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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叔 103

作者:虎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8 01:31:19

第一百零四章

紅燒排骨,紅燒雞塊,紅燒茄子,紅燒豆角,紅燒土豆,紅燒南瓜,罐頭紅燒牛肉,罐頭紅燒沙丁魚。

天上太陽公公在紅燒晚霞,地上虎叔他媽整了個紅燒全宴,俺小小生命裡一個很平常的日子忽然被燒了個徹頭徹尾的滿堂紅。

後來虎叔看著一桌子油汪汪的紅燒席麵實在覺得眼膩,又自作主張調了兩盤碧綠青翠的爽口小菜做點綴。

一群人在桌前輪排坐好,虎叔的小屋前後窗戶都大開著,朝前看是滿院子紅彤彤的夕陽晚照霞光鋪地,朝後望是滿菜園子的碩果累累茄紫瓜黃。橙色的長壽菊已經在園子角開了一大片,馨香陣陣撲鼻。

不甘寂寞的晚風徐徐地吹著,溜溜兒地在屋裡兜著圈兒,從前院到後園,從後園到前院,滾了一身的花香果香。它隱形的腳尖兒輕得像羽毛,軟得像柳絮,柔柔地蹭過人的臉,隻撩動了一束耳旁的髮絲,卻留下滿屋的暗香浮動。

古時候的李白在我背過的詩裡說:人生得意需儘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虎叔說李白是個因為喝醉了跳進水裡撈月亮而死掉的酒鬼,他的詩裡酒氣沖天,空杯滿地。虎叔說他是因詩而酒,因酒而詩,詩酒不分家。我倒覺著愛喝酒的人總會為自己的貪杯開脫找藉口,就像我看到好吃的嘴饞了不說嘴饞隻膩著虎叔嚷嚷肚子餓。

父親和熊叔都是愛喝酒的人,今天石頭臉爺爺也加入了這個行列,這回是他掌酒。端坐在四四方方的高腳椅上,他沉著地開著酒瓶蓋。父親和熊叔各自頂著個俏皮的黑眼圈隔桌對麵而坐,都繃著冇有表情的撲克臉,相看兩厭。

老爺子掌酒,席上少了些喧嘩,多了些沉靜;少了些放浪,多了些含蓄。配著窗上的綠蚊紗,門上的竹簾櫳,還有清風習習,暗香浮動。還真整出了些藏著古風雅韻的墨意詩情。

石頭臉爺爺抱著酒瓶子話不多,甚至根本就不說話,隻是逼著大夥兒他倒一杯,大家喝一杯;大家喝一杯,他倒一杯。他舉杯,大家舉杯,他撂杯,大家撂杯,他倒酒,大家就默默看著,有序地進行著安靜的酒宴。

不管他們怎麼斯文有序,我隻管揮著筷子挑自己喜歡的菜張大嘴往裡麵海塞。

酒喝到一半,石頭臉爺爺放下酒杯沉著臉對父親說:

“你把那門親事推了吧,我要帶虎子回江南老家,這的生活太苦了,我捨不得把他扔在這。”

父親原本用筷子夾了塊紅燒雞肉正要往嘴裡送,聽到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立刻石化般的把姿勢停在了這個古怪的動作上。

扔下雞塊,合上嘴,父親又怔了一小會兒。清了一下喉嚨,他皺著眉頭問:“怎麼……忽然想起來要帶虎子走了?”

“他在這生活太苦了。”

石頭臉爺爺淡淡地說。

“這的生活……也不是多苦吧,有吃有喝,有衣服穿,有房子住……”

父親慢慢斟酌著說。

“怎麼不苦?”,一旁正啃著紅燒雞爪的老太太忽然吊起一雙丹鳳眼,用手裡的雞爪指著父親說話了,“你知道在南邊我們住的可是大城市,我們那邊喝的是自來水,水龍頭一擰那水就嘩嘩的,乾淨清亮冇水鏽也冇異味兒,你們這吃水還得用桶去挑,那水又黃又腥水鏽又多。我們那要用啥東西出了門遍地商店,你們這買個東西還要跑個幾十裡地。我們那出個門兒公交出租隨坐隨有,你們這呢?好麼!還要趕馬車,磨蹭半天走不了三裡路,看馬屁股看得我都頭暈反胃。我們那四季如春瓜果梨桃時令蔬菜常年都有,你們這聽說冬天冷的嚇人,隻能啃土豆白菜,撒……上趟廁所都能給凍住……”

老太太說的有點激動,把雞爪上的湯汁兒甩的到處亂飛。

石頭臉爺爺就用拳頭堵著嘴咳了幾嗓子。

“就因為你們這太窮太苦了,虎子纔到現在還冇娶上老婆……”

老太太又補了一句纔不滿意地瞄了石頭臉爺爺一眼閉了嘴,但她顯然還冇說儘興,最後隻好悻悻地把雞爪重新塞進嘴裡,嘎吱嘎吱用牙咬的脆響。

“這不是馬上就要娶蘇老師了麼?以後的日子會越過越好的。”

父親呐呐地說。

“我還是想把他帶走,老婆我回家給他找。”

石頭臉爺爺雷打不動地僵著臉說。

“虎子你也想走麼?”

父親憋了一會盯著虎叔問。

“恩。”

虎叔低下了頭不敢看父親。

“爸,紅燒茄子也挺好吃的,你嚐嚐。”

我太熟悉父親發大脾氣前的樣子了,烏雲吃了個我給的蘿蔔就不尥蹶子不嘶叫了,我還不知道這招對父親管不管用。

父親不搭理我,他瞪著虎叔一聲不吭地又憋了一會,忽然站起來抓過石頭臉爺爺手裡的酒瓶子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酒,仰著脖子乾下去,他又接連倒了兩杯,喝了兩杯,然後他把瓶子底兒朝天對嘴一氣兒猛灌,酒瓶子很快就空了。父親瞪著虎叔把空酒瓶子和酒杯使勁往地上嘩嚓一摔,再抬腳把自己坐的凳子嘩啦踹飛,撇下一屋子呆若木雞的人狠狠地摔門走了。

我夾了塊紅燒茄子塞進嘴裡,看來這玩意對父親不管用,不過我真的覺著很好吃。

虎叔他們幾個麵麵相覷了老半天,石頭臉爺爺才淡淡地說:“脾氣還不小,我倒冇想到他會這麼大反應。”

熊叔點了點腦袋,甕聲甕氣地說:

“要不是你們事先告訴我這是假的,我反應比豹子還大呢!”

“你的反應再大還能有多大?你還準備揍我兒子麼?”

石頭臉爺爺撩起眼皮等著熊叔陰森森地說。

熊叔一縮脖子。

“冇,冇,哪能呢?我揍我自己,我……我去上吊我。”

熊叔磕巴了。

“又學女人那套,你還能有點出息不能啊?”

老太太揮舞著啃了一半的第二隻雞爪衝熊叔嚷嚷。

熊叔垂下腦袋癟茄子了,化身鋸掉嘴兒的悶葫蘆,不敢再吭半句了。

“我覺著挺對不起豹子的。”

虎叔垂著頭說。

他剛說完,被父親摔上的門又打開了,父親身子有些打晃地又走了回來。虎叔趕忙把先前父親踹倒的凳子又拿回來放好,扶著父親穩當地坐下去。

“對……對不起啊……,酒喝得衝了點,把我衝傻了,爸,媽,虎子,熊小子……熊小子不算……,我給你們賠不是了……”

父親說完站起來鞠了一躬,身子一晃,他仰著腦袋就要往後倒,虎叔趕忙又攙住父親,扶他在凳子上坐好。

父親把腦袋耷拉在胸脯上晃來晃去地晃了老半天,然後他猛地抬起頭拿眼睛直勾勾地瞪著虎叔。

“虎子……”,父親瞪著虎叔咕噥了一聲,估計是酒勁上來了,他的眼圈紅通通的,“虎子你真的要走?”

不等虎叔回話,他又晃著腦袋嘟囔著說,“走就走吧,當然還是大城市裡住著舒服。我就是太捨不得你了,這麼多年了啊,虎子,我……”

父親又把腦袋紮了下去,悶了好一會,他肩膀一抽一抽地開始噗嗒噗嗒掉眼淚。

“虎子我捨不得你……”

父親滿臉是淚地抬起腦袋,下一刻他撲到虎叔身上就開始嚎啕大哭。

我是從來冇看過這種哭法,父親肯定是拿出了吃奶的勁兒完全扯開了嗓子眼兒在放聲長嚎,好傢夥,那動靜兒大的,好像陣陣炸雷在撕雲破天,崩山裂地。可惜聲兒難聽了點,讓我想起了被獸夾子夾住了尾巴的野狼。

虎叔一下被父親弄慌了神兒。

“好了好了,豹子咱不哭了,來,我給你擦擦眼淚……”

虎叔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的給父親拍背擦眼淚,還要架著父親防止他癱到地上去。

父親把鼻涕眼淚糊了虎叔一肩膀,這才抽抽嗒嗒的停住眼淚,扭頭晃著身子對石頭臉爺爺說:“爸,爸……我……我酒上頭了……我管不住我自己個兒……我丟人了……我,我讓您老人家見笑了……”

石頭臉爺爺低垂著眉眼也不看父親,端起杯抿了口酒,他看著酒杯淡淡地說:“你喝醉了。”

“哦,我醉了啊?可我覺著自己還能喝,爸,來,咱爺倆碰幾杯,我在這要感謝您,感謝您把虎子生出來……爸……您是不知道啊……自從認識了虎子,我就覺得活著老有意思了,連娶老婆都冇和虎子在一塊兒有意思。有時候我都覺著我這顆心不是為俺老婆長的,它就是為虎子長的。看見虎子我就高興,這顆心它就跳的老歡實了。要是幾天不見虎子,這顆心它就癢癢。虎子傷心了難過了不高興了,這顆心它就疼,撕開了一樣的疼。爸……,您剛來的時候怪我撇下自己快活去了,冇給虎子討上老婆,您教訓的對,您知道嗎?看虎子一個人孤零零地活著我比誰都難過心疼,爸……,不怕您笑話……要是我能變成個女的,我早就把自己嫁給虎子當媳婦兒了……爸……您要把虎子帶走了,這可就跟剜我的心差不多……可是如果虎子從此不再一個人孤零零活著了,能過上快活的好日子了,您就把他帶走吧。隻要虎子好,我這顆心剜就剜了吧……我……我好像真喝多了,不知道自己想說啥了……喝多了,喝多了……爸……來,咱爺倆碰一杯……”

父親搖晃著身子嘮嘮叨叨不停地嘀咕著,端起虎叔的酒杯他伸出手去就要和石頭臉爺爺碰杯。石頭臉爺爺抬眼看了看父親,竟然真的端起酒杯和父親碰了一下,然後他爽快地就把滿杯酒一口乾了。

然後他把自己的酒杯倒滿,又朝父親舉了舉杯。

“我也敬你一杯吧,豹子,謝謝你這麼多年一直陪著我兒子,你們……就是一對兒傻小子,有緣……無份。”

石頭臉爺爺說完,也不管父親,自顧自一揚脖子,把那杯酒又喝了個乾淨。

“老頭子……”

老太太有些擔心地叫了一聲。

石頭臉爺爺輕輕擺了一下手,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今兒個這風真不錯。”

他端著那杯酒站在後窗戶前望著菜園子輕輕地說。

太陽公公早已躲到山後睡大覺去了,後菜園子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見,隻有夜風還在溜溜地颳著,那些氤氳在屋內的香氣變得更加清爽乾淨,涼涼地融在每一絲風裡。

父親拿著和石頭臉爺爺碰過的那杯酒哆哆嗦嗦的往嘴裡倒,結果一大半都灑了出來。

虎叔搶下酒杯把父親拽到了炕上。

“喝多了就睡一會吧。”

虎叔按著還想爬起來的父親說。

“哦,好……好……我啥都聽虎子的……”

父親瞪著眼睛望著虎叔,胳膊還在亂撲棱。

“咱們也回去睡覺吧。”

老太太對石頭臉爺爺說。

“恩。”

石頭臉爺爺對著菜園子喝淨了那杯酒,轉過身應了一聲。

在桌子上輕輕地放好酒杯,他和老太太一起走了。

出門的時候,老太太不露聲色地輕輕挽住了石頭臉爺爺的胳膊。

桌子上隻剩下我和熊叔還坐在那,熊叔木木地發了一會兒呆,然後端起酒乾了一杯。喝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端著那杯酒,他看了看炕上的虎叔和父親一眼,又發了一會呆。

“傻豹子……傻虎子……傻……狗熊……”

熊叔一上一下點著頭自己在那嘟囔,嘟囔完了好像是覺著自己說了啥很有意思的話,一隻手撓著腦袋他哼哧哼哧自己樂了,樂完他一抬手,刺溜——把那杯酒也乾了。

撂下酒杯,他用兩隻手把我掐了起來。

“小蹦豆,該睡覺嘍。”

把我掐到炕上,他對虎叔說:

“今晚我大方一回,你摟著豹子睡吧。”

“你彆在那胡思亂想。”

虎叔看了看已經閉上眼的父親說。

“不是,你看今晚上豹子那段話說得多煽情,把咱爸都整出情緒來了。說心裡話,我要是你,我也捨不得豹子……”

說完,熊叔脫光衣服把腦袋拱到枕頭上躺倒就睡下了。

虎叔歎了口氣,又拽著父親的胳膊腿兒幫他把衣服褲子都扒了下來,然後拉滅燈,他躺下摟著我睡了。

我有點吃撐了。

在黑暗裡躺了半天也睡不著。

酒喝多了傷身。

嘴饞吃多了好像也一樣。

我有點盼著自己將來也能吃著好東西寫出一手漂亮文章來。

因文而吃,因吃而文。

那樣的話,就算吃多了撐得睡不著也冇人會笑話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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