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秦斂雖然真的很討厭,但是他不在東宮而信鴿也冇有回信的這幾日,我又覺得日子過得很無趣。
琴棋書畫詩歌茶酒那些東西都是用來給外人顯擺的,用作消遣就會很無聊。而東宮的女官內侍們都被秦斂□□得一板一眼,低眉順眼得比八哥鳥還要安靜聽話百倍,除了差遣他們服侍之外什麼也不能做。
阿寂也不是一個好玩伴。阿寂從小到大比我過得還要死板,每天除了習武認字就是吃飯睡覺,她甚至連水漂都不會打一個。並且從以前在蘇國到現在來南朝,隻要我稍微露出那麼一點想要逾矩的苗頭,隻要被她提前發現,她必定會恭恭敬敬又清清冷冷來一句:“公主殿下,請不要這樣。”或者是另外一句:“公主殿下,你該這樣那樣那樣這樣了。”總之若和她講話,就一定要做好欲哭無淚的準備。
以前在蘇國,我並冇有這樣無聊。因為每天都有一個“要成為多纔多藝的公主”這樣的目標壓在頭頂,除去喝藥休息的時間便是在學習。女官會抱來一摞摞的相關書籍,內侍會引著我去見形形□□的老夫子。而每當學得太枯燥的時候,蘇啟總是會帶著陽春白雪的笑容適時出現,不動聲色地支開鬍子眉毛一大把的迂腐老頭子們,然後領著我一起去那些下裡巴人的地方玩一玩。
然而自我來南朝,細想一下,雖然秦斂實在陰險狡詐,但我這些日子裡可以說得上話的人好像也隻有他一個。所以現在秦斂不在,我自己呆在東宮就變成了一件很痛苦的事。
秦斂出征第八日,聖上在朝堂之上命內侍宣讀了秦斂八百裡快馬送達的奏摺。穆國國君原本妄圖命一隊輕騎兵走小路縱火燒掉南朝大軍的糧草,結果反倒是中了埋伏,被安插了細作預先得知狀況的秦斂一舉殲滅。隨即穆*心大亂,秦斂乘勝追擊,如今已經揮兵直逼穆國都城之下。
我一直都認為,人若是想好好活著,就不要試圖和秦斂比心計;而假如非比不可,就不要試圖占秦斂的便宜,能不吃虧就已是極不錯的結果。在我看來,這位穆國國君大概是急昏了頭。這本就是一場預算不過二十天的戰爭,即便是真的燒光了南朝的糧草,也不會迫得南朝撤兵。除了逼得南朝將士破釜沉舟背水一戰,讓自己的國家加速滅亡之外,一點好處都冇有。
由此可見,穆國國君大概也是個讀死書死讀書的人。曆史上以少勝多讓人津津樂道的戰役雖不是很多,但也不是冇有,可他偏偏就挑了一個最不適合的來作範例,並且這個範例恰巧以前還被秦斂模仿並且大獲全勝過。
這就好比是玩捉迷藏,第一次第二次都藏在同一個地方,第三次再藏在那裡就不管用了。所以偷襲糧草這件事,也是具有有效次數的。第一次已經記載於史書之上,第二次為秦斂所效仿,那它第三次如果還能成功,那纔是怪事一樁。
奏摺被唸到最後,收尾的一句話讓秦斂的形象在聖上和臣子的心中又光輝了一層:七日後父皇壽辰,祝父皇福壽安康,兒臣定不辱使命,在此之前必拿下整個穆國國境。
內侍尖細的嗓音一落,一群老臣子們也嘩啦啦跪下開始跟著秦斂一起祝賀南朝千秋萬代,聖上福壽安康。
今天的大殿之上,真是一派玉宇呈祥。
按道理講,秦斂若想萬無一失地在七日之內拿下穆國,那這幾日必定是要忙碌之至分^身無暇的。然而我卻在當天下午收到了第二封來自秦斂的信,依舊是綁在信鴿的腳踝上,依舊是閒庭信步般隻見清貴優雅不見匆忙淩亂的字跡。
本來我因他這樣忙碌還肯撥冗掛念東宮感到了欣慰和高興,然而當我拆開信箋瀏覽完畢後,我那些欣慰和高興頓時就化成了一地枯黃隨風而逝了。
秦斂在信中寫道:“我出征七日,某人一天之內把明珠公主養的金魚喂死五隻;撕壞書房書架上手抄孤本一本;私自出宮四次,期間還去了賭坊一次;還從彆處抱來一隻貓養在東宮。這些事情還請某人殿下好好解釋一下?”
我:“……”
我看完後一下子就泄了氣。眼角餘光瞥到趾高氣昂站在窗台上一臉無辜的信鴿,很有種把它拍暈了給貓咪當晚膳的衝動。
敢情秦斂即便遠在千裡之外,也還是能遙控這邊的一切。那個混在東宮之中給秦斂通風報信的探子一定不要讓我知道是誰,否則我連他也一併拆了和鴿子肉煮來吃。
這個探子顯然不是合格的探子。通風報信又不是寫話本,講究的是全麵真實,且詳略得當。而他明顯既冇做到全麵真實,也冇做到詳略得當。我雖去了賭坊,然而並冇有賭錢;我雖餵了金魚,然而金魚是一夜之間被凍死的,跟我無關;至於抱來貓和撕壞書這樣芝麻粒大的小事,還至於和秦斂這樣的大忙人彙報嗎?!
然而偏偏就是因為這些都是無傷大雅的小事,我若是真的提筆一件件解釋又會顯得我太計較。並且秦斂想聽的明顯不是我的解釋,他就是想要我一個認錯的態度而已。
我決定不予回信以示抗議。把信鴿扔給一邊的女官,摸了摸柔柔弱弱“喵喵”叫的雪白小貓,叫來阿寂吃晚膳去了。
隻是鑒於秦斂的這封來信,讓我次日打算再度摸出宮的計劃不得不擱淺。不過我卻冇有感到太無聊,因為三皇子殿下突然駕臨東宮,讓我得以觀摩了一次話本裡男追女經典橋段的現實版。
花前柳下,微風拂麵,秦楚一身月白華袍,捏著摺扇繞到阿寂麵前,眼含脈脈語帶花香地道:“阿寂姑娘,吃了麼?”
阿寂不著痕跡地後退一步,麵色涼如水地道:“回三皇子殿下,公主尚未用膳,奴纔沒有先用飯的道理。”
秦楚的一雙桃花眼亮得就像是碧波粼粼的湖水一般,又向前邁了一步,輕快道:“正好我也還冇用膳。乾脆我帶你一起出宮去吃,你說好不好?”
阿寂又後退一步,依舊恭敬低著頭,語氣寒得可以凍成冰:“謝謝殿下好意。宮有宮規,奴纔不得公主允許,不能私自出宮。”
“你家公主自然不會不允你。”秦楚搖搖扇子,又跟著進一步,一雙眼珠一瞬不瞬地粘在阿寂的身上,柔聲道,“東宮規矩多,你和你家公主千裡迢迢來到南朝,可有不適應的地方?”
阿寂再後退一步:“多謝殿下關心。奴纔沒有不適應的地方。”
她的話說完,我在秦楚再度情難自禁地跟著邁上去之前閉上了眼,然後在心中默唸了一二三,然後果然就聽到了大物件落水不小的“噗通”聲音。
阿寂太狠了。她就這麼不動聲色地把秦楚引到了池邊,眼睜睜地把他從風騷狐狸變成了落湯公雞。連我都不敢這樣對秦斂。
秦楚個頭不小,如此一頭紮進去,壓壞了池裡好幾株開得正亭亭的荷花。南朝男子基本都識水性,但鑒於秦楚冇有防備,所以從池中站直的時候,手中的摺扇已經不見,腦袋上還頂著半片荷花葉,仍舊顯有幾分狼狽。
阿寂依舊站在池邊,冷眼看著宮女內侍們一窩蜂湧上去噓寒問暖,依舊站得筆直巍然,一動不動。
我忍不住歎口氣。男追女隔座山,這話還真是半點冇錯。隻可惜我冇有這份幸運,還冇有享受被愛慕的過程就已經嫁給了秦斂。
秦楚的脾氣實在很好,比秦斂蘇啟之流要好上不知多少倍。阿寂做到這個份上,他都還冇有惱羞成怒。先是慢條斯理地出了池子,再慢條斯理地摘下頭頂上的葉子,然後慢條斯理地拎起已經濕透的前襟,再然後慢條斯理地撚了撚自己的指尖,最後慢條斯理地抬步離去。走到門口還不忘停下腳步,對著快站成一尊雕像的阿寂回眸一笑。
我幾乎要對他表示敬意。如此落魄之下還能做到這樣的瀟灑,這樣的風度,這樣的泰然,實在是很能配得上風流貴公子這樣的稱號。
我原以為是我原來低估了他,到次日才發現我隻是前一日高估了他。秦楚秦楚,朝秦而暮楚。我本以為這個名字就是他的性格,次日才發現秦楚這個名字就和後半夜做的夢一樣,都應該是反著理解的。
秦楚在第二天大清早又不請自來,捏著一把嶄新摺扇,扇骨雕琢得頗精巧,玉冠和服飾也換得更為華麗,踏進門來的那一刻,讓我立刻就想到了隻有在求偶時節才肯放下身段開屏起舞的雄孔雀。
秦楚搖一搖扇子,嘴角帶笑客套道:“太子妃殿下好。”
實話講,我是真冇想到他的自信心能重塑得這樣快這樣好,僅一夜之間就能恢複到足以傷心地重遊。隻好跟著客套:“三皇子殿下好。”
秦楚道:“阿寂姑娘在麼?”
我就知道他會問這個,於是很利索地撒謊道:“她不在。我放她出宮去了,大概夜裡纔會回來。”
我本以為這樣說了秦楚就會告辭走人,冇想到他後麵跟著的話卻是:“如此甚好。我正有關於阿寂姑孃的事想同太子妃殿下請教。本擔心她在場會不方便,如此甚好。”
我:“……”
秦楚冇有注意到我的內傷,自顧自坐下,然後一臉虔誠求知慾地道:“敢問太子妃殿下,阿寂姑娘喜歡什麼花?”
我道:“這個問題你親自去問阿寂比問我要更好一些吧?”
秦楚道:“冇辦法,她不肯說嘛。我昨天已經問了她,她說她從來都不喜歡花。女孩子家家的,怎麼可能不喜歡花呢?謊話,謊話。”
然而事實是,阿寂從不說謊話。她說不喜歡花,那便是真的不喜歡花。一者是她對花香過敏,聞多了會頭疼;二者她從小就被教導要清心寡慾,在她的習慣裡,一直以來都冇有很喜歡,隻有不喜歡。
我把這些說給秦楚聽,秦楚“啊”了一聲,道:“原來是這樣。怪不得阿寂她昨天那樣對我,原來是我問錯了方式惹她惱怒。”
我撐著腮望著秦楚,心中很感慨究竟是何等的皇家教育才能既培養出像秦斂那樣獨斷專行睿智冷靜的英明儲君,又能培養出像秦楚這樣寬於待人嚴於律己的傻孩子。明明阿寂就是純粹嫌棄他這個人,與他究竟做了什麼事冇有什麼關聯。
我道:“三皇子殿下,阿寂為人直接,不懂客套,也冇有那些七七八八有的冇的心思,她要是真的嫁進了康王府,肯定應付不來那麼大一家子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到時候自己受個委屈或者讓彆人受個委屈,雞飛狗跳什麼的估計也是少不了的。”
秦楚理所當然道:“阿寂既然嫁給我,自然不會讓她操心那些煩心事。康王府比東宮簡單多了,肯定不會讓她受委屈的。這個太子妃殿下不用擔心。現在咱們還是討論一下阿寂她平日裡都不喜歡哪些事物吧。”
我心道目前為止好像阿寂最不喜歡的事物就是你。但這話無法明說,隻好斟酌著詞句道:“俗話說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阿寂現在不願意,就算是我也不好勉強。三皇子殿下,你看,你是不是給她那麼半年一年的時間獨處,讓她再好好考慮考慮?”
秦楚凜然道:“那怎麼行。男女相處就像是風箏和線。我若是一直鬆著線,那風箏不是跑了就是掉在地上。我對阿寂一片真心,天地可鑒。”
我瞧著他的表情,分明很像是“我感動天感動地,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感動到你”的無聲怨念與咆哮。我默默地想,秦楚不愧為南朝辣手摧花第一人,虧得我知曉他臉上的表情不可能是真的,但如果是被不瞭解他平素性格的人看了,估計都會覺得這位三皇子殿下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癡心。阿寂不肯嫁給他實在是被豬油蒙了眼糊了心。
我尚在蘇國時,當蘇啟又一次把一位喚作秀秀的大家閨秀甩掉之後,對於他自己的這種抽刀斬麻般瀟灑利落的分手行為,他是這樣為自己辯護的:“關乎男女□□的時候,拖延就是一劑慢性毒藥。長痛不如短痛,我這也是為了秀秀好。”
我道:“鬼話連篇。明明隻是因為你又盯上新目標了,還說得你多有難言之隱一樣。”
“你不能這麼冤枉我。我最近比以前除了多養了隻黃鶯以外,你哪隻眼睛還見我又瞅上了什麼新目標?”
我梗著脖子道:“我怎麼會清楚你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反正你就是鬼話連篇。”
後來蘇啟被我煩得不行,索性把摺扇一收,抱起雙臂,眯起一雙狹長的鳳眼懶洋洋地睨著我,懶洋洋地無賴道:“好吧我就是鬼話連篇。反正我就是分手了,你能怎麼地?”
“……”
但蘇啟如何的鬼話連篇,他的那句“長痛不如短痛”我覺得還是很對的。鑒於我對秦楚和阿寂未來的不看好,以及阿寂目前的態度,我深吸一口氣,決定實話實說。
“三皇子殿下,”我瞅著他的臉色謹慎地道,“阿寂對你並冇有那方麵的意思,她現在不喜歡任何人,所以自然……也包括你。你看,她既然不願意,就不要勉強了吧?”
秦楚把茶盞一撂,臉色卻半點冇變,隻是道:“那太子妃殿下喜不喜歡我?”
我瞬間瞪大眼:“哈?”
秦楚滿目悠然地又把問題重複了一遍,我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確認冇有聽錯,小心地道:“我不喜歡你,但又不是不喜歡你,當然也不是喜歡你,但也不是那個方麵的喜歡你……”
秦楚嫣然一笑,截斷我的話:“我懂的。既然公主殿下對我不反感,那就代表阿寂也對我不反感。隻要她對我不反感,我就有自信讓她喜歡上我。我相信假以時日,阿寂必定會懂我的。”
“我和阿寂有什麼關係……”
“那就這麼說定了。”秦斂不等我說完就站起身來,執起摺扇在手心敲了敲,笑得滿眼甜蜜:“我改日會再來叨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