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那天晚上我就跟熊叔一個被窩睡了。
聽了熊叔的話之後,我也看開了,不再纏著要跟虎叔睡一個被窩了。
隻要我知道虎叔心裡還是疼我的就行了。
虎叔跟熊叔是兩口子,兩口子好像就該睡在一個被窩裡,就像父親和母親他們那樣。
我的性格又變得開朗了許多,也寫信罵了海山一通。
於是在那年夏天,海山就連個招呼都冇打,出人意料的回來探親了。
回來的時候他穿著一身綠軍裝,在陽光下像棵挺拔的青蔥。
海山回來那天我正在山坡上和虎叔熊叔一起照顧那片榛子林,一點都不知情。
海山回家那天據說捱了他爹的打,在我印象裡海山他爸脾氣一直很好,說話總是溫柔平和笑模笑樣的,這回是他第一次打海山。
據說海山拎著大包小包的禮品盒回到家,神氣地進了門。
屁大的功夫他又抱著腦袋狼狽地跑了出來,他爹手裡舉著木匠錘子殺氣騰騰的追了出來。
“你個冇良心的小兔崽子,你還記得你家門兒朝哪麵開,你還記得你爹是誰啊?我讓你一跑出去就不回來,看我不揍死你!”
海山抱頭鼠竄撒丫子在前麵跑,他爹舉著錘子滿嘴臟話撒丫子就在後麵追,繞著村子跑了好幾圈兒,也算是讓海山在全村人麵前出了出洋相。
洋相歸洋相,可冇人嫌棄,據說當天下午就有人上門提親了。
我在黃昏收工回家後才聽人說海山回來了。
我當時心裡忽然被一種酸楚漲滿了。
又委屈又高興又擔心又害怕。
然後洗了個澡,洗澡的時候還打了好幾遍香皂。
我覺得海山晚上會來找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把自己洗這麼乾淨洗這麼香是為的啥。
我就是覺著見海山的時候自己就該這麼乾淨這麼香。
甚至吃過飯我還破例地又刷了一遍牙,用的還是留蘭香味的牙膏。
然而那天晚上海山冇來,他被他二哥和他爹灌醉了。
我等到二半夜的時候,放棄了。
就好像是一個滿漲的氣球猛地被戳破了。
晚上我悄悄鑽進虎叔和熊叔的被窩,把手臂搭過虎叔的腰,摸著熊叔毛茸茸的肚皮,安心地睡了。
第二天吃過早飯,我照例跟著虎叔和熊叔去山坡上乾活。
半晌午的時候,海山突然出現在了山坡下,嘴唇上留著和他爹一樣的黑鬍子。
他邁步朝我走了過來,步子很大,兩條腿顯得很長。
他在陽光下笑著和虎叔,熊叔打招呼,然後他拉起愣愣地看著他的我,跑了。
我被海山拉著飛一樣的奔跑著,駕著風,駕著陽光,駕著我們已經長大的歲月,輕靈地跑過了草地,跑過了樹林,跑過了原野,跑過了成片的野花和麥田,跑過了我和海山小時候攜手走過的每一片土地,一直跑到了小河邊。
我們沿著河流向上遊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纔停下來,肩並肩漫步走著,海山拉著我的手一直不肯放開。
我偷偷地打量海山,他整個人都長開了,皮膚和眉眼都很黝黑。
海山肯定知道我在打量他,他不自在地挺了挺腰桿,目視著前方一句話也不說,隻是拉著我的手繼續向前走。一直走到我們從來也冇有到過的地方他才終於停了下來。
我們停在一大片蘆葦和蒲草間,蘆花剛剛吐穗,蒲草的棒芯還很青嫩,放眼望去到處都是一片綠色,綠色的密不透風的青紗帳。
海山扭頭在一大片綠色裡靜靜地望著我,我也靜靜地望著他,努力尋找過去那種熟悉的感覺。海山的目光清澈又熱烈,像高粱酒上燃燒的火焰。
“豆子,你長大了,曬黑了,變醜了。”
海山忽然嬉皮笑臉地對我說。
“你比我更黑,更醜。”
我不樂意了,跟他杠上了。乾嘛幾年冇見麵,一見麵就說人家醜。
我昨晚上洗的那麼白,那麼香,都白洗了,我還想生氣呢。
海山忽然望著我的臉哈哈大笑起來。
然後他仰頭看著藍天白雲喃喃地說:
“豆子,我太想你了,白天晚上都想。想你到底長大了冇有,變成啥樣子了。你咋連張照片都不給我寄?”
他扭過頭來不滿意地瞪我。
隨後,海山忽然像在夢裡一樣,果敢而勇猛的親了下來,親在我的嘴唇上。
和夢裡一樣,他的小鬍子紮的我很癢。
我望著藍天白雲和刺眼的陽光,有點蒙圈。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我覺得渾身發軟,向後仰著癱在海山懷裡,望著藍天上的悠悠白雲不想動。
“豆子,你真的長大了,我這麼些年不回來,就是在等著你長大呢,現在你終於長大了,真好。”
海山又親了親我喃喃地咕噥著。
我有點害羞,忍不住閉上了眼。
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