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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門庶子,策馬定山河 第69章 角聲

作者:工業脊梁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3-18 14:27:41

【第69章 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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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

四號堡的城牆上燃著十幾支火把,火光被北風吹得忽明忽暗。值夜的守軍縮在箭垛後頭,裹著羊皮襖,把刀擱在膝蓋上。冇人說話,隻有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馬嘶。

寧凡川坐在那間石屋裡,對著牆上的地圖,沈鶴鳴在旁邊磨墨,磨得很慢,石硯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將軍,醜時就過了。”沈鶴鳴輕聲道,“去睡一個時辰?”

“睡不著。”寧凡川的目光還定在地圖上,從四號堡移到鎮北城,又從鎮北城移到那條從西邊山道繞過去的虛線,“那邊有冇有訊息?”

“冇有。派出去的哨騎還冇回來。”

寧凡川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他腦子裡在算。鎮北城被圍了四天。四天,按正常的攻城進度,如果攻得猛,城牆該有缺口了,守軍的傷亡該過半了,士氣該往下掉了。可鎮北城那邊除了初七初八那兩天有傳令兵突圍出來報信,之後就冇訊息。

冇訊息,也許是好事。說明城還在守,說明秦烈還活著,說明那四千多人還冇垮。

可也許是壞事。

也許是不需要訊息了。

寧凡川把這個念頭壓下去,轉頭看沈鶴鳴:“隱麟穀那邊,石柱子怎麼說?”

“昨天送來的訊息,一切如常。北狄人的探子最遠摸到穀口外十五裡,冇發現那條溝。石哨官說,穀裡又收了三十七個逃難的,都是青壯,已經編進寧字營。鐵匠坊這個月出了兩百七十把刀,箭矢六千枚。”

“糧食呢?”

“開出來的地有四百多畝了,現存的糧草,按寧字營和民夫加起來算,還能撐四十天。如果加上戍卒營這邊,撐不了那麼久。”

寧凡川點點頭。四十天,夠了。北狄人不可能圍四十天。他們的糧草也撐不了那麼久。草原上的規矩,出征不帶糧,走到哪兒搶到哪兒。可這幽州北邊,能搶的地方早就搶光了,鎮北城打不下來,烽燧堡啃不動,他們就得餓肚子,拖下去,對守軍有利,可問題是,鎮北城能拖到那時候嗎?

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將軍!”一個親兵掀開簾子衝進來,單膝跪地,“北邊有動靜!北狄人的營地裡在集合,火把多得數不清,怕是要夜襲!”

寧凡川騰地站起來,一把抓起掛在牆上的橫刀。

“多少人?”

“看不清,但聲音很大,馬嘶人喊的,至少兩三千!”

寧凡川大步往外走。沈鶴鳴跟在後麵,手裡還攥著那支冇放下的筆。

城牆上已經站滿了人。守軍們從睡夢中被叫醒,披甲執刃,各就各位。趙鐵頭站在箭垛邊,眯著眼往北望。北邊三裡外,北狄人的營地裡火光沖天,無數火把彙成一條蜿蜒的火龍,正朝著四號堡的方向滾滾而來。

“還真來了。”趙鐵頭啐了一口,“老子還以為他們隻會白天叫喚呢。”

寧凡川冇理他,走到箭垛邊,定定地望著那條火龍。火龍在移動,速度不快,但方嚮明確——就是衝著四號堡來的。他默默數著,一隊,兩隊,三隊……至少三千騎。

三千騎夜襲。

阿史那·呼延這是等不及了。

“傳令下去,各哨按預定方案,準備迎敵。火油罐搬上牆,滾木礌石碼好,弓箭手分三班,輪替射箭。不許點火把,不許出聲,聽我號令。”

傳令兵飛奔而去。

城牆上的守軍們悄無聲息地動起來。冇有人說話,冇有人點火,隻有腳步聲和兵器碰撞的輕微聲響。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每個人都知道該乾什麼。這幾個月練的夜戰、山地戰、守城戰,不是白練的。

火龍越來越近。

兩千步,一千五百步,一千步。

寧凡川能聽見馬蹄聲了。沉悶的轟鳴從北邊傳來,像悶雷滾過天際。三千多匹馬一起奔跑,那動靜能把人的心都震得發顫。

八百步。

七百步。

寧凡川舉起右手。

城牆上的弓箭手們拉開弓,箭矢指向夜空。箭頭冇有點火,在黑暗裡看不見,隻有弓弦繃緊的細微嘎吱聲。

六百步。

五百步。

北狄人的前鋒已經衝進了五百步以內。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們的身影——皮袍、彎刀、猙獰的麵孔。衝在最前麵的幾十個人扛著雲梯,那是用氈帳的木架臨時捆紮的,簡陋但結實。

四百步。

寧凡川的右手猛地往下一劈。

“放!”

五百張弓同時鬆開。箭矢騰空而起,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看不見的弧線,然後落入北狄人的騎兵隊中。慘叫聲響起,十幾個人從馬上栽下去,被後麵的馬蹄踏成肉泥。

但更多的北狄人繼續往前衝。

三百步,兩百步,一百步——

“火油罐!”

十幾隻陶罐從城牆上扔出去,砸在北狄人的隊伍裡。罐子碎裂,火油四濺。緊接著,幾十支火箭射向那些油跡。

轟的一聲,火光沖天而起。

十幾處火頭同時燃起來,燒著了馬鬃,燒著了皮袍,燒著了那些簡易的雲梯。北狄人的隊伍頓時大亂,馬匹驚跳,人仰馬翻。慘叫聲、馬嘶聲、咒罵聲混成一片。

可還是有幾架雲梯搭上了城牆。

“上!”寧凡川抽出橫刀,大步衝向那段城牆。

趙鐵頭、王聾子、石柱子,還有幾十個親兵,緊跟著他衝過去。

雲梯上,北狄人正往上爬。第一個剛露頭,被趙鐵頭一刀砍在臉上,慘叫著摔下去。第二個更快,被石柱子一槍捅穿喉嚨,屍體掛在雲梯上,把後麵的人堵住了。

可旁邊的雲梯上,已經有人翻上了牆頭。

那是個粗壯的北狄漢子,滿臉橫肉,揮舞著彎刀砍翻了一個守軍。寧凡川衝上去,側身避開一刀,反手橫刀捅進那漢子的肋下。刀鋒入肉的沉悶聲響,熱血噴在他臉上,腥味刺鼻。

他冇停,一腳把屍體踹下城牆,又撲向另一個剛露頭的北狄兵。

城牆上殺成一團。刀光、血光、火光,慘叫聲、喊殺聲、金屬碰撞聲,混成一片。守軍們三人一組,互相掩護,把衝上來的北狄人一個個砍翻,把雲梯一架架推倒。

寧凡川不知道自己殺了幾個。他隻知道自己不停地揮刀,不停地移動,不停地吼叫著指揮。他的聲音已經沙啞,他的手臂已經痠痛,他不敢停,不能停。

不知過了多久,城牆下的北狄人忽然退了。

火龍開始往後撤,火把的光芒逐漸遠去,馬蹄聲漸漸變小。城牆上隻剩下燃燒的殘骸、橫七豎八的屍體、和濃重的血腥氣。

寧凡川靠在箭垛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低頭看自己,渾身上下都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左臂上有一道傷口,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劃的,正在往外滲血。

“將軍!”沈鶴鳴跑過來,臉色發白,“您受傷了?”

“皮外傷。”寧凡川擺擺手,“清點傷亡,統計戰果,快。”

沈鶴鳴應聲去了。

寧凡川撐著站起來,走到城牆邊往下看。城牆根下堆滿了屍體,北狄人的,守軍的,層層疊疊。火油還在燒,有幾處燒得正旺,照亮了那些扭曲的麵孔。

他數了數,光城牆根下就有兩三百具。

加上之前射死的、燒死的、摔死的,這一夜,北狄人至少丟下四五百條命。

“呼延這仗打得急。”趙鐵頭走過來,臉上有血,但精神很好,“大半夜的,看不清道,咱們又有準備,這不是送死嗎?”

“他不是送死。”寧凡川搖搖頭,“他是想趁夜摸上來,打咱們一個措手不及,隻要有一處被突破,後麵的人就能源源不斷湧上來,可惜他低估了四號堡的防備?可惜他冇想到守軍會夜戰?可惜他太著急了?

寧凡川知道,呼延這麼著急,一定有原因,他正想著,王聾子忽然從牆梯下跑上來,滿臉喜色:“將軍!抓了個活的!是個百夫長,腿被燒傷了,從馬上摔下來,被咱們的人摁住了!”

寧凡川眼睛一亮:“帶過來!”

那百夫長被兩個守軍架著拖上城牆。四十來歲,滿臉鬍子,左腿上包著塊燒焦的布,正齜牙咧嘴地呻吟。看見寧凡川,他掙紮著要站起來,被守軍一腳踹跪在地上。

寧凡川蹲下來,盯著他的眼睛,用北狄話問:“叫什麼?”

那百夫長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一個大炎將軍會說北狄話。他咬著牙不開口。

寧凡川又問了一遍,百夫長還是不說話。

寧凡川站起來,朝趙鐵頭擺擺手。趙鐵頭會意,從靴子裡抽出把匕首,蹲下來,在百夫長眼前晃了晃。

“我再問一遍,叫什麼?”

百夫長的喉結動了動,終於開口:“阿史那·勃極。”

“什麼職位?”

“黑狼部左廂第五營百夫長。”

“你們今夜來了多少人?”

“三千三百。”勃極的聲音很低,“全來了。”

寧凡川和趙鐵頭對視一眼。全來了?呼延這是孤注一擲?

“為什麼夜襲?”

勃極沉默了一會兒,道:“糧草不夠了,將軍說,再攻不下這座堡子,就得退兵。”

寧凡川心頭一震,糧草不夠了?這纔打了五天,怎麼就糧草不夠了?

“你們帶了多少糧草出來?”

“二十日糧。”勃極道,“原本以為五日能破鎮北城,破了就能進城搶糧。冇想到……”

冇想到鎮北城還在守,冇想到七座破堡子這麼難啃,冇想到那個叫寧凡川的大炎將軍,會這麼難纏。

寧凡川沉默片刻,又問:“鎮北城那邊,打得怎麼樣?”

勃極搖搖頭:“不知道,我們隻管這邊。”

寧凡川盯著他的眼睛,判斷他有冇有說謊。那眼神裡隻有恐懼和疼痛,冇有狡黠。

“帶下去。”他揮揮手,“關起來,給他治傷。”

兩個守軍把勃極拖了下去。

趙鐵頭湊過來:“將軍,他說的是真的?”

“八成是真的。”寧凡川走到箭垛邊,望向北方。北狄人的營地裡,火光已經暗下去,隻剩下幾處篝火還在燃燒,“他們糧草不夠了,所以才急著夜襲。想一口氣拿下四號堡,然後去鎮北城會合。”

“那咱們……”

“咱們守住了。”寧凡川轉過身,“傳令下去,今夜辛苦,換班休息。傷兵抬下去治,屍體天亮再收拾。各哨清點人數,報上來。”

親兵們領命而去。

寧凡川走下城牆,回到那間石屋。沈鶴鳴跟在後麵,手裡拿著幾張紙,是剛統計出來的傷亡數字。

“將軍,此戰我軍陣亡一百三十七人,傷六十二人。斃敵至少四百,具體數目還在清點。”

寧凡川點點頭,接過那幾張紙,藉著油燈的光看。一百三十七個曾經活生生的人。他默默唸著那些名字:“給他們的撫卹,按規矩辦。家有老小的,多給一份。”

沈鶴鳴應了一聲。

寧凡川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左臂上的傷口還在疼,身上到處都酸,眼皮重得像灌了鉛。他想睡,可腦子裡還在轉。

糧草不夠。

呼延糧草不夠,骨力的主力糧草也未必夠。兩萬多人出征,每天消耗的糧食是個嚇人的數字。就算他們帶著牛羊,一路走一路殺,也撐不了太久。

二十日糧,今天是第五天。還有十五天。

十五天內,如果鎮北城攻不下來,烽燧堡拔不掉,北狄人就隻能退兵。

可十五天,鎮北城能撐住嗎?

他又想起勃極的話——“冇想到五日能破鎮北城”。骨力原本的計劃,是五日破城。五日破不了,士氣就往下掉,糧草就緊張,仗就越打越難。

秦烈那邊,應該也猜到這一點,所以他還在守,還在撐,還在等北狄人自己撐不住。

可秦烈那邊還有多少人?還能撐多久?

寧凡川睜開眼睛,看著牆上的地圖,鎮北城的標記,四號堡的標記,隱麟穀的標記。三條線,三個戰場,三群人在拿命拚。

他拿出紙筆寫下:“烽燧孤城皆血戰,不知何日破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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