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發現那個蘑菇圈之後我就扒開長得老高的一片榛子棵想看看這個蘑菇圈到底有多大,扒開之後我剛邁出一條腿過去,猛一抬頭,我一下就被嚇傻了,我地媽呀!一隻老牛那麼大的黑瞎子(狗熊)正拱著腦袋在那啃蘑菇呢……”
“狗熊也吃蘑菇?不是大白兔才吃蘑菇麼?”
我半信半疑地打斷了熊叔的話。
“狗熊他啥都吃,蘑菇,野果,兔子,魚,餓極了它還啃樹皮呢,要說它們最愛吃的應該是咱農民種的大苞米,要不他們咋老下山來禍害苞米地呢。你還以為他光吃人啊?哪有那麼多人叫他吃啊。”,熊叔有些輕蔑地耷拉著眼角向下看著我說,
“是麼?”
儘管我有點相信熊叔的話了,但心裡一下子還是轉不過彎來,我一直認為吃蘑菇就應該專門是可愛的小兔子乾的事,圖畫上的兔子還可以把蘑菇當雨傘,當房子,當做一個溫暖嗬護他們的家,白兔和蘑菇好像天生就該配在一起,緊密而自然。在我的腦海裡,那是一種奇妙美好帶著些許仙氣兒的明淨生活。假如把溫順漂亮的小白兔換成一隻肥胖笨重,黑乎乎,毛紮紮的大狗熊蹲在那,再一臉凶相地用它長著長長硬爪子的大巴掌細細地捏起一棵小蘑菇塞進它長滿鋒利尖牙的嘴裡,這畫麵該有多彆扭,光是想一想我心裡就直抽冷風,一哆嗦一哆嗦的。
儘管我心裡一千個彆扭一萬個不舒服,熊叔還是把他的故事講了下去。
“大概是那隻熊聽見動靜了,它抬頭就朝我望了過來,俺倆一照麵,我就感覺自己的脊梁骨直髮麻,趕忙端起槍胡亂就打了一槍。那隻熊本來剛看見我時也正在那發呆,可能它也是第一次看見人長啥樣,正迷糊呢。我一槍打過去,正打在它膀子上。那傢夥的皮可真厚,子彈打上去都冇見血。可是絕對挺疼的,它一下就生氣了,猛地立起身子張大嘴舞著爪子衝我嚎了兩聲,然後就四腳著地屁股一撅一撅地飛快朝我衝了過來。我把槍裝上子彈又開了一槍,那隻熊就已經衝到我跟前了,揮著大爪子就朝我拍了過來,我趕忙扭頭就跑,它就吭哧吭哧喘著粗氣在我後麵就追。
我邊跑邊往槍裡裝子彈,裝好一發回頭開了一槍再接著往前跑。當時我心裡那個害怕啊,因為打了好幾槍了,那隻熊一點都冇咋地,我邊跑邊裝子彈邊想——完嘍,今天是要死在這喂熊嘍。越這麼想我心裡就越害怕,手也開始哆嗦了,腳下也開始磕磕絆絆不利索了。子彈也裝的慢了。那隻熊就攆上我了,從後麵一巴掌把我拍了個大跟頭。我爬起來,熊已經撲了上來,手裡的槍還冇裝上子彈呢,我就隻好掄起槍托照著那隻熊的大腦袋死命砸了下去。那傢夥的腦殼也真過硬,槍托砸上去就跟我用手指頭彈了它一個腦瓜崩似的,咋也冇咋地。它一巴掌就把我的槍拍飛了。我隻好撒開兩條腿玩命的往前跑,那隻熊還是不依不饒的在後麵追,彆看它胖,跑起來一點也不比我慢。
我心裡那個害怕啊,都嚇哭了,邊跑眼睛邊往外飆眼淚。這時我就看到了一棵長得老高老高的大鬆樹,我趕緊跑過去抱著鬆樹就開始往上爬。我心想,狗熊長得那麼笨那麼重,應該不會爬樹吧。可是我爬了一會往下一看,老天爺,我簡直不敢相信!那隻熊也正抱著鬆樹往上爬呢,爬的還挺利索,我當時眼淚嘩嘩往外淌著在心裡想,老天爺這不是在跟我開玩笑麼?熊瞎子竟然也會爬樹?這下我是死定了!爬了這麼高了,跳也不能跳,跑也冇地兒跑了,我不等死還能乾啥?……”
熊叔把故事講到這,我的心整個都懸了起來,是啊,我也冇想到,狗熊竟然也會爬樹?我擔心地望著熊叔,儘管他現在不缺胳膊不少腿兒正囫圇個兒地給我講著故事,可我還是替故事裡的那個熊叔捏著一把冷汗。好像故事裡的熊叔和我麵前的熊叔並不是同一個人,我真的怕故事裡的那個熊叔出什麼意外。
“熊叔,那後來呢?”
我抱著熊叔的粗胳膊擔憂地問。
熊叔好像很滿意我的反應,他很滿足地嚥了口唾沫,用另一隻手擦擦鬍子接著說道:
“我看那隻熊在不停的往上爬也隻好繼續往上爬,一直爬到快到樹梢的地方,鬆樹枝越來越細,在我腳下軟軟的直顫悠。最後我停了下來,不能再繼續往上爬了,樹枝會斷的。我抱著樹乾向下望瞭望,我已經離地麵好高了,看下去都有些頭暈。那隻熊還在往上爬著,離我越來越近。它一邊爬一邊對我怒吼著,我手裡拿著刀子向下看著他大張的嘴巴和凶巴巴的眼珠子,心裡更害怕了。不一會,那隻熊就爬到了我腳下,它開始用爪子一下一下撈著我的腳,我不停地在細細的樹枝上抬腳躲閃著,好幾次差點從樹上掉下去……“
熊叔講故事的語氣開始變得急促起來,好像講這個故事又把他帶回了當年的場景,我的心也緊張得提到了嗓子眼,虎叔從來不給我講這麼凶險的故事,以前我的故事裡隻有漂亮的公主,英俊的王子,可愛的動物和善良的精靈。那些東西對我來說完全是屬於另外一個完美的虛幻世界,我相信它們的存在,卻也知道對我這個平凡的小孩子來說,那些事物都是需要抬頭仰望永遠不可真實觸及的。可熊叔的故事確是如此的真實刺激,帶著某些殘酷的血性,弄得我的小心臟在胸腔裡一鼓一鼓劇烈地跳動著,我緊緊地抓住熊叔的胳膊,既提心吊膽的害怕又有些莫名奇妙的興奮。
“我躲了好一會,那隻熊又開始往上爬了,”,熊叔繼續講著他的故事,“這下我躲都冇法躲了,我就在它伸出一隻爪子來抓我時,揮刀向它抱著樹的那隻爪子猛砍,砍了幾刀,把它熊掌前麵的爪子砍斷了,那隻熊嚎了一聲就從樹上摔下去了,我的一條腿也被它撓的稀爛。我撕爛衣角,扯下一塊布條把腿包紮了一下,探頭朝下麵看看,那隻熊摔在地上半天都冇動靜了。我就慢慢的爬下樹,走過去一看,那隻熊已經死了,大張的嘴裡還在熱乎乎的不停地往外冒著血沫子,大概把內臟摔壞了吧。最後我就把熊拖回了村子裡,大家見了都誇我呢。那是我打獵最凶險的一次,鬼門關上轉了一圈之後,我再碰到那些凶猛的野獸就冇再害怕過……嘿嘿。”
熊叔講完故事,摸著自己的鬍子笑了笑。
我聽完這個故事鬆開被我抱得緊緊的熊叔的胳膊同時長長地鬆了口氣,這個結局就是我想要的,好人在曆經艱險之後最終戰勝了邪惡的野獸,再冇有比這更完美的故事了。但是熊叔講的太過生動逼真,我的腦海裡還在不停地閃動著他故事裡的畫麵,心情怎麼也不能平靜下來,看來這的確是個好故事,但卻不是一個好的睡前故事。
“虎叔。” 我叫了一聲,想跟虎叔說兩句話,可喊完抬頭去看時,發現虎叔已經閉著眼睛睡著了。
“噓——彆喊了,讓你虎叔好好的睡上一覺吧。”
熊叔壓著嗓音說,他又伸手摸了摸虎叔的額頭,然後幫虎叔掖了掖被子。抽回手,他抓過自己的衣服,從口袋裡翻出一個又長又尖硬硬的熊腳趾,遞到我手裡說:“給你,這就是我砍下來的那頭熊的一個爪子,我一直當護身符帶著,就送給你一隻吧。不早了,咱也睡吧。”
我滿心歡喜接過那個熊爪子,熊叔的故事加上這個熊爪子,明天我就能好好的在丫丫,海山,還有村子裡和我一般大的孩子們麵前炫耀了。
不得不承認,熊叔的故事加上這個熊爪子已經完全打動了我。儘管熊叔說他被那隻熊嚇哭了,可我還是很敬佩他的,我已經覺得他冇那麼討厭了,甚至還有點喜歡他了。
熊叔幫我掖了下被子,拉滅了燈。
我把那隻熊爪子塞進枕頭下麵,在被窩裡靜靜地躺著。熊叔的鼾聲很快響了起來。我卻依然睡不著。寂靜的夜裡外麵不時傳來一兩聲近處的狗叫和遠處一陣陣夜風颳過鬆林的聲音,這聲音讓我又想起了熊叔故事裡的熊還有那棵大鬆樹。我有些害怕地又把熊叔的胳膊抱在了懷裡,他的胳膊可真粗,我想也隻有這樣粗壯的胳膊纔有力氣降龍伏虎驅熊趕豹吧。
我就抱著熊叔的粗胳膊安心的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