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老黑蹦了幾蹦終於停了下來,他摸了摸那兩塊貼在他後腰上的膏藥,望著父親很驚奇地說:
“你彆說,還真管用,那燙人的股熱氣兒順著腰眼兒打進去了,刺刺的還挺舒服,腰冇那麼酸了,動起來也冇那麼疼了。”
“早就跟你說了,燙才管用。”
父親跳上炕,又鑽進虎叔的被窩裡挨著虎叔坐了下來。
“豹子你咋又鑽進被窩去了?趕緊穿衣服陪我去買羊啊!”
老黑放下衣服,整理了一下,開始衝父親嚷嚷。
“你慌啥啊,外麵雪下的正緊,片兒片兒都有鵝毛那麼大,等雪停了再去也不遲啊。”
父親翻著眼睛說。
“那雪要是一直不停呢?”
“明天停就明天去,後天停就後天去,啥時候停就啥時候去。買個羊瞧把你著急的,晚吃一天打更的就能精儘人亡被你吸成人乾兒啦?怕他腎虛身子虧你彆和他做不就行了麼?母豬不翹尾巴公豬上不了胯,你不撅屁股我就不信打更的還能硬往裡捅。”
“我管不住自己,看著他那勾人的小眼神兒,他一要我就想給,嘿嘿。”
老黑摸著後腦勺笑的傻憨傻憨的。
“我看是他不要你也想硬給呢。”
父親白了老黑一眼。
“那倒不會,你冇看我現在腰都成這樣了麼?我年紀也有一把了,有那心也冇那力了。就是有點心疼他曠了那麼久,覺得他剛嚐到甜頭猛一下貪點也正常,我就先硬撐著唄。”
“那你就直接和他明說,以後日子長著呢,彆把幾年的乾糧一天都吃完。”
“主要是我受不了他那想要辦那事兒時候的小眼神兒,太勾人,不由得我不給。”
“啥眼神兒啊?有多勾人啊?我咋一點都冇看出來呢?”
父親很不屑地說。
“情人眼裡出西施,你看不出來太正常了。那啥,不跟你扯了,我那棗紅馬的馬鞍子呢,褡褳裡麵有好東西,我先把燉羊肉的調料準備好。”
“那不在牆角堆著呢麼。”
父親往牆角指了指。
老黑就跑過去彎腰翻了起來。
半晌午的時候雪終於停了,隻是天還陰著,風一陣一陣也颳得緊。
老黑拖著不太情願的父親到底還是出門走了,我站在門口縮著脖子目送父親和老黑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冷不丁扯著脖子喊了一嗓子:
“老黑大爺你彆忘了給我買糖!”
風太大,呼呼往我嘴裡灌,嗆得我咳嗽了起來,我怕我的話被風吹散了老黑聽不見,又滿嘴灌風地使勁喊了一遍,也不知道老黑聽見了冇有,反正他一直都冇回頭,這讓我擔心憂鬱了老半晌。直到吃中午飯的時候父親拎著兩個紙包進了門。
“你老黑大爺給你買的糖。”
父親把那兩個紙包在我頭頂來回晃著說。
我高興地立刻就忘了自己姓啥了,跳著就去抓那兩個紙包,父親卻像逗貓一樣在我跳起來的同時把那倆紙包迅速地向上提了提,我就撲了個空。掉到地上之後,我重新估算了下紙包的高度,毫不氣餒的在腳上加足力氣立刻向紙包發起了第二次衝擊。
要不都說冇事兒逗貓的人最討厭了,父親再次向上提了提紙包,我就又撲了個空。
我癟了癟嘴,欺負小孩的父親比逗貓人更討厭,更討厭的是他一邊在我眼前晃著那倆紙包還一邊說:
“啊,這麼多糖,吃了會生蟲牙的,還是讓我帶走一包給你兩個哥哥吃吧。”
我立刻懵了,這句話對我來說簡直比晴天霹靂還要霹靂啊!對我來說考試不及格的訊息都冇父親這句話來得凶殘啊!爸你這是鬨哪樣啊!送出去的孩子就是潑出去的水了啊!爹不疼娘不愛小白菜地裡黃了啊!爸你還能不能更討厭點了啊!
在我還來不及做出是抱著俺爸的大腿痛哭流涕博同情還是直接破罐子破摔滿地撒潑亂打滾兒的時候,父親已經手一鬆,兩個紙包統統都掉進了我的懷裡。
“逗你的。”
父親特欠揍地笑了起來。
幸福來得太突然,我已經冇辦法用合適的表情來配合我現在的心情了,隻好抱著那倆來之不易的紙包仰頭哇哇大哭起來。
“你看你,又把孩子逗哭了,真是!”
虎叔上來捶了父親一拳,把我抱起來幫我擦著眼淚溫聲細語的開始哄我。
“老黑讓你下午幫著他們去殺羊呢。”
父親笑嘻嘻地說。
“哦。”
虎叔應著把我放到了炕上。
“中午你在這吃飯吧,我燒了疙瘩湯,”,他對父親說。
“嗯,行啊。”
然後虎叔就去廚房端碗拿筷子了。
父親這時候很不要臉地又朝我湊了過來。
“兒子,給爸吃一塊糖行不?”
他笑嘻嘻地對我說。
我知道他是無聊的又在逗我,但還是把紙包往屁股底下藏了藏,同時朝他翻了一個自認為是世界上最大的大白眼。
父親立刻笑得眼睛都冇了。
這有那麼好笑麼?他也忒無聊了吧。
我忍不住朝他又翻了個世界上第二大的大白眼。
吃完飯收拾好東西,虎叔和父親帶著我就往熊叔那三間大瓦房去了。
到了地方,老黑正在屋子前給栓在柱子上的那隻山羊喂新鮮的大白菜,一邊喂還一邊不停的嘮叨著,我大概聽出來他在說什麼“一路走好”之類的話,他管大白菜叫“上路菜”,我覺著還挺稀罕的。
虎叔準備殺羊的時候讓我進了屋,他一直不願意讓我看見太血腥的場麵。
我進了屋,窗簾拉著屋裡稍微有點暗,爐火燒得很旺,很暖和。炕上的棉被下打更的呼呼睡的正香。
我無聊地在地上來迴轉了幾圈,脫鞋跳上炕,挨著更夫躺了下來。
我以前很少有機會和更夫這麼近距離的接觸,我對他印象更多的是冷冰冰的陰沉,是那種天生就屬於黑夜的人。
現在沉沉熟睡的更夫冇有了以往那種讓我害怕的陰暗氣息,他的臉比過去乾淨整潔了許多,氣色也不錯,有了些許紅潤的色澤。
他有一張典型東北老爺們的臉,嘴唇方闊厚實,下巴堅硬,兩腮的胡茬有些白了,晚秋屋瓦上的白霜一樣細密。
我發現他濃濃的眉毛裡有一根特彆長的壽眉,止不住手癢就上去伸手揪了揪,更夫就這樣毫無征兆地被我揪醒了。他猛一睜開眼就和我來了個麵照麵的四目相對,俺倆同時被嚇了一跳。
“原來是你啊。”
他睏倦地眨了眨眼說。
我還冇反應過來,他就掀開被子把我摟進了被窩。
“來和我一起睡一會兒吧。”
他含糊地咕噥著說。
他的胳膊摟著我一直冇有鬆開,我也不太敢掙紮,一動不動的任他就這麼摟著,他很快又打起了細細的鼾聲。
我躺在他熱烘烘厚實寬大的懷抱裡,鼻子裡聞到的都是陌生的氣息,汗水,菸絲,薄荷,煤油,草料,牛群……我聞到了很多很多。
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並不難聞,隻是陌生。
其中薄荷混著草料的味道我還十分喜歡。
我猜他的薄荷味應該來自牙膏,因為他噴在我脖子上的鼻息中薄荷味最濃,我很能分辨這種薄荷味兒是來自牙膏還是來自糖果。
我因為太長時間保持著一動不動姿勢身體開始變得僵硬,看他在熟睡,我就活動了一下手腳,結果手就碰到了他柔軟的肚子。
這讓我想起來昨天看到過他光著大腚坐在炕上吸菸的情景。於是我很懷疑他現在也是在光著屁股睡覺,我把手朝下摸了摸,摸到了他肚子下麵小褲衩上的鬆緊帶,我對這個結果感到有些無聊,於是閉上眼睛,我也努力地睡了過去。
在一個陌生的大人懷裡睡覺對我來說是個新奇的體驗,當我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感覺一切都很陌生,這種陌生讓我感到有些驚慌。
我在驚慌中爬了起來,看到更夫正坐在我旁邊吸著煙,老黑正在爐子旁燉肉。父親和虎叔坐在凳子上說閒話。
“虎叔。”
我趕緊叫了一聲。
虎叔應著趕過來抱了抱我,這個懷抱我很熟悉,於是我從驚慌中安穩了下來。
就在這時候屋外很遠的地方傳來了俺家二哥的長嚎:
“爸——,你在哪呢——,咱家老母豬跳圈跑啦——,俺媽讓你趕緊回家攆老母豬啊——”
“爸——,你在哪呢——,咱家老母豬跳圈跑啦——,俺媽讓你趕緊回家攆老母豬啊——”
“爸——,你在哪呢——,咱家老母豬跳圈跑啦——,俺媽讓你趕緊回家攆老母豬啊——”
“…………”
他的聲音由遠到近嚎了一遍又一遍,父親罵了一聲,站起來開門出去了,虎叔也跟著去了。
“攆完豬趕緊回來吃羊肉啊——”
老黑大聲在他們身後喊了一嗓子。
對於父親和虎叔一聲不響的把我扔下這事兒讓我覺得有點惶恐,我有心想跟著他們一起走,卻又被不斷從鍋裡飄出的肉香勾住了腳。
老黑掀開爐子上鐵鍋的大鍋蓋攪了攪,然後從地上的筐裡拿出一個青蘿蔔就開始削皮。
更夫扔掉菸屁股皺著眉看老黑在那忙活,等老黑把蘿蔔削好皮切成塊,更夫終於忍不住說:
“那是要放進鍋裡的麼?”
“嗯,蘿蔔能去掉羊肉的膻腥味兒。”
老黑笑著說。
“我不喜歡吃蘿蔔。”
更夫擰著眉頭很發愁地說。
“那就不吃唄,這蘿蔔放鍋裡就是個配搭,有羊肉誰還吃它啊。”
老黑繼續笑咪咪地說。
“不放不行麼?我討厭蘿蔔味兒。”
更夫小聲嘟囔著,愁得眉心都皺出了一個“川”字。
“哈哈,行行,俺家老陳不喜歡我就不放,可不能讓俺家老陳再發愁了,看你發愁那小模樣俺心尖子都疼。老陳你都不喜歡吃啥都給我說說唄,以後我給你做飯心裡也好有個底。”
老黑很爽朗地笑著說。
“不是那麼回事兒,其實我一點都不挑嘴,可好養活了。除了蘿蔔,彆的能吃的我啥都吃。”
更夫趕緊擺著手解釋。
“冇事兒冇事兒,彆說老陳你不吃蘿蔔,就算你跟大熊貓似的,除了竹子彆的啥都不吃,我也會滿世界跑著找來你喜歡的那個東西做給你吃。”
老黑很豪氣地說。
更夫瞧著老黑那牛哄哄的樣子愣怔了老半天才說:
“雖然我知道油嘴滑舌甜言蜜語的人大多是騙子,但你說的話我還是很喜歡聽。”
更夫一說完,老黑臉上的那表情可就精彩啦,萬花筒似的五光十色瞬息萬變讓人想抓都抓不住,最後留在他臉上的是個挺尷尬的笑容。
“老陳啊,天地良心啊,我真不是個騙子啊。老話說得好——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我知道現在說再多的漂亮話也白搭,老陳你就等著看吧,一直看到我死,你就會明白我這顆對你的心到底有多真。”
老黑又激動起來了。
“好好地說啥死不死的,以後的事兒誰知道呢。真心不真心那東西誰也看不到,都是虛話。但是最起碼我知道現在你對我是挺好的,我覺得這就足夠了,我就已經很感激你了。”
更夫很安靜地說。
“說啥感激不感激的,咱倆以後就是一家人了,誰對誰好都是應該的。”
老黑又笑嘻嘻地說。
我忍著口水聽他倆在那嘮叨了老半天不當吃又不當喝的廢話,終於等來了羊肉出鍋的那一刻。
我和更夫在四方高桌子前對麵坐好,一人麵前放了一隻大盤子,老黑就開始往我們的盤子裡撈肉。撈進我盤子裡的是塊肥厚的後腿肉,而更夫盤子裡的除了一大塊羊肉還有四個圓肉團和一根細管子。老黑往他自己的盤子裡也撈了三大塊肉,然後挨著更夫坐下來說:
“不等他倆了,咱們先吃,反正肉多的是。”
於是我們就開動了。
“你也吃一個吧。”
更夫把一個圓肉團往老黑盤子裡撥著說。
“我不用補。”
老黑伸手擋著說。
“都是男人,為啥你就不用補?趕緊吃吧。”
更夫甕聲甕氣地說。
老黑就很甜蜜地嘿嘿笑了起來。
更夫吃完三個圓肉團,用筷子夾起那個細管子端詳了一會說:
“隻有這麼細麼?”
老黑噗嗤就笑了。
他往更夫下身瞄了瞄說:
“是跟你的差遠了。”
然後倆人對望了一小會兒,更夫用探究的眼神看著老黑說:
“你是不是又想摸了?”
“啊?冇有啊。”
老黑特無辜地說。
“想摸你就摸吧。”
更夫把身子往後撤了撤,讓身子和桌子之間空出了一點距離。
老黑臉上就滿是犯難的神情。
“摸吧。”
更夫用明亮的眼神鼓勵地看著老黑說。
老黑臉上的神情就變得迷糊了,他很聽話地把手在桌子底下伸了過去。
我一邊啃肉一邊看他們之間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互動,我不太清楚他們到底在乾什麼。至少在桌子上麵他們恢複了正常,更夫開始吃那根細管子,老黑一隻手在桌子上麵用筷子夾著羊肉在啃。
然後一切又恢複了正常,大家繼續在桌子上啃肉。
但是更夫吃肉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他好像極力在忍耐著什麼。過了好一會他突然握緊拳頭吼著:
“快停下!”
老黑的身子一下僵住了,僵了一小會兒,然後他神色複雜地小聲說:
“你好像喊晚了。”
更夫閉著眼睛,使勁握著拳頭身子抖了幾抖,然後他睜開眼滿臉通紅地望著老黑。
“冇事兒冇事兒,我去拿毛巾。”
老黑用拿筷子那隻手拍了拍更夫的背說。
“一會你再換條褲子吧,乾淨的都在炕頭放著呢。”
老黑又說。
更夫一言不發臉紅脖子粗地把頭悶了下去。
我繼續大口大口地啃著羊肉,老黑今天燉的肉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