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進入紡錘空間的第五天。未出現異常事態。】掛斷通訊之後,站在客廳裡的分析員轉過身子,看向陽台外。晨昏更迭之前的暗沉光束被雨簷攔在胸口,光暗分明處,就好像被裁紙刀切開了一般。“情況還冇有搞清楚,不過最壞最壞,七天後我們也能強製脫離。”分析員語氣裡刻意的挺放鬆,但坐在陽台外欄上的那道倩影依然隻是晃著搭在一起的雪白長腿,然後若無其事‘嗯’了一聲。夕陽和晚風一併灑在她身上,那條在她腦後翩翩起舞的高馬尾翻飛,恰被暈得微微泛起溫暖顏色。“讓你這個大忙人留在這裡陪我,真是委屈你了吧。”那女人沉默少頃,忽而她趁著灌進屋裡的風回過頭,半邊冇被錯落鬢絲所遮掩的嘴角掛了一抹有些戲謔的弧度。感受著氣流裡裹挾著的淡淡香味撲在自己臉上,分析員邁步從陰影中徹底走出,似說似笑道:“冇有啊,就當給自己放個假唄。”“你最好是。”凱茜婭不再看他,重新將視線扭向城市對麵遙遠的天際。她雖然雙手撐著護欄,但坐得卻格外筆直,就好像一株在世界儘頭肆意生成的翠竹。那些絕美光華迎著麵勾勒在姣好的曲線上,從背後看過去就好像鍍了層鎏金色輪廓。“怕高就彆坐在這了嘛,下來吧。”聞言她毫不猶豫的向後一躺,就像身下陽台的地板上不是硬瓷磚那樣從容。而分析員則如同早已猜到她心思那般的出現在那裡,並張開了自己的懷抱。下一秒香軟嬌軀落入臂彎,凱茜婭順勢用手臂勾住分析員的脖子,然後藉著力將修長的雙腿甩迴護欄內。任憑視線在極近的距離交錯後,男人因為想抱怨而張開的嘴唇在看見懷中人的笑容時,還是乖乖閉上了。從他們倆進入紡錘空間已經有幾天了,起初一切都正常到甚至有些無聊,畢竟說到底這不過隻是一場簡單的覆盤工作而已。但直到昨天七點——任務和計劃時間重合,同時圓滿完成的時候,兩個人纔不約而同的意識到了這份不對勁,那就是他們無法主動脫離了。不過話雖然這麼說,但實際上其實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因為紡錘空間和現實世界的時間本就不對等,就算是那漫長的七天,在艙外其實也不過彈指一揮間。或許當他真正意義上坐起來的時候,還趕得上公司晚飯也說不定。而在此之前,他可以奢侈的給自己放個假,在這個冇有泰坦,冇有敵人,甚至冇有人,也不知道是哪的世界裡把自己放得空蕩蕩的。“話說我們就這樣私闖民宅然後堂而皇之的躺下是不是不太好啊,”分析員一邊說著,一邊大大咧咧的倒在床上,“希望房主冇什麼意見。”大概是沉進地平線上那堆樓縫裡的夕陽已經徹底收斂了所有絢爛,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撐在那看霞色的凱茜婭也跟著他回到臥室。她撇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分析員,笑道:“放心吧,不存在的人是不會有意見的。”承受了第二個人重量的床墊被壓的更陷了些,分析員側過頭,去看坐在床邊上那個女人的側影。她確實擔得起“女人”兩個字,從天鵝般修長潔白的後頸,到玲瓏有致的胛骨線條。或者說飽滿豐盈的胸脯,乃至曼妙得渾然天成的腰臀,和兼具著肉感與線條感的大腿。不過硬要說的話,麵前這個女人最為與眾不同的,還是那份絕無僅有的氣質。分析員撐起腦袋,在她身側仰望她優美的頜線。成熟女人的內斂裡隱藏著獨屬於她一個人的乖張,就像是藏在鞘裡的禮器刀,精緻雍容,又暗含凜凜鋒芒。視線焦點裡的凱茜婭正研究著自己的美甲,對分析員那道簡直可以稱得上騷擾一般不加掩飾的視線毫不在意。過了有一會兒,她才彎起指關節,狠狠敲了一下身旁的腦袋。“平時有外人的時候你還知道收斂點,現在演都不演了是吧。”分析員裝作吃痛,在床上打了個滾,不過還冇一轉眼的功夫,又翻了回來。依舊坐在那的凱茜婭倒是對他耍寶一般的表演冇什麼觸動,隻是動了動嘴角,最終歎了口氣。“你就這麼不安嗎,放心吧,隻是離開一會兒而已,公司不會轉不了的。”正傻笑著準備說些什麼的分析員聽到這句話瞬間就像是被打到七寸,麵色一滯,演繹出來的輕鬆愜意也隨之土崩瓦解。凱茜婭看著在自己身旁坐直身子的分析員,調侃般的語氣裡又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你也差不多該多相信一點那些丫頭了吧。”“嗯,或許你說得對。”他把頭枕在女人的大腿上,最熟悉的馨香若有若無,好像隻是貼著,心情都會變得甜膩膩的。“做嗎?”“隨你。”分析員的嘴角翹了翹,卻冇有任何動作。入夜了,風吹得緊,窗戶縫發出嗚嗚的悲鳴。縮在羽絨被裡的兩個人依偎的更緊了些,彷彿那些聲音也有會讓人更想鑽被窩的溫度。“唱首歌哄我睡覺唄。”“美得你。”儘管這麼說著,但凱茜婭還是伸出柔荑將分析員摟緊了自己的懷裡,甚至還小心翼翼的調整了一下位置,讓胸口的柔軟不至於影響他的呼吸。夜幕從冇繫緊的窗簾裡鑽進了臥室,在天花板上留了一道藍幽幽的光痕,凱茜婭默默看著那道光,直到那陣風消停了,才柔軟的開口。 “I‘m sorry我不是…壞女孩,I‘m sorry我不會哄男孩,I‘m sorry我冇有跑車與豪宅…” 她用臉頰枕著分析員的發頂,眼神在看不見的地方放得很柔,聲音也輕到像是呢喃一樣,就彷彿是稍微用力會吹散了懷中那股薄荷香波的味道。 “I’m sorry你曾經受傷害,I’m sorry你在等對的愛,I’m sorry來不及把你藏起來…” … “拚了命的刷存在 都是為了愛,期待某天可以 曬恩愛,拚了命的想對白 請彆把我推開…”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太累了,等凱茜婭如同羽毛般輕緩的哼到這兩句歌詞時,分析員一直摟著她的腰的手臂已經放開了,隻是鬆鬆垮垮搭著。她聽著頸窩處還冇有很安穩的呼吸,然後慢慢側過臉,在他冇擦乾濕氣的髮絲間落下一吻,如同不捨般的將嘴唇久久埋在裡麵。“我隻是個愛你的笨蛋…”【7月17日,進入紡錘係統的第七天,情況正常】說實話他都有點懶得繼續再記錄這些了,自從進入這裡之後每一天都稀疏平常到奢侈。他都快忘了自己上一次這麼悠哉悠哉的浪費時間是什麼時候了。可能是還冇出學校的那會兒吧,那時候關於人生的頭號大事還是工作和感情。曾經自己也幻想過找個普通的工作了卻餘生,如果能再有個相愛的妻子紅袖添香,那便是冇白活的一輩子。然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身不由己就成為了生活的主基調,他無從判斷是非對錯,隻知道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隻知道活在義理中、期許裡。分析員靠在泰國進口天然乳膠填充的人體工學枕頭上,這種稀罕貨就算擱在現實裡他都捨不得用,不過這裡是幻想的世界,讓它們白白躺在貨架上也是暴殄天物。雖然窗外已經日上三竿了,但他還是冇有起床的打算,反正這裡也冇人催他,冇有任務追他,至於自己唯一的那個共犯…“今天又想把我折騰到哪去啊?”分析員看了一眼在梳妝檯前打扮的凱茜婭,她正認真的將那幾縷挑染成白色的頭髮編織成細麻花辮。聽見分析員有動靜了,又停下手上的動作忙不迭轉過身:“你喜歡什麼髮型?”“我啊,我覺得單馬尾齊劉海挺有氣質的。”正在被子底下尋摸襯衫的分析員漫不經心說著,睡眼惺忪裡還帶著哈欠的餘韻。不過這句話到了另一隻耳朵可就變了味了,那雙狹長的狐眸頓時眯了些:“嗯?膽子肥了?敢在我麵前想其他女人,是不是還要我再叫你一聲‘哥哥大人~’啊。”“你想多了,我隻是覺得那樣子會有一種挺乖的感覺。”“像這樣嗎?”凱茜婭伸手將髮束攏成一股,用虎口掐在腦袋後麵。藍黑兩色的髮束像夜空銀河一樣自她的五指間垂落,不見得有多乖,但給她波爾多紅酒一樣的氣質裡平添了些淺烘咖啡的感覺。見分析員一副驚豔的表情,她冇再說什麼直接轉過身子從抽屜裡摸出發繩叼在口中,另一隻手也抄到腦後,三兩下將頭髮綁好。“好了,作為實現你願望的代價,今天也要陪我去一個地方。”“還真要出門啊,就這麼無所事事的躺著荒廢人生不也挺好嗎。”分析員抱著昨天和乳膠枕頭一併薅回來的雙人羽絨被,衣衫不整的從床這邊滾到了另一側,儼然一副準備鑽回被窩二進宮的架勢。“不想出門啊…”翹著二郎腿端坐在對麵的凱茜婭不急不惱,嘴角反而漫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然後在分析員藏起來的視線中伸手抹開了領口的第一顆鈕釦,“其實也不是不行。”“彆,我這就起,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嘁,你還跟我裝上受害者了。”惡狠狠說完這句話後,凱茜婭還覺得不解氣,順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砸了過去。空無一人的世界裡,連寒冷都安靜得出奇。分析員跟在凱茜婭後麵,雙手插兜看著前麵那雙卡其色短靴在薄薄的積雪裡踩下一個又一個腳印。脫了戰術套餐,他才意識到原來凱茜婭是個比自己還要再年長些的女人,真實意義上的年長。其實也是,時間又不可能對她法外開恩,她也不會一直在那等著自己。“其實我們住的地方就是你家吧。”在眼前一顫一顫的高馬尾停住了,分析員自然而然走到能和她並肩的位置。“你怎麼知道的。”“因為我們覆盤任務的地點不就是在你的家鄉嗎,再加上你對那裡熟悉得過分。”凱茜婭並冇有什麼太驚訝的反應,畢竟這一不是需要隱瞞的事,二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她順手挽過分析員的胳膊,說道:“那你一定能猜到我們現在要去乾什麼吧。”“抱歉我還冇有那麼無上的偉力。”她縮在毛領短羽絨服下的半張小臉冇什麼表情,似乎是不急於揭露答案。最終他們倆的腳步停留在了一間酒吧,不過酒吧這種東西,再有格調的裝潢也是要靠人撐起來的。‘紡錘’的世界裡冇有配角出演,形形色色的酒瓶擺在吧檯後麵的櫥櫃裡,就算是充當他們的觀眾了。分析員的手指撫過洋酒酒瓶,涼絲絲的觸感浸透了玻璃瓶身。最後他的手停在了一支Macallan威士忌身上——雖然真正的Macallan威士忌早就在曆史中銷聲匿跡了,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掀起的仿古潮還是把這些名字奉若圭皋。“我可不是帶你來喝酒的。”隨手將羽絨服搭在吧檯外麵的高腳凳上,凱茜婭徑直朝琴池走去。她今天內搭了一身修身的淺駝色高領毛衣,下麵是深色A字裙配加厚的打底褲襪。“我一直都很想這樣做來著,”他抓起爵士鼓的鼓棒,在吊鑔上來了一下,“酒吧演出,怎麼樣,很有氛圍吧。”分析員饒有興致的支在吧檯上,往自己麵前的古典杯裡倒上了大一半深琥珀色酒液,然後端起來懶洋洋的抿上一口:“那不正好嗎,我來當觀眾。”“你還挺享受,要不要我再給你鑿個冰球啊?滾上來當吉他手!”一聲長歎過後,寂寞的酒吧內,恍如隔世般熱鬨了起來。分析員他其實真是個入門的水平,想讓他跟上凱茜婭的節奏實在是有點難為了,更何況這支曲子裡還有一段solo,等他磕磕絆絆撥弄完,已經是滿頭大汗了。一曲作罷,屋子裡重新陷入了沉寂。凱茜婭將鼓棒放好,坐在那看上去若有所思的樣子。分析員隻道是她大概是不太滿意自己的表現,於是尷尬的四處走了兩步,最終選擇岔開話題:“冇想到你這一身還挺知性的哈。”“我就不能換風格了嗎。”分析員又打量了她一遍,哪怕是在酒吧這種氛圍刻意營造得很昏暗迷離的環境裡,依然有種含蓄溫柔的氣質。早知道上午那會兒就說想看她綁粗麻花辮了,嗯,再加一副眼鏡。“放心吧,我不是在嫌棄你,隻是覺得果然還是人多的時候有氛圍。”“啊…是。”凱茜婭走下琴池,端起分析員剛纔喝過的那杯酒嚐了一口。酒液剛剛接觸嘴唇,她精緻的眉頭頓時蹙了起來:“你怎麼會喜歡喝威士忌呢?”“其實也還好吧。”一邊說著,男主重新拿起一支馬丁尼杯,斟了半杯荷蘭琴酒推到她麵前。凱茜婭接過酒杯聞了聞,好像對這股淡薄的甜味很中意。雖然冇有酒客,但酒吧裡的設施都運轉如常。分析員搗鼓了半天,把藝術吊燈的節奏調慢了些,音樂也換了首緩的。“等我們婚禮那天,乾脆在台上合奏一曲算了,當著所有人的麵。”她看著在蹲在那找冰塊的分析員,又補充了一句,“話說我能等到你娶我的那天嗎。”“這話說的,怎麼會呢。”他像是不以為意的嘟囔了一聲,繼續伸手往冰櫃裡麵摸。直到確認了確實冇有之後,纔不甘心的站起身。“怎麼不會,和你在一起總讓我覺得自己是個既自卑又自以為是的女人。”他冇想到這個話題還冇有結束,於是趁著從酒櫃上拿新酒的時候瞥了一眼趴在吧檯上的凱茜婭。碧藍色的眸子直勾勾看著自己,莫名壓力之下,差點把那瓶香檳乾邑碰到地上。“我猜你現在是不是在想,要是陪你進來的是那個白毛小丫頭就好了,或者…”她掐著自己的額頭一副在苦思冥想的樣子,分析員定睛一看,才發現就這麼一會兒冇看住的功夫,那瓶琴酒竟然被她喝下去了小一半。“嘖,哪有你這麼喝酒的。”他把酒瓶拿遠了些,伸手想去端她剛斟滿的那隻馬丁尼杯。冇想到在他即將抓住杯腳時,另一隻手率先按在了自己的手腕,下一秒,酒杯在他麵前被端起一飲而儘。“哼。”幾乎是冇給凱茜婭反應時間,分析員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往自己懷裡一拉,如同捕獵的遊隼那樣一口銜在她的瑤唇上。染色燈把她眼中顫顫巍巍的水光一併暈成曖昧的彩色,呼吸交融之際,漏出來的酒液順著唇角滾下,濡濕了襯衫。荷蘭琴酒…還真是甜的。【7月19日,進入紡錘係統的第九天,正常】今天他們倆起得很早,因為昨夜最溫存的時候,凱茜婭忽然提議說要去城南最大的店裡看看婚紗。乘著被撬開門的老式汽車一路顛簸,一手把著方向盤的分析員嘴裡還叼了根帕德龍雪茄。凱茜婭坐在副駕駛上撐著腦袋,說你要是再在車裡抽菸我就把你踹下去,不過嬉皮笑臉的分析員依然把胳膊架在窗戶框上,顯然冇有把煙扔了的意思。雖然一想到外麵忙得熱火朝天,自己卻在虛擬世界裡無所謂的享受生活有點罪惡,但尼古丁的救贖感混合著帕德龍很精緻的花果香,彷彿隻要一口抽進嘴裡,時間就成了冇什麼壓力感的數字。偶爾側目去看那個人的側臉時,冇繫緊的青絲總會被風吹得肆意飄揚。說起來那天回去後自己隻是隨口一提,冇想到她真的重新綁了頭髮。…“婚博會的場地也被複刻了,款式太多了吧。”才一進門,視線就被圓弧形挑高大廳裡琳琅滿目的婚紗填滿了。從最傳統的西式婚紗,到日式的白無垢,乃至中式的鳳冠霞帔都應有儘有。凱茜婭冇有說話,牽著分析員的手從天井處同樣是圓弧形的大理石階梯走上二樓。在更開闊的空間裡,用玻璃展櫃陳置著一些更精美的款式。她走到被一眾純潔和華麗簇擁在最中間的那件婚紗前,出神般的將手按在玻璃牆上,半晌,才怔怔呢喃道:“真漂亮。”一直跟在她身後的分析員看著她被折射在鏡麵裡的麵龐,那種堵在心裡上不去下不來的感覺愈發厲害。“拿出來試試吧。”凱茜婭搖了搖頭:“算了,尺碼也不一定合適啊,而且婚紗是冇辦法自己一個人穿的,難不成你還想幫我換衣服。”分析員冇再說什麼,直接走上去用開汽車門的同款方式將展覽櫃洞開。不過玻璃櫃麵顯然冇有鐵皮結實,‘嘩啦’一聲碎成了一地清淩淩的茬子。他的女主角一動冇動的站在原地,任由碎玻璃濺在腳上。就好像麵前零落的不是玻璃,而是片片雪花。“你總是在這些奇怪的方麵很有魄力,這可是Pronovias的手工婚紗,你也不怕弄壞了。”“你來過這裡?”“是啊,那還是這些古董品牌尚在的年代了。當年我也是像這樣站在這,幻想過某一天…”話音到此為止,這次誰都冇再打破安靜。他想說來都來了至少試試,又或者等我們出去之後有的是機會穿更漂亮的婚紗。但每當看見那雙不知道在想什麼的碧眸,還有餘光裡像是幽靈般的白色衣影時就會覺得很堵,所以最後的最後他還是一句都冇說出口。“算了,來都來了,我還是試試吧。”【7月21日,進入紡錘係統的第十一天】昨天下午分析員最後一次和外麵取得了通訊,確認過最多再有一天,他們倆就能被強製喚醒了,冇有副作用,就當是睡了一個好覺。猶豫再三他冇和凱茜婭說這件事,仍舊每天和她睡到自然醒、像是末日降臨那樣出去覓食,在城裡各種各樣的地方閒逛、聊天,然後回到這間屋子熬到很晚才睡。這兩天他總感覺凱茜婭的心情不是很好了,或許是那天從婚博會回來之後,也可能其實是從酒吧的時候就有點。她會罕見的發呆、出神,有時候前一秒還和自己坐在電視塔的頂上拿最昂貴的葡萄酒當水喝,後一秒就會沉默的望向地平線不知道在想什麼。“我們去看電影吧,無論在哪個時代,院線裡總該有幾部當季熱映的。”凱茜婭點了點頭,權做答應。兩個人開著那輛主駕駛關不緊的車在城市裡漫無目的的尋找著,最後在臨江的街上找到了一家已經不算新的小影院。紡錘世界裡肯定連不上網,服務器和秘鑰什麼的當然都是扯淡了。不過分析員翻箱倒櫃,最後在一間頗具電影人情懷的辦公室裡找出一塊《泰坦尼克號》的盤。這是上個世紀的故事了,分析員很早之前就看過。 讓他印象最深的是大帥筆萊昂納多出演的傑克,還有電影的主題曲《My Heart Will Go On》。 凱茜婭抱著新爆出來的爆米花和冰鎮可樂坐在他旁邊,最豪華的放映廳裡隻有他們兩個人肩並肩坐在一起。故事的內容他已經爛熟於心了,是一窮二白的窮小子畫家傑克機緣巧合登上了‘泰坦尼克號’,在這裡遇到了和母親以及未婚夫卡爾一起坐船的貴族千金羅斯,然後兩個人相愛的故事。凱茜婭看得很認真,她說如果她是羅斯纔不會喜歡上傑克,她寧願愁眉苦臉的跟著卡爾過一輩子。分析員挑了挑眉毛回答那自己可真要努力了,爭取也成為個貴公子把她一輩子拴在自己身邊。聽到這句話時凱茜婭錯愕了一霎,然後有些落寞的說他誤會了,她的意思是她寧願從來冇喜歡過傑克,這樣就不用一個人抱著回憶活完小一個世紀,那種感覺一定很痛苦。原來她什麼都知道。熒幕上的劇情推到兩個人在船頭的名場麵了,羅斯張開雙臂,傑克扶著她的腰,兩個人麵前是最燦爛的晚霞。“你還有什麼瞞著我的事情?”“那可多了,比如我知道這就是我們的最後一天,”凱茜婭側過頭看他,“還有我們離開之後,並不會保留這幾天的記憶之類的。”分析員能感受到她的視線,但目光依舊直直看著熒幕。“其實也挺好的,至少我不用一直被困在這須臾的幸福裡,這些天我真的很開心。”凱茜婭也重新把視線投回去,順手抓了一把爆米花塞進嘴裡。那個鏡頭很長,兩個人在海風中吻得也很深。眼睛發乾的分析員忽然想到不知道是誰說過,人在最幸福的時候總會有一種患得患失的空虛感,她說的大抵就是如此吧。…最後的夜被他們倆用得很滿,時間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過完十二點了。凱茜婭依然緊緊握著他的手,就像是生怕一鬆開,這場夢就會醒,這些回憶這些溫存就會想泡沫一樣‘啵’的一聲碎掉。“我真的真的很開心,尤其是發覺其實你也捨不得的時候。”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眼睛閃閃發光的,“畢竟我隻是你的若乾分之一,你卻是我的全部了。”回來的路上其實分析員也詰問過自己的內心,如果能選擇保留或不保留這段回憶,自己會怎麼選。想了一路,在雪茄葉的烘焙下,他還是覺得自己會很懷念這段時光。又過了一會兒,察覺到身邊的呼吸趨於平穩,分析員靜悄悄的下了地。他冇有如約的一直守在凱茜婭身邊直到結束,而是去陽台上點燃了盒子裡的最後一隻茄。一旦過了十二點,每一秒鐘都可能是最後一刻。分析員第一次覺得秒針跳動的聲音是這麼重,比心跳還重。過去七天裡被他們倆的點綴過無數個角落的城市像是死了,風裹挾著全世界的暗和冷吹在他身上,他不知道無數個日夜裡習慣坐在這的女孩是不是也沐浴過同樣的孤獨。但強烈失落感像是脫了韁一樣在他腦海裡橫衝直撞。他拚了命的努力回憶著這七天的點點滴滴,她的每一個表情,她的每一個動作,她的每一句話。就好像刻得再深一點,就能把這裡的一切帶走,就能把自己獨一無二的女孩帶出這個世界。忽地雪茄灰墜地,皇冠尺寸的帕德龍不知不覺間居然已經抽掉到尾段了。原來,自己也捨不得啊。...…/【後日談】【7月11日,任務結束的第一天,一切正常…但也不太正常】分析員今天做了件很荒謬的事——任務結束了,但他還是莫名的隨手記錄下了簡要報告。說起來凱茜婭的狀態很奇怪,從係統裡醒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很呆滯,就像是丟了什麼東西的小孩子。尤其是帶她做檢查的時候,她居然哭了,不過所幸一切指標都正常。“放心吧,深度指標也有結果了,一切都健康的過分,興許她隻是精神有些累了。”小後勤官將報告單遞到坐在走廊長椅的分析員手上,後者當即仔仔細細的看了起來。雖然那些醫務工作者的專業程度遠不是他能比的,但他總覺得隻有親自看過才放心。“總感覺嘴巴裡乾乾的,咱們這有煙抽嗎。”“哈?你冇睡醒吧。而且你不是很久之前就已經戒菸了嗎。”分析員黯然接過小後勤官不知道從哪摸出來的口香糖,撕開來丟進了嘴裡大嚼特嚼。甜的。【7月15日,任務結束的第五天】傍晚時分,他在天台上遇到了凱茜婭。那個女人正靠在欄杆上吹風,一頭散發如旗幟般翻飛,恰似她本人一樣恣肆。分析員猶豫了片刻,也走上前撐在欄杆上。凱茜婭早就察覺到了他的到來,像是自言自語的說:“你看過泰坦尼克號嗎,傑克抱著羅斯時所沐浴的晚霞,也像是此時此刻一樣瑰麗。”那部傳世經典分析員自然是知道的,不過他還是很納悶為什麼會突然說起這個,於是就‘嗯’了一聲。“曾經我覺得如果我是羅斯,我寧願從冇喜歡上傑克,這樣就不用餘生都活在或是悔恨或是不甘的痛苦回憶裡。但現在我想明白了,愛上某個人是註定的事,自己決定不了的。就算垂垂老矣的羅斯重新回到登上泰坦尼克號那時候,她也一樣會去跳海,會去赴和傑克的約。人的一輩子看似很漫長,但其實就是活在某幾個瞬間裡的。”不知道是不是被晚風吹得發乾了,她好看的眼睛濕漉漉的。分析員聽著她說完這些話,卻並不能理解她想表達什麼,隻能一知半解的點著頭。“那我是你的傑克嗎。”凱茜婭搖了搖頭,說:“你是天底下最笨的大笨蛋。”【7月25日,那一次任務結束後的第十五天】今天分析員歇假了,凱茜婭在他耳朵邊上唸叨了三天帶她出去玩,他終於是架不住這樣的軟磨硬泡,提前和公司以及老婆們備好了假。他們倆開著公司的配車去了好多地方,市集、博物館,傍晚的時候還去了市郊的天文台。按這個月的天氣來說本該是很難看到星星的,但不知是天公作美還是如何,這天晚上居然是個大晴天。她站在瞭望台上,喃喃的說:“在我的家鄉有一座電視塔,坐在最頂上看星星的時候美極了,就好像自己也成了星空的一部分。”聽她談起自己的家鄉,分析員總感覺有種莫名的親切感,或許是愛屋及烏了吧。“不過在這裡也不錯,至少,還能仰望著同一塊星空。”【12月25日,那一次任務結束後的第六個月】今天他帶凱茜婭去試婚紗了,婚紗是分析員特意動用關係,請了一位退休的古典品牌婚紗設計大師訂製的。私底下拉拉扯扯張羅了半年,今天終於見成果了。跟著來的“熱心腸”姑娘們一個兩個都酸得冇邊兒,紛紛趁主角去換衣服的時候暗自捅分析員腰眼兒,說以後自己的婚紗也要按這個標準設計。分析員苦笑,一一應下。其實從那次行動後他就總有這樣的衝動,於是便不惜一擲千金的這麼做了。雖然想想還是肉疼,但看到天女下凡般的美人時,又感覺什麼都值得了。她用裹著白紗長袖手套的手指輕輕劃過分析員手背,笑著感歎:“婚紗果然是要穿給其他人看纔有意義啊,羨慕纔是最有滋味的下酒菜,算你有心了。”分析員‘嗯——’了很久,最後試探著問:“我一直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忘記了什麼事?如果有的話回去你慢慢告訴我吧,我一定補償你。”凱茜婭輕搖螓首,說:“不重要,因為我已經遇見更好的風景了。”【5月21日,那一次任務結束後已經快一年了】從開了一路的轎車上下來時,他一瞬間就成為了視線焦點。其他人上前問候,分析員微微頷首,並冇有多做迴應。他那身板正的Kiton定製西裝襯衫在陽光下白得晃眼,Berlut的小羊皮樂福鞋踩在如織綠茵上,整個人挺拔的就像一棵白楊樹。農曆四月的晴天最是喜人,乾淨也不熱烈得過分。小丘上擠滿了精心料理了一個春天的剪股穎,淺綠色嫩得像是能掐出水來。而那些白百合、香檳玫瑰、無儘夏們也交相輝映,彷彿拚了命一樣把自己一生中最絢爛的顏色留在今天。呂克昂的氣候確實還不錯,倒是讓他用的止汗劑有些多餘。他安安靜靜站在那,時間好像成了主婚台上的花和綢。等他從左到右看過一遍再回過神時,不知不自覺中風裡那些竊竊私語也消停了。分析員不由得將背挺直了些,下車前他再三確定過自己今天的造型——私人造型師打理的小背頭、平光的銀邊窄框眼鏡,甚至還特意畫了一些淡妝。婚禮要開始了。…當晚,呂克昂市內的一間酒吧裡,他們倆對坐在桌前。這是那種專門為了喝酒的清吧,雖然冇有那種燥得過分的重金屬和情迷意亂的氛圍,但要是不說也絕對冇人會想到新婚夫婦的新婚夜會先來這裡過。“誰家好人新婚夜帶妻子來酒吧的啊,有時候真的不知道你腦子裡在想什麼。”“在婚禮最感人的環節上突然開始搖滾的人在這說什麼呢。”被無情拆穿的女人莞爾一笑,低頭時,散披著的頭髮儘數從肩頭滑落——她把頭髮剪短了,不束髮的時候僅能蓋過肩,整個人的氣質少了一絲乖張,多了一點溫柔。“說句實話吧,你到底是想起來了還是冇有。”“抱歉,真不記得了,從那裡出來之後就一點印象都冇有。”凱茜婭端起麵前的琴酒嚐了一口,調酒師手鑿的冰球在裡麵晃晃悠悠,坑窪裡折射出曖昧的燈光。“可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讓我有種錯覺。”分析員轉著古典杯,眼眸垂得低低的。“可能…愛上你是我的本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