哥瞟了父親一眼,若無其事的拍了拍屁股上的雪,低頭繼續擺弄他的火藥槍。
父親無可奈何的翻了個白眼,轉身走了。
我們三兄弟之中大哥哥和父親長得最像,也是挨父親揍最多的一個。因為捱揍時大哥哥總是一聲不吭,隻喜歡用眼神和父親較量,父親就往往被大哥哥的眼神挑逗的更加亢奮,揍得就更起勁。
我和大哥哥不一樣,父親碰我一指頭我就會殺豬一樣哭爹喊孃的撒潑。不是特彆生氣的話父親往往就會失去了揍下去的興趣。
我承認大哥哥的表現比我更像個爺們,可是,誰的屁股疼誰知道,我乾嘛為了那麼點麵子讓自己的屁股遭罪啊。
可能是因為大哥哥的屁股揍起來更得心應手,我覺得三兄弟裡麵父親最喜歡的恰恰是被他揍得最多的大哥哥。
但是最近兩年大哥哥捱揍的次數明顯減少了,我想是因為他已經15歲了,個頭猛長的原因。父親已經害怕自己揍不過他了吧。我這樣猜測著就希望自己趕快長大,能把父親按在地上揍一頓是我埋藏在內心最深處的一個不可告人的小小心願。
傍晚的時候虎叔終於來接我了。
“想死虎叔了。”
虎叔把我抱起來用兩隻手揉搓著說。
我咯咯笑著被虎叔往天上拋了兩下。
父親冷眼往這邊瞟了一下,鼻子輕輕哼了一聲說:“晚上我要去武木匠那喝酒,你去不?”
“不去了,我還要陪孩子。”
虎叔笑著說。
“不去拉倒。”
父親抹了一下鼻子,扭頭進屋了。
虎叔莫名奇妙的撓撓頭問我:“你爸今天又和誰生氣啦?”
“冇有啊。”
“哦,那咱回家吧,我給你烙大餅吃。”
虎叔讓我騎在他脖子上,頂著我往回走。
“虎叔,我想吃炒豆子。”
我抱著虎叔的腦袋彎腰看著他說。
“好,做完飯虎叔就給你炒,你想吃甜的還是鹹的。”
“甜的”
“唔……家裡應該還有白糖吧。”
“我昨天偷吃完了。”
“你個小饞貓……那咱們先去買點白糖吧……”
“恩。”
這樣的對話永遠不會出現在我和父親之間,他用來迴應我的隻會是在我屁股上劈啪作響的大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