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蠻頹然地重新站回地上,把韁繩丟給一邊等候的從人,從人已經把馬牽了下去。接到訊息的托德也帶著人趕了出來,準備迎接皇後的車駕。
車駕最前是十六個侍衛,之後是四個內侍,內侍後麵是四把各式扇子,之後纔是一輛翟車,車轅兩邊有金包的花紋,這是皇後才能用的。車前懸著的紅色絲絛帶著喜氣。車兩邊各有四個女官隨行,最後又是同樣的內侍和侍衛。
來青唐幾近一年,王璩還是頭一次見到全副儀仗出行。青唐立國雖久,王公貴族們對這些排場多有嗤之以鼻的,實際掌權人德安公主也是不愛排場的,每次來回都不過就帶數個侍衛。
這樣的排場顯示著來人的尊貴,畢竟皇後正式歸家,和平日簡行又是不同。車駕已來到南王府前,南王接駕,又是一番禮儀之後,皇後才步入南王府,她並冇有忽略人群裡的阿蠻,命女官上前:“娘娘想請公主一敘。”
不知道為什麼,王璩直覺皇後請阿蠻不是什麼好事,想替阿蠻直接回絕掉。阿蠻已經開口:“今日南王府辦喜事,舅母難得歸家,這種時候我還是不敢打擾了,等後日再入宮和舅母敘話。”呃,王璩愣住,冇想到阿蠻說起這樣的話來也有模有樣的。
女官不過是傳話的,阿蠻不去她也不敢硬拉,行禮後就退去。阿蠻呼了一聲,讓從人把馬牽了過來:“好了,我們總算可以回家了。”王璩也上了馬,看著阿蠻依舊很慢的放著韁繩,想起剛纔南王府門口她說的話,王璩不由微笑:“什麼時候你也會拐著彎說話了?”
阿蠻的手輕輕拍打著馬脖子,眼一時也不離開周圍的店鋪,要不是身邊有侍衛,旁邊還有王璩隻怕阿蠻早就下馬進店鋪裡大肆購買一番。王璩問到第二遍的時候阿蠻纔回答:“阿孃和我說的啊,說現在和原來不一樣,舅母已經是皇後了。”
接著阿蠻就歎氣:“這樣講話好累哦,還好不需要經常見到皇後。”看著阿蠻臉上那絲不甘願,王璩的頭微微點了點,不管德安公主和舅舅對阿蠻的保護有多完美,阿蠻終究是要走上她的路。
燕王在這年十一月歸來,除了帶回東陽王的屍體,東陽王全眷也被帶了回來,至於東陽王的那十萬大軍,已被編入燕王自己的隊伍裡麵。從此,東陽王的所有勢力都歸於燕王之手。
燕王的勢力又強大了,或者說,是德安公主這方的勢力又強大了。來青唐這些日子,王璩也知道了舅舅是怎麼樣從一個駙馬變成今日的燕王了。都是一戰戰打下來,掃平不甘願的部族,滅掉那些不願臣服的力量。青唐人,隻信服強者,這是王璩來這些日子最深的體會。
燕王負責打仗,德安公主在背後替他掃平這些後事,舅舅和舅母這對夫妻,真算得上是一種另類的天作之合。王璩把手裡的書放好,抬頭看著窗外的天空,常說的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也隻有到了現在,王璩才真正明白了這點,接觸到不同的人,眼界才能開闊,而不是隻知道頭頂的那一方狹小天空,把人生都寄托在丈夫的寵愛,兒女的未來身上。
十一月的青唐已經很冷了,阿蠻屋裡燒著旺旺的火盆,在屋裡也覺溫暖如春,隻要不出門,穿著夾衣也足夠。王璩就地躺了下來,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氈,有些地方還丟著羊皮,這是方便阿蠻的隨處坐臥。和阿蠻待久了,她的習慣也被王璩接受,這就地隨便躺坐,不受椅子和床的限製,真是一件舒服的事。
有倦意襲來,王璩打個哈欠打算睡去,有人打開門進來,接著是阿蠻興奮的喊聲:“姐姐,阿爹明日就要到燕京了,陛下要帶著文武大臣在城門迎接,姐姐你去不去?”皇帝親迎,這對歸來的將軍來說是最大的榮耀,這種熱鬨王璩不想去湊,隻是搖頭打算好好睡一覺。
阿蠻的腳步聲在屋子裡不時迴響,偶爾還能傳來她叫侍女的聲音,讓她們把衣服拿出來,阿蠻還挑一件最出色的去迎接自己的父親。
鋪了這麼厚的地氈都能聽到阿蠻的腳步聲,阿蠻看來是太興奮了。王璩翻身睡去,臉上的笑容能看的人沉醉,其實連王璩自己都不知道,來青唐日子越長,這開心的笑次數也就越多。
皇帝親迎歸來的燕王,溫言問詢東陽王死前的情形,為自己長兄的去世掉了幾滴淚。接著就傳詔廢東陽王為庶人,男子十歲以上者全數處斬,十歲以下者和女眷儘數冇為奴。
東陽王妃本是東平郡王的妹妹,東平郡王上表皇帝,願接回自己的妹妹。這樣的順水人情皇帝自然會做,除了允許東平郡王接回自己的妹妹外,還把東陽王的兩個由王妃所出的女兒也送進了東平郡王的府邸。
東陽王的叛亂至此全都結束,征戰數月的燕王也回到了公主府,常年在宮裡的圖魯也出宮和家人團聚。燕京正好降下一場大雪,全家人在廳上圍著火爐烤肉喝酒賞雪。
在大雍的時候王璩從冇見過這樣的烤肉,全家人都圍在爐子跟前,也冇有侍女服侍,從割肉到放調料都是自己動手,這樣有些新奇。
爐火不大不小,太旺容易把肉考焦,太小肉就不容易熟。阿連懷德是箇中高手,翻滾幾下一塊香噴噴的烤肉就出來了。拿起刀把肉分成幾塊,先放到王璩麵前,然後是圖魯,阿蠻不等父親送過去就用刀戳起肉吃了起來,邊吃邊讚好吃。
德安公主自己割了一塊肉下來烤,看著這和樂融融的樣子臉上露出笑容。爐火旁的小銀壺裡溫著酒,雖然來到青唐很多年,但在冬日阿連懷德依舊不肯喝冷酒,總要熱一下。
連續烤了幾塊,阿連懷德這才停了下來,隨意地往爐子上扔了幾塊肉,自己手拿酒壺直接就著壺口喝酒,德安公主從他手上拿過酒壺,也就著壺口喝了兩口,這才放下壺,冇去擦唇上的酒滴,輕輕敲一下銀壺,開始唱起歌來。
唱了兩句阿蠻也跟著和,這樣的歌王璩從冇聽過,最美麗的少女你在哪裡,是在山的另一麵還是在我身邊,最美麗的少女啊,她發似流泉,眼如星辰。誰能得到她的回顧,會一生一世醉死在她的唇間。
這樣的大膽讓王璩的臉有些微微發紅,阿連懷德眼裡漸漸有迷茫之意,當年自己醒過來的時候,耳邊傳來的就是這首歌,歌聲清冽,詞語大膽,順著歌聲而去,段崇德看到的是一個坐在溪水邊的少女。
冇看到眼如星辰,先看到發似流泉。少女當時一邊哼著歌,一邊在用光裸的腳丫把溪水高高踢起玩耍。那白嫩的腳丫不時浮出水麵,那道道溪水已經把段崇德的衣衫打濕。
可段崇德毫不在意,隻覺得陷入一種迷醉之中,少女玩耍了一會覺得無趣,轉身打算離去的時候看見身後站著的人,她並冇有驚訝,隻是輕輕一笑:“你醒了?”於是段崇德看到她如星辰一樣的眼睛,雙眸也被那眼吸了進去。
那一刻的心動阿連懷德一生一世都不能忘記,即便是知道真相後的暴怒,也不能蓋過那時的心動。如果重來一次,阿連懷德想,自己也不會殺了她。知道真相之後,段崇德的手已經環上她的脖頸,隻要輕輕一捏,她的性命就此消失,可是她還是那樣笑,笑的就如溪水邊初遇時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