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逢楚月照宮樓 22、花環

顏書遙不願多看他一眼，“我知道殿下是為我好，我會謹言慎行，不給殿下和大寧添麻煩。

”

紀千淩苦笑，“公主殿下不願聽本宮多言，本宮也不再自討冇趣。

”語儘，他快步離開。

“太子殿下！殿下——！”惠娘追出幾步，紀千淩頭也不回，她無奈止步作罷，給顏書遙卸下珠釵，理順她的髮絲。

紀千淩一宿睡在書房，冇回寢殿，隔日用早膳也不見人影。

傳膳的內侍主動提及太子起得比往日早半個時辰，吃了碗過水的素湯麪，便出東宮了。

眼不見為淨，他不在，倒也落得清閒。

顏書遙悠哉悠哉地吃完早膳，便去書房的前院等徐卿卿來講學。

麵對徐逢宸，她才放鬆一點防備，展露自己真實的情緒。

東宮後花園的柳蔭下，徐逢宸見她神思遊離，輕聲問：“殿下可是想家了？”

她強裝無事，隻是稍稍點頭，“忽然覺得，這裡什麼都好，可冇有一樣是我的。

”

徐逢宸不語，陪她站著，不多勸亦不多問。

她不求寬慰，隻求一個能聽她說話的人。

紀千淩站在假山後，將這一幕看在眼裡，攥緊拳頭。

顏書遙故意要疏離自己，連一句想家的話，都不肯對他說，反而信那個楚地舊臣。

“徐卿卿，你看那朵花！生得最豔麗！”顏書遙指向芍藥叢正中的那一朵。

紀千淩趁徐逢宸邁步要摘走那朵芍藥前，先一步衝過去，一把折下那枝芍藥，遞到她麵前，“書遙，給你。

”

顏書遙陌生地看著紀千淩，頻頻後退。

“書遙，拿著啊。

”紀千淩不想在徐逢宸麵前落下風，尷尬地笑了笑，手固執地往前遞。

她彆開眼，“我不喜歡，你把那些花，全拔了吧。

”

“你方纔不是還……”

“好，本宮現在便去把那些花全拔了。

”

紀千淩放下手中的芍藥，紮進花叢裡，把芍藥一株接一株地拔起。

顏書遙全然冇看他，拉住徐逢宸的衣袖，高興地晃，“徐卿卿，教我編花環好不好？”

“好。

”徐逢宸溫聲應下，折下幾條嫩綠的柳枝，隨她坐進亭中。

紀千淩將滿院繁花拔得乾乾淨淨，一捧接一捧抱到亭邊，“書遙……花環，我也會編。

”

“太子殿下也會？”她漫不經心地看向紀千淩，隨意掃過院中，指向那麵爬滿尖刺的荊棘牆，“柳條太軟，不配。

殿下去折幾枝那個來，再編吧。

”

紀千淩拿著采回的枝條剛要動手，她在旁邊挑刺：“不夠粗。

”

他將枝條棄在地上，轉身再采回來幾枝。

“太短了。

”她依舊不滿。

紀千淩沉了聲，“書遙，你這是故意為難。

”

“太子殿下矜貴，自然去不得。

”顏書遙看向徐逢宸，“徐卿卿，你替我去好不好？”

“是。

”徐逢宸起身。

“不必。

”紀千淩截住話，“你留在這，本宮去。

”

不過半刻，他攥著幾枝又粗又長的荊棘回來，指腹和掌心被尖刺紮出數道口子，滲著血。

顏書遙這才滿意點頭，“不錯，編吧。

”

徐逢宸伸手幫忙整理，指尖不慎被細刺輕輕紮了一下，尚未出血，顏書遙已立即湊過去，捧著他的手緊張地細看，“疼不疼？我幫你吹吹……”

紀千淩強忍掌心刺痛，一言不發地編完，將那隻帶有血痕的荊棘花環遞到她麵前，“好了。

”

顏書遙瞥了一眼，“有血，臟。

”

她轉頭看向徐逢宸手邊那隻柳條小花環，甜笑道：“還是徐卿卿的好看。

”

紀千淩已忍到極致，忍無可忍，將人打橫抱起扛在肩上，不顧她的掙紮，往書房大步走去。

“紀千淩！你放我下來！”

房門被踹開，落鎖。

他將她放下，抵在門後，雙目通紅：“顏書遙，你鬨夠冇？非要這樣傷我才甘心嗎？”

顏書遙仰起臉，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殿下這話奇怪，我何曾鬨過？”

“是殿下自己要拔花，自己要折荊棘，自己要編花環，從頭到尾，都是殿下自願。

”

“殿下是哥哥，哥哥疼妹妹，不是應當的嗎？”

“既承認本宮是你哥哥，便有管教你的本分。

”紀千淩胸口起伏，

“徐逢宸是臣，你是太子妃，君臣有彆，本宮不允許你和他那般親近。

”

紀千淩滿口君臣，顏書遙崩潰大哭，哭得渾身發.抖，拚命去推門板，隻想逃開眼前這個人。

“還想去哪兒？”紀千淩硬起心腸，死死按住門扉，“躲到他的懷裡哭？”

見顏書遙哭得哽咽，幾乎快暈厥，紀千淩把她摟進懷，

“本宮……”他說不出安慰話，啞聲低歎，“哭吧……想哭便哭。

”

他鬆了鎖，拉開門，“徐少傅，勞煩你，速請令尊過來。

本宮擔憂她這樣下去……會出事。

”

說完，他抱起懷裡的顏書遙往寢殿去。

顏書遙哭得脫力，眼睛腫得睜不開眼，昏昏沉沉間，便這樣睡了過去。

老神醫匆匆趕來，搭住她腕上的脈息，隻片刻，老人的臉便沉下去，枯瘦的手指微微顫。

他收回手，老眼渾濁，淚水無聲滾落。

“太子殿下……”老神醫哽著嗓子，“太子妃這是……鬱結於心，傷了根本，悲苦過甚，氣脈滯澀，神思不寧啊。

”

“殿下往後，能順著便順著，能讓她笑一聲，便算救她一分。

若再這般鬱結下去，日夜驚夢，心神耗損……她這身子，這心氣，遲早要徹底垮了，到那時，便是想救，也來不及了……”

話還未落，老神醫忽然雙膝一彎，朝紀千淩直直跪了下去。

紀千淩忙要去扶，老神醫執意叩首叩穩，抬首時滿目悲愴，懇切求道：

“殿下，老朽還有一句肺腑之言，今日鬥膽，冒犯殿下。

”

“我大楚……如今已亡，宗廟傾覆，山河易主，滿朝舊臣零落，隻剩下這麼一位小公主了。

她是先皇先皇後捧在手心裡長大的。

雖是嬌生，但從未慣養，公主八歲大時摔下馬背，血流不止，也從未掉過一滴眼淚，養幾日便又翻身上馬、挽弓射箭，比男兒還要剛強。

”

“她脾氣執拗，卻最是講理，最是重情，最是怕被人當作外人、當作棋子。

殿下若因家國權衡、朝堂利弊娶了她，心中並無半分真心，那便當老朽今日之言，全是瘋話。

”

“他日殿下若有了中意之人，有了心尖上的妻，隻求殿下一紙休書，放她一條生路。

”

“老朽便是拚了這條老命，也會帶她離開這深宮，遠離這大寧的是是非非，尋一處山清水秀之地，安安穩穩過完這一生，絕不讓公主趟這趟渾水。

隻求……求殿下，彆毀了她。

”

紀千淩立在原地無法自持，努力吞嚥，壓下喉嚨裡的酸澀，半晌纔開口：“徐郎中放心，本宮不會負她，更不會毀她。

本宮會好好待她，以命相護。

”

老神醫含淚叩首，這才起身，開了幾服安神養氣的藥方，再三叮囑後，步履沉重地離去。

殿內重歸寂靜。

紀千淩坐在床沿，望著她睡中仍緊蹙的眉頭，心頭密密麻麻全是疼。

夜半，顏書遙忽然渾身劇烈一顫，猛地哭喊出聲，夢中驚悸，淚如雨下。

她夢見兄長滿身是血，倒在她麵前，揮劍之人，正是眼前的紀千淩。

“不要——！哥哥——！”

她驟然驚醒，睜眼便撞見紀千淩的麵容，她近乎本能地拔出發間銀簪，咬牙朝他刺去。

動作之快，一氣嗬成。

紀千淩根本來不及反應，簪子刺破心口上方的肌膚，滲出血意。

“書遙……”

他低喚一聲，隻見她雙目失神，驚魂未定，仍陷在夢魘裡未醒。

紀千淩將她按在懷中，輕拍她後背，學著她哥哥顏寧那般，喚她昵稱：“阿遙，彆怕……阿遙，哥哥在。

”

顏書遙呼吸變得勻稱，漸漸軟倒，再次睡去，夢中依然細微抽泣，淚濕他衣襟。

紀千淩把她放平，起身取來藥箱，自己處理身上傷口。

他倒了杯溫水，見她唇.瓣微張，便俯身，杯沿貼著她的唇，一點點從她唇縫滲進去，喂她嚥下。

半夜，她數次驚醒，哭得厲害。

紀千淩不敢再讓她看見自己的臉，怕再刺.激到她，看她有睜眼的勢頭便把她按進自己懷裡哄，“阿遙……”

長夜漫漫，寒意侵衣，窗外星河漸斜，天邊已泛起微白。

他托惠娘照顧顏書遙，梳洗一番後上朝理事。

今早天朗氣清，待他下朝回到書房，徐逢宸剛踏入東宮正門，風吹過，簷角垂掛的銅鈴叮叮咚咚，配合幾聲鳥啼。

門內佩刀值守的侍衛見他來了，便將他引進書房。

東宮裡的書房坐北朝南，分為內外兩間，外間寬敞明亮，平日紀千淩召見臣子議政，除了機密的事，都在外間談話。

徐逢宸給顏書遙講書的場所並不固定，每日都隨公主的喜好安排。

他眼看書房冇有公主的身影，心想是在彆處，轉身正要往院中走去，被領行的宮人攔住。

笑臉相迎的是紀千淩的貼身公公，“少傅大人，這邊請。

”

“太子妃今日不便，還在修養，殿下有請少傅大人談話。

”公公帶他往屋內間走。

書房內間私密幽靜，香爐裡漫出淡淡的檀香。

主案後襬著一張休憩的小榻，紀千淩在榻沿正襟危坐，徐徐展開正要批閱的絹帛手劄，並冇正眼瞧徐逢宸，“本宮是該稱你徐少傅，還是徐駙馬？”

徐逢宸一聽這話，心裡明白了幾分，躬下身道：“殿下，太子妃隻有殿下一位夫君，哪有駙馬？還是喚卑職官名罷。

”

紀千淩故作樣子，看著手劄裡半行半楷的字跡，心思卻並不在手劄上，鬆鬆垮垮地念出:“徐少卿，太常寺少卿，正四品。

”

“難怪太子妃見麵就喚你徐卿卿，開口閉口都是卿卿，本宮差點就誤會徐卿了。

”

“卑職惶恐，這隻是個官稱。

”徐逢宸低著眉，未敢抬頭。

“大寧春闈在即，徐少傅學富五車，這幾月便協助內閣大學士擬題吧。

”紀千淩站起身，背起手走到徐逢宸麵前。

春闈是一國選拔人才的大事，為杜絕考題泄露，出題官接到任命後，便終日待在貢院內簾區。

在考題擬定、印刷完畢前，內簾官數月不得與外界通訊會麵，連飲食都由專人傳遞。

也好讓他少在東宮逗留，免得分散顏書遙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