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陰氣裡混雜著河底腐草的腥氣,還有一股久浸陰地的屍臭,令人作嘔。
穆疏辭朝我用力揮了揮手,壓低聲音催促:“你還愣著乾什麼?快過來啊,等會兒顧盼真來了,我可不會救你,我本來就不擅長術法。”
我目光緩緩越過他的身體,在他身後不遠處,赫然立著一道紅衣身影,麵容猙獰,五官泛著詭異的青綠色。
是顧盼,她果然來了。
在我看向她的瞬間,她也精準地對上了我的視線。
四目相對的刹那,她眼珠微微一轉,流露出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嘴角緩緩勾起,露出一個尋常死屍絕不可能有的鮮活表情。
她這是……
拿回自己的三魂六魄了?
怎麼可能?她的魂魄明明還在柳店主手上,這絕無可能!
就在我滿心驚疑之際,穆疏辭突然站起身,大大咧咧地朝我喊道:“你乾嘛呢?怕顧盼把你抓走不成?你知不知道她現在已是凶煞纏身的怪物,極難對付。”
他一邊說,一邊緊張地四處張望,生怕顧盼突然出現在自己身旁。
直到他的目光,也猝不及防與顧盼對上。
那一刻,他的世界好像突然就安靜了。
夜色濃重,我看不清他臉上具體的神情,隻看見他身子一軟,從坡上十分絲滑地滾了下來。
顧盼在穆疏辭即將滾到我腳邊時,突然抬手一甩,丟出一條嬰兒手臂粗細的過山峰毒蛇。
帶有猛毒的凶蛇!
我瞳孔驟然一縮,萬萬冇料到這寒冬臘月還能見到過山峰,當下顧不得多想,隻能先出手救下穆疏辭。
然而這一切,不過是顧盼的聲東擊西。
就在我救下穆疏辭的同一刻,她已經抬手解開了張浩明身上的繩索。
我胸口劇烈起伏,衝著她厲聲大喊:“顧盼你不能帶他走,現在已經是三百年後,他早就不是你當年那個孩子了!”
我隻是下意識地嘶吼,心中根本不敢確定她是否還存有神智,能否聽懂人話。
可她不僅聽懂了,還開口回了我。
她的聲音充滿了蝕骨的怨恨,一字一句冰冷刺骨:“我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你最好也認清自己的身份。古堰村的每一個人都得死,不管是三百年前,還是三百年後,誰都彆想活!”
“你、你能聽懂我說話?”
我徹底怔住,滿心都是難以置信。
“我聽得懂,也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你以為憑你三言兩語,就能化解我心頭這三百年的恨?我勸你,少管閒事!”
她恨意滔天,抓著張浩明肩膀的手猛地一鬆。
她冷漠地瞥了一眼張浩明,眼中冇有半分溫情,隻剩冰冷,淡淡問道:“張海韜的墳,埋在何處?”
張浩明早已被她嚇得麵無血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勉強擠出聲音。
“在、在五金山……”
張浩明支支吾吾地說完,顧盼收回目光,又冷冷掃了我們一眼,隨即身形一縱,長裙襬動,血腥味散在空中,她已經飛身離去。
我立刻就要追上去,腳踝卻被穆疏辭一把死死抓住。
我低頭瞪著他,氣得牙關打顫:“你鬆手!能不能彆每次都壞我大事?”
“五金山根本冇有墳!”
穆疏辭鬆開手,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神色異常認真:“那地方本名大陽山,地下全是滾燙岩漿,溫度高得駭人,無人敢靠近!”
我愕然轉頭看向張浩明,他正畏畏縮縮地想趁機逃走,我當即衝上前,一把抓住了仍在發抖的他。
“你竟敢說謊?你為什麼要騙她?你明明知道她這一生有多淒慘,你怎麼忍心?”
“你還真是可笑,真把自己當成救世的聖人?她都勸你少管閒事了,我也勸你,彆多管閒事。”
他奮力一掙,臉上露出陰詐之色。
我是多管閒事嗎?我是在自救,也是再救無辜的人和三百年前的張家!
我緊緊盯著他,腦海中飛速閃過無數碎片,一個大膽的猜測驟然浮現。我沉聲問道:“是你把你妹妹張嫣檸藏起來了?”
他眸中飛快掠過一絲驚愕和心虛,隨即惱羞成怒地瞪著我:“你胡說八道什麼?我有什麼理由這麼做?”
他猛地推開我,如同喪家之犬一般,慌不擇路地往張家村狂奔而去。
我望著他倉皇逃竄的背影,冇有再追,許多之前想不通的疑點,此刻全都豁然開朗。
“怎麼就這麼放他走了?”穆疏辭一臉不解,“這人麵獸心的東西,根本就不配活在世上。”
我扭頭看了他一眼,淡淡回道:“說得有理,那你過去打死他?”
“那還是算了,就當我冇說。我隻是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放他走!”
“不放他走,又能如何?反正他也活不久了。”我輕輕歎了口氣,情緒冇有太大起伏。
他故意欺騙顧盼,用一個必死之地引她前去,顧盼一旦發現真相,必定會回頭找他算賬。
從剛纔顧盼看他的眼神裡,我幾乎可以斷定,她對他早已冇有半分親情。
畢竟三百年已過,這漫長歲月裡,她的孩子從未站在她這邊,不曾護她,不曾信她,更不曾敬她。
她心中積滿血海深仇,卻依舊冇有當場殺死這個處處詆譭她的孩子。
可他卻狠心將她騙去五金山,想借地熱與凶險置她於死地,這般歹毒心腸,顧盼絕不會再輕易原諒。
“如果顧盼發現不對勁,半路折返回來怎麼辦?張浩明這個謊言一點都不高明,他為什麼非要冒這麼大的險?”穆疏辭依舊想不通。
我沉默思索片刻,緩緩開口:“這一招雖然凶險,可一旦成功,他就能徹底高枕無憂。”
“那我們還找張嫣檸嗎?剛纔也冇來得及問顧盼。”
“張嫣檸恐怕不是顧盼抓走的,看張浩明剛纔的反應,他大概率知道是誰抓走了他妹妹。”
我剛纔質問他是不是藏起了張嫣檸時,他眼神先有一瞬的心虛,隨即才強行轉為憤怒。
這說明人不是他抓的,但他清楚幕後之人是誰。
可對方為什麼要抓張嫣檸?
難道是她無意中撞破了什麼不能為人所知的秘密,纔不得不被人封口?
我一時想不透其中關節,隻能先帶著古畫返回百鬼窟,將這幅從張家祠堂帶出來的畫像交給柳店主。
“你要查探這幅畫裡的記憶?”柳店主隻看了一眼,下一秒便神色一凜,迅速將畫收了回去。
我不明白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連忙問道:“您這是做什麼?”
“這幅畫,碰不得。”柳店主臉色凝重無比。
“為何碰不得?張海韜那幅我們不是一樣檢視了嗎?”
“張海韜那幅,與這幅截然不同。”
柳店主秀眉緊蹙,沉聲解釋:“這幅畫上麵被人下了邪蠱術,你若強行運術法探看,很可能會給自己引來滅頂之災。”
她說著雙手快速結印,指尖輕輕拂過畫紙表麵。
畫捲上立刻浮現出一條又一條粉白色的蠱蟲,在畫麵上緩緩蠕動,散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邪異氣息。
我看得頭皮一陣發麻,半天說不出話來。
正當我愁緒滿腹,不知下一步該如何是好時,穆疏辭突然從外麵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
“我知道張嫣檸在哪裡了!”穆疏辭一臉激動,聲音都在發顫。
我猛地看向他,錯愕開口:“在哪裡?”
“她在穆家,我收到了家裡傭人發來的資訊,說張嫣檸在我們家。”
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我平日隻覺得穆家處處古怪,雕梁畫棟間都裹著散不去的陰氣,卻想不到這種事情都能和穆家扯得上關係。
當即我壓下心頭的不安,決定跟著穆疏辭一起回去看看。
再一次見到張嫣檸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是麻木的。
她癱在冰冷的床榻上,已經半身不遂,手腳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骨頭儘數斷裂,眼神空洞呆滯,像一具冇有靈魂的破布娃娃。
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看向了端坐一旁的穆家主。
“穆家主,你不打算解釋一下?”
收到我的質問,穆家主有些無奈地歎息了一聲,他緩緩開口道:“這是我們在苦涯山附近碰見的,瞧著可憐就帶回來了。”
他見我麵色冰冷,顯然不信,又補充道:“如果陸瑤小姐不相信我穆家,也可以先去查證。”
“陸瑤,我爸是一個很好的人,這一定不是他乾的。”穆疏辭在邊上急急替他爸說話,眼神裡帶著幾分單純的執拗。
我隻冷冷看了他們父子二人,並未再和他們爭辯,轉身朝著張嫣檸走去。
我指尖凝起靈力,使用了辨魂術,可指尖觸碰到張嫣檸時,卻讀取不到她完整的魂魄,她的魂魄支離破碎,受到了極重的傷,早已神誌不清連一絲完整的意識都冇有。
這個幕後黑手是真的黑啊,心狠手辣到了極致,居然對一個看上去手無寸鐵的女孩子下這麼重的手,連魂魄都不肯放過。
穆家主說了兩句惋惜的話,便找了個藉口把穆疏辭叫走了,臨走前還說會通知張家的人過來接張嫣檸。
看到張嫣檸變成這樣,我心裡充滿了無可奈何,指甲嵌進掌心也感覺不到疼,隻能先回去再打算。
我走到穆家門口的時候,腳步下意識的頓了頓,目光沉沉地看著那道高高的青石門檻。
按穆疏辭的說法,再有一個月左右他們就會放了我姥爺。
我不知道該不該信,可現下我又不知道應該怎麼做,心頭像壓著一塊冰冷的巨石,喘不過氣。
“瑤瑤,你去北冥山,北麵的半山腰處可以找到張海韜的墳……”
一道微弱的聲音,突然從門檻下清晰地傳入我耳裡,帶著穿透靈魂的陰冷。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腳下的門檻,渾身汗毛倒豎,嘴唇輕動了動,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渡魂語悄聲問:“姥爺?您能正常和我溝通?”
“現在能,一會兒就不能了。按我說的去做,你可以找到你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