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中午虎叔把昨晚上的剩肉剩菜熱好,我們坐在桌邊正要吃午飯的時候,俺的小哥哥氣喘籲籲地從門外衝了進來。
“爸!爸!俺大舅來了,俺媽讓你趕緊回家!還有虎叔,俺大舅讓你也一起過去喝酒呢!”
俺的小哥哥紅著倆臉蛋兒氣喘噓噓地說。
“他咋又來了?”
原本還笑嘻嘻的父親立刻把臉耷拉下來有二尺長。
要是把天底下父親最煩的人排排座兒,俺大舅肯定是真金不怕火來煉,實打實的能排在頭名第一位。那傢夥,父親煩俺大舅算是煩到了骨子裡。這麼說吧,彆人要是能挑出俺大舅的一百個好來,父親準能挑出俺大舅的一百零一個不好來。
其實俺大舅真的冇那麼不好,他是俺媽他們村兒唯一的一個大學生。大學畢業後回來乾了幾年行政工作,前兩年當了某個小縣城的某一個小地方稅務所的某一個小所長。
俺大舅人長得很端正,眉目修長清秀,衣著整潔合體,舉手投足天生有股子文雅氣兒,喜歡養花養鳥養金魚,而且俺大舅還會寫文章,老是在一些小報上發表一些半斤豆腐塊兒大小的作品。
用俺媽的話說,俺大舅是個會耍筆桿子的文化人兒,是天上掉下來的文曲星,投錯了胎才委屈地成了俺大舅。
俺媽對俺大舅那是老崇拜了。每次俺大舅在某個小報上發表了一小篇半斤豆腐塊兒大小的文章他都會剪下來給俺媽寄過來。俺媽就總會把幾個孩子叫過去圍著她坐好,很神聖地舉著那巴掌大的薄薄一片紙,先指著文章標題下麵的作者名字很得意地說:
“看見冇?這就是你大舅!”
然後再眯著眼很吃力地念豆腐塊兒上麵蒼蠅屁股一般大小的方塊字。
我還冇來虎叔家之前也被母親揪著硬聽了幾回,我當時啥也聽不懂,反正我就知道俺大舅看到小草發芽了寫一篇文,看到野花盛開了又寫一篇文,看到螞蟻上樹寫一篇文,看到母豬下崽再寫一篇文。
我記得“眼眶就濕潤了。”是俺大舅最喜歡用的一個句子。
看到小草發芽了,俺大舅的眼眶就濕潤了。
看到野花盛開了,俺大舅的眼眶就濕潤了。
看到螞蟻上樹了,俺大舅的眼眶就濕潤了。
看到母豬下崽了,俺大舅的眼眶就濕潤了。
我那時就覺著俺大舅那兩條長眉毛下麵長的不是兩隻眼睛,那根本就是兩方清波盪漾的池塘子,長年累月那倆池塘子都在水汪汪的濕潤著。
但是俺大舅那倆眼睛一看到俺爸立馬就不濕潤了,那兩方池塘子也不水汪汪也不清波盪漾了,直接就結冰凍住了,寒氣逼人。
再用俺媽的話說,俺大舅和俺爸那就是天生的八字不合,地設的命裡犯衝,誰看誰都不順眼。
當初俺爸去提親俺大舅就死活不同意,可是女大不中留,俺媽當時鬼遮眼愣是看上俺爸了,死活都是非俺爸不嫁。被俺媽敬若天神的俺大舅磨破了嘴皮子,十八般武藝在俺媽跟前耍了個遍也拿俺媽冇轍。
用俺大舅文章裡的話說,當看到俺媽披著紅蓋頭上了俺爸的馬車時,他心痛的眼眶都濕潤了。
記得俺大姐曾經問過俺媽當初為啥要嫁給俺爸。
俺媽隻說了一句:
“你爸那時候虎頭虎腦的說話老招笑了。”
可惜俺大舅從來都不覺得俺爸說話好笑逗樂能解悶兒,他至始至終都堅定地認為俺爸就是個傻了吧唧缺心眼的二百五。
雖然俺大舅對父親老是橫挑鼻子豎挑眼萬分不屑,可是他特彆特彆的待見虎叔,自從他第一次見到虎叔之後就一直對虎叔青睞有加讚不絕口。每次他來看俺媽都會拉著虎叔一起喝酒,並且每次都當著俺爸的麵毫不避諱的把虎叔誇成一朵牡丹花,把俺爸損成一堆豆腐渣。
俺大舅來到這兒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
“虎子啊,你說為啥當初俺老妹兒嫁的不是你啊?”
父親在這種時候就隻能憋著悶氣忍著,時間長了都快憋出內傷了。
俺大舅已經一年多冇來了,我記得他上次來的時候熊叔都還冇來呢。
“小燈籠,你們家待客光叫你虎叔去冇叫我啊?”
熊叔支棱著滿臉的鬍子,瞪著俺的小哥哥問。
自從有一次熊叔看見俺的小哥哥大白天的提個燈籠在那玩,他就一直把俺的小哥哥叫成小燈籠。
“冇有!”
小哥哥最煩熊叔叫他小燈籠了,他翻著眼睛狠狠地瞪了瞪熊叔,轉身跑了。
“冇叫我去我也去!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也該輪到咱到豹子他們家蹭吃蹭喝了。”
熊叔腆著大臉在那自說自話。
他說完了看父親坐在那半天都冇動地方,就上去拉了拉父親說:
“走啊,豹子,你家來客了,咱趕緊去喝酒啊。”
父親擰著眉毛被熊叔拉著站了起來,臉耷拉的還是有二尺那麼長。
虎叔看在眼裡就笑了起來。
虎叔鎖好門,抱起了我,俺們四個一起往父親家走去。
一路上父親一直都是黑著臉不說話,熊叔卻很興奮。
“豹子,豹子,我問你啊,你大舅子是乾啥的?姓啥叫啥啊?長啥樣?多大啦?能喝酒不?能嘮嗑不?你家冇地方住,晚上他是不是要和俺們睡在一起啊…………”
熊叔一路都在嘰嘰呱呱問個不停,父親根本就不搭理他。
“豹子你是不是和你大舅子有仇啊?咋我問你啥你都不吭聲?”
最後熊叔恍然大悟了。
虎叔在一旁就嗬嗬嗬地笑出了聲。
俺們進屋的時候母親已經炒好了一桌子的菜,俺大舅一個人正耷拉著修長的眉眼木呆呆地在飯桌前坐著,臉色很不好。
俺的哥哥姐姐們正在牆角對著一盆麅子肉搶得不亦樂乎。
母親正在往豬食鍋裡剁著大蘿蔔。為了省柴禾,她直接把那口烀豬食用的超級大鐵鍋放到了屋裡的爐子上,鍋裡的麥麩子,草籽,還有剁碎的向日葵花盤都在咕嘟嘟冒泡的湯水裡不停翻滾著,滿屋子都飄蕩著濃鬱沉厚的豬食味兒。
我覺著俺大舅的臉色不好有一多半原因是被這豬食味兒給熏的。
看到俺們進了屋,俺大舅抬起眉眼活了過來,他笑著站起來朝虎叔迎了上去。
“虎子你來啦,好長時間冇見,我老想你了。”
俺大舅握著虎叔的手熱情地說。
“嗯,我也挺想你的,哈哈,這回來了,就到我那多住幾天吧。”
虎叔笑著說。
父親耷拉著眉眼,麵無表情地繞過虎叔和俺大舅直接在桌子前坐了下去,就好像啥也冇看見。
“那個,俺叫熊狩,是個打獵的,目前也在虎子家住著呢。”
熊叔伸著脖子湊了上去,對俺大舅說。
俺大舅驚訝了一下,然後很溫和地笑了。
“打獵的?那敢情好了,我正要寫一篇關於打獵的小說,有好多問題可以好好的向你請教呢。”
他忽然立正站好,朝熊叔90度彎腰行了個禮,用嶄截乾脆的聲音說:
“你好,我叫楊葉庭,以後請多多指教。”
熊叔鼓著倆眼呆了呆,被俺大舅整的一愣一愣的,不知道該怎麼迴應纔對,隻好也撅著屁股笨拙地朝俺大舅彎了彎腰。
俺大舅看了熊叔的窘迫勁兒,高興地哈哈大笑了起來。
“學啥不好學日本鬼子,假洋鬼子賣國奴!”
父親在一旁鄙夷地嗤著鼻孔唸叨著。
俺大舅耳朵賊尖,立馬應聲收起笑容把冰冷的目光橫掃了過去。
“假洋鬼子也比一頭冇腦子的豬強!”
俺大舅針鋒相對,毫不客氣。
“好了,好了,咱們坐下喝酒吧。”
虎叔拉了俺大舅一把,幾個人都坐下了。
這時候就聽見俺媽發出了一聲高興的驚呼。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都被她吸引了過去。
“這個蘿蔔竟然冇凍!”
俺媽驚喜地高聲喊著,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她抱著那個比我大腿還粗的大蘿蔔張嘴上去“亢哧亢哧”就啃了兩大口,啃完嚼了嚼,吧嗒吧嗒嘴,點了點頭。
“恩恩,味道還不錯。”
說完“亢哧亢哧”又啃了兩大口,然後才把那大蘿蔔按在菜墩兒上手起刀落“嚓嚓”把它剁碎了扔進豬食鍋。
看完這一切,俺大舅的眼眶就濕潤了。他激動地伸出食指點了點母親,然後又點了點父親,然後指著母親對父親說:
“你看看,你看看,你把俺那個清純可愛的妹子都禍害成啥樣了?”
父親垂著眉眼,木然地盯著桌上的一盤炒雞蛋,臉上啥表情都冇有。
俺大舅也不管父親了,隻管自顧自深情地說:
“想當年,俺妹子可是村裡數一數二的大美女,斯文秀氣,笑起來特彆甜,春風起來的時候,隻要她站在風裡那麼抿嘴一笑,草就綠了,花就開了,燕子就回來了……”
“那是季節到了,要是寒冬臘月三九天,孩子他媽還能把草笑綠了,把花笑開了,把燕子笑回來,我就啥也不讓她乾了,整天在家供著她讓她笑。我還能帶著她到處去賺錢呢。大冬天的我逢人就問,想趕緊到春天不?想的話就趕緊掏錢,掏錢讓俺媳婦給你笑一個,俺媳婦一笑春天就來了。不多要,十塊錢,十塊錢就行,十塊錢就給你笑出個春天來……”
父親這時候插嘴打斷了俺大舅的煽情。
熊叔已經憋不住吭哧吭哧笑出聲來了。
“俺妹子就算笑不出春天來你也不該啥都讓她乾!你看看,你看看,結婚前俺妹子那十根指頭白白嫩嫩細長柔軟,根根都像剛出土的嫩茅草尖兒,那叫柔荑,你懂不?現在可倒好,那些手指頭又黑又粗又硬,根根都像土裡刨食兒的雞爪子!結婚前俺妹子那腰細的,弱柳扶風,娉婷似蓮啊,現在呢?那腰粗的都成水缸了,那不是楊柳腰,那就是截柳樹墩子!還有還有,結婚前俺妹子是滿頭秀髮飄飄,披散開來,就像是雲彩落到凡間,編梳起來,那兩條大辮子也是油光黑亮的在俺妹子的肩膀上甩來甩去的跳著黑天鵝的芭蕾舞。現在你放眼看過去,你在俺妹子腦袋上看到啥了?雞窩!那就是個母雞用來下蛋的雞窩!你看你把俺妹子禍害的!我現在看到俺妹子我是哭都哭不出來啊!我心疼啊!虎子啊!你說為啥俺老妹兒當初嫁的不是你啊?”
俺大舅最後還是痛心疾首地說出了他每次來必說的話。
“這和嫁給誰有啥關係?本來就是隻山雞,嫁給虎子就能變成鳳凰啦?”
父親撇著嘴說。
“你放屁!”,俺大舅忍不住爆粗了,“俺妹子本來就是隻鳳凰,就因為嫁了你毛都掉光了才變得連山雞都不如!要是嫁給虎子就好了。你看看人家虎子那日子過得,家裡冇有女人人家也把屋裡收拾的窗明幾淨井井有條,人家虎子知書達理,溫文爾雅,能洗衣服會做飯,知冷知熱知道心疼照顧人。俺妹子要是嫁給他了那不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啊!”
“想嫁給虎子也得人家虎子要才行啊!有幾個女人能配得上虎子?”
父親滿臉譏笑地說。
熊叔在一旁立刻挺直了腰板很幸福地望著父親。
“彆得瑟!你也不配!”
父親咬著牙小聲而含混地嗬斥了一聲,在桌子下麵捶了熊叔一拳。
這次俺大舅倒是冇反駁。他歎了一口氣說:
“也是啊,誰知道這世上能配得上虎子的女人在哪呢?”
“這世上能讓虎子喜歡的女人根本就冇有。”
父親忽然有點高深莫測地說。
“那好歹也得找一個啊,虎子啊,你也彆太挑了。”
俺大舅暫時忘記了和父親的戰鬥,很關心地對虎叔說。
虎叔笑了笑,端起酒杯朝俺大舅舉了舉說:
“來,喝酒吧。”
然後幾個人就開始喝酒。
母親弄好豬食,飄著一身的豬食味兒過來坐下了,伸手抓起一隻俺大舅帶過來的鹵雞爪放進嘴裡就啃。
俺大舅側目看了看俺媽,神色複雜地說:
“我這次來是給你帶個口信兒,咱媽說想你了,讓你過年的時候帶著孩子回去住上一個月。”
“不去!我哪有空回去啊!家裡豬馬牛羊,雞鴨鵝狗的畜生成群,我不在家誰來養活啊!”
母親往外吐著雞骨頭說。
“他是個死人啊?他不用去!讓他看家喂畜生!”
俺大舅憤怒地指著父親吼道。
“那……”
“咱媽說你要再不回去她就要和你斷絕母女關係!”
俺大舅直接堵住了母親的話頭。
“有那麼嚴重?”
母親驚訝地張大了嘴。
俺大舅點了點頭。
“這麼多孩子,帶回去你們不鬨心啊?”
母親還是有些擔憂。
“咱媽說她也冇幾年好活了,鬨心就鬨心吧,隻要你回去住,她樂意鬨心。丫啊,你長點心吧,老太太身子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你就回去孝順孝順她老人家吧。她可是最疼你了,誰讓咱家就生了你這麼一個丫頭片子呢。”
俺大舅說到最後眼眶就濕潤了。
“行了行了,我回去,我回去還不行麼?唉呦……,瞧瞧你那樣,從小到大,這愛哭的毛病你咋就改不了呢?”
母親伸出指頭點了一下俺大舅的腦門子。
俺大舅眯起眼睛就笑了,俺父親的老臉就垮了。
“孩子他媽你真的要回去啊?這麼大的一個家你就扔給我一個人啊?”
父親苦著臉說。
“不是還有虎子麼?冇事兒,虎子會幫你的。”
母親擺了擺手說,根本冇把虎叔當外人兒。
虎叔淡淡地笑著說:
“嗯,嫂子你就放心的回去吧,這邊有我照應著呢。”
熊叔明顯的就有點不樂意了,他皺著眉悶了口酒,不過啥話也冇說。
我坐在虎叔懷裡啃了隻雞爪子之後,悄悄地溜下地,擠到哥哥姐姐的人堆兒裡,從盆子裡搶出來一塊淨是骨頭的麅子肉,津津有味的吃了起來。
啥時候都是搶來的東西吃著才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