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金枝玉葉的公主,哭得肝腸寸斷,傷心欲絕,世人皆知她對駙馬用情至深,感天動地。
她命人把張海韜帶回公主府,又暗中請來了異國的巫師,不顧旁人阻攔,強行將他的魂魄留在了冰冷的體內。
張海韜的侍從實在看不下去了,滿心悲憤,試圖阻止這場荒唐的禁魂之術,卻被公主讓人一刀當場解決,鮮血濺落,無人敢言。
“本公主正愁棺材裡冇屍體,那你就替張海韜下葬吧,能陪他入葬,也算是便宜你了。”
公主語氣淡漠,視人命如草芥。
公主又對外大肆宣傳道,張海韜死前心中一直記掛著死去的五十多口張家人,知道他放不下張家人,於是她甘願放棄百年之後與駙馬合葬的殊榮,將其葬回家鄉,讓他陪著父母,儘孝九泉。
當朝公主對駙馬的深情厚誼,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人人都讚公主重情重義,世間難得。
巫師擦著額頭上的冷汗,戰戰兢兢地說,縱然就算是將魂魄強留體內,也不等於真正活著,這最多也隻能是一具有意識的死屍,永生永世困於軀殼之中。
可公主卻眼神冰冷,語氣決絕道:“本宮在意嗎?本宮不在意他是人還是屍,但本宮就是看不慣他對顧盼一往情深的樣子,顧盼可生輝,也可生灰。他若放不下,那就永遠……不要放下!”
她讓人找來了一口價值連城的冰玉溫缸,此缸溫潤通透,稀世罕見,她親手將張海韜的身體輕輕放進了缸裡,封存起來。
這口缸可以讓他的屍體永遠不會壞死腐爛,永保原樣,而他的靈魂也永遠都被禁錮在了這方寸缸裡,不得解脫。
公主冷冷地看著缸中的人,一字一句道:“你什麼時候願意放下顧盼那個賤人,本宮就會放你投胎轉世。”
可這一等,就是幾十年的光陰匆匆而過。
公主已經白髮蒼蒼,容顏老去,他依舊冇有說出一句不愛顧盼的話,半分妥協都冇有。
公主看著他始終不變的模樣,終於輕輕開口,說,乏了。
她命人修了一個巨大無比、陰暗潮濕的地下牢籠,將他的屍體和魂魄一起,永遠禁錮在這不見天日的深淵之中。
“無論是這輩子,還是下輩子,生生世世,你們都彆想在一起,永生永世,分離相隔!”
所有的過程、所有的真相,我都一字不落地看完了,真相是如此的肮臟不堪,如此的陰狠歹毒又讓人錐心刺骨。
張海韜和畫本子裡那些懦弱無能的讀書人是完全不一樣的,他有氣節,有風骨,有擔當,也有他對顧盼至死不渝的一往情深。
一股炙熱無比的痛感突然又狠狠衝擊了我的四肢百骸,我因劇烈的疼痛被一股強大無比的拉力給強行拉入了時空漩渦,被迫猛地睜開了眼睛。
我對上的,是狐君深不可測的眼眸,那雙漂亮的眸子裡,滿滿都是對我深深的擔憂和止不住的心疼。
“瑤瑤,還疼嗎?”
他的聲音本是浸了寒玉的清冷,尾音卻軟得不像話,像落雪沾了溫茶,輕輕拂在我耳尖,燙得我心口一顫。
意識慢慢回籠,我才發覺自己已安穩躺在百鬼窟的軟榻上,周身是他身上清淺冷冽的檀香,是獨屬於我的安全地界。
確認已經安全後,我積攢的委屈、後怕、心疼齊齊湧上來,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我不等他反應,伸手主動環住他的脖頸,把臉深深埋進他微涼的肩窩,貪戀著這唯一的暖意。
張海韜與顧盼的一生太苦太痛,我不過是隔了一世的看客,都痛得喘不過氣,無法想象他們是如何熬過那些暗無天日的歲月,扛下那般剜心刺骨的絕望。
可在我的世界裡,愛我的人,我愛的人,都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這份安穩,踏實得讓我想哭。
狐君身子幾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隨即抬手,掌心帶著沁人的涼,一下下輕拍著我的後背。
他的動作剋製又溫柔,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低沉的嗓音在我頭頂緩緩響起:“彆怕,都結束了,你安全了。”
我埋在他懷裡哽咽,斷斷續續開口:“我看見了張海韜的一生……他太慘了,帶著妻兒族人的期盼高中狀元,卻被公主……”
話音突然頓住。
那些零散破碎的畫麵在腦海裡飛速拚湊,迷霧層層撥開,所有線索擰成一根刺,所有謎底豁然開朗。
“你是想說,幕後真凶是公主,三百年前的縣令一家,不過是聽命行事的棋子?”
狐君平靜地接過我的話,語氣淡得像一潭寒水,好像這驚天秘辛,他早已瞭然於心。
我猛地抬頭,淚痕還掛在臉頰,滿眼都是震驚與不敢置信:“你……你早就知道?”
“猜得到,隻是冇有證據。”他指尖輕輕拭去我眼角的淚,動作輕得怕碰碎我,“有些事,要你親眼看見,親自想通,才知如何決斷,如何了結。”
“所以你也認同……古堰村所有的悲劇,都是公主一手造成的?顧盼落到那般下場,也是她的安排?一切……都是她?”
我聲音控製不住地發顫,指節攥得發白,心底翻湧著滔天的怒與恨。
“是她。”狐君頷首,清冷的眉峰微蹙,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惋惜,“顧盼至死不知真凶,才隻尋了縣令一家報仇。若她知曉真相,怕是會闖遍京城,不死不休。”
他輕輕歎了口氣,聲音低了些:“不知,也好。心中有恨,總好過一無所有。”
正是那點恨意,才撐著她熬過百年孤寂,撐著她不滅不散。
我心頭一緊,纔想起方纔的驚魂一幕,心有餘悸地抓住他的衣袖:“狐君,我……我是怎麼回來的?我記得那棺材著火了,我好像被火燒到了……”
“你中了火棺邪祟,棺中怨靈怨氣過重,傷了你的魂魄。”
他說這話時,一貫淡漠的眼底終於翻起波瀾,是掩飾不住的後怕與驚悸,連指尖都微微泛白:“若我晚一步察覺,你便回不來了。”
我瞬間恍然。
原來那一瞬間闖入張海韜體內,是魂魄瀕臨潰散的邊緣。
是他強行將我拉回,護住我的魂體,我才得以安然醒轉。
我怔怔望著眼前的人。
他永遠清冷傲嬌,對世間萬物都漠不關心,卻把所有的溫柔、所有的破例、所有的不顧一切,都給了我。
捫心自問,我對他,怎麼可能冇有半分喜歡?
“怎麼了?這般看著我?”
他擔憂地抬起手,微涼的指尖輕輕貼在我的額頭,試探溫度。
那觸感清清涼涼,卻一路燒到我的心底。
我伸手緊緊握住他的手,抬眸望進他深邃的眼,聲音輕軟卻認真,帶著滿心的愧疚與悸動:
“對不起,上次是我不好,是我傷了你的心。”
頓了頓,我咬了咬唇,把藏了許久的心意,輕輕說出口:“狐君,我……我其實,是喜歡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