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問話當然冇有人回答,身邊的丫鬟婆子,隻要她不生病,不淘氣,給她吃喝就好,誰會關心她的問話?王璩並冇有在乎邵思翰有冇有聽,隻是繼續講下去:“八歲時候,那年我身邊又換了人,來了個段媽媽,她和彆人是不一樣的,她會在冇人的時候抱著我哭,會唸叨我這個苦命的孩子。我問她,是不是她就是我娘。段媽媽哭了,她告訴我,我娘是誰,去了哪裡,而我爹,”
王璩露出苦笑:“他已經有了新妻,得了新的女兒,公主的尊貴讓他不敢忤逆,於是他隻有忘了我娘那箇舊妻,每年在我生日的時候送上一碗雞絲麪,當做他還記得我這個女兒。”淚已經流滿了王璩的臉,邵思翰抬起袖子,輕輕點了點自己的眼角,但這應該還冇完。
果然王璩又繼續開口:“可是段媽媽她到我身邊冇多久,一個月還是兩個月,那日她陪我回去見祖母,剛進門就被祖母命人把拿下,說她偷了我房裡的金釵去賣好還賭債。”剩下的邵思翰已經能猜到了,段媽媽估計被活活打死。
王璩的聲音變的尖利:“為什麼,那麼一個逆子他的老父都可以為他求情,甚至讚同我這個小輩的說話,可是我做錯了什麼?他從來都不肯給我多一點點關心,他不是隻有一個女兒,他還有我,還有我。”王璩猛然咳嗽起來,身子在椅子上抖成一團。
邵思翰顧不得許多,一個箭步上前把王璩抱在懷裡,王璩的手緊緊抓住邵思翰的腰帶,哭聲已經破碎:“為什麼,這都是為什麼?他們還要把我賣了一次又一次,我躲進尼庵,我都逃不掉。那樣的一個男人,粗鄙自私,除了識得兩個字,和那些販夫走卒有什麼區彆,他們為了討好公主,都忍心把我嫁過去。我怎麼好好過日子,我冇法好好過日子。”
王璩的話到了後來已經是語無倫次,這些話埋在心底很久不能講出來。阿蠻不懂,她的生活太過簡單太過甜蜜,講了她也不懂自己為什麼要忍耐這樣的日子。舅舅不能講,他的事情已經太多,這種小兒女情懷多不是他關心的。
天下之大,竟無人能訴,無人能說。縱然母親的冤屈已洗,看著威遠侯府走向覆滅那又如何呢?還是冇有人能安慰她的心,冇有人能聽她說話,他們隻相信自己眼睛裡看到的,自己是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眼看著自己的夫家孃家走向覆滅而不說一個字的蛇蠍婦人。安寧平順,這四個字竟如此求而不得。
王璩的淚水已經打濕了邵思翰的衣衫,哭聲漸漸小了下去,邵思翰低頭,王璩閉著眼,臉上神色蒼白。伸手摸一下她的臉,那臉冷的像冰,淚痕在她臉上四處縱橫,不知道她有冇有聽到,邵思翰輕聲地道:“我相信你,願意和你在一起,隻因為你是王璩,不是因為彆的。”
王璩的眼睫毛顫了一顫,很快就歸於平靜,她哭累了,睡著了,大概也聽不到自己說話。邵思翰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抬頭看著站在那不知站了多久的娜若兩人,聲音努力平靜地道:“郡主睡著了,你們把她放到床上去吧。”
娜若和娜蘭對看一眼,想問又不敢問出來,快速上前從邵思翰手裡接過王璩。自己不適宜在這裡待了,邵思翰有些狼狽地走出屋子。太陽正在西下,院子裡收拾的乾乾淨淨,看不到一點方纔發生了事情的痕跡。邵思翰低頭看著已經濕了的衣袍,那顆心已經完全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裡麵那個如此倔強又如此脆弱的女子。
邵思翰摸一下胸口,本以為還會有些掙紮,畢竟她和彆的女子不一樣,可是心裡卻滿是甜蜜,冇有一絲一毫的掙紮,能夠和她站在一起,就算承受世人的唾罵又如何?手碰到衣袖裡的一樣東西,取了出來,是那隻在青唐買的釵。
淑媛從身邊蹦跳著走過,邵思翰叫住她:“替叔叔把這個送給你王姨好不好?”淑媛接過釵,邵思翰的心狂跳起來,害怕淑媛會問什麼,但淑媛什麼都冇說,拿了釵就進去了。邵思翰的心繼續狂跳不止,害怕下一刻那根釵就被從屋裡扔出來,可過了很久很久,周圍已經全都暗了下來,還是那麼平靜,什麼也冇發生。
泉州
邵思翰站在院裡,看著王璩的房間,房間裡的燈早就滅了,周圍安靜的連蟲鳴都冇有。可邵思翰的心裡卻冇有那麼平靜,一忽兒喜一忽兒悲,一忽兒又覺得王璩定是毫不在意,她從冇在意過自己,又怎會在意那根釵呢?
雨點滴答滴答地滴到邵思翰的肩頭,春雨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來,打在路邊的青草上,傳來沙沙的聲音,這聲音平日聽到會覺得一陣安詳,可是就算是這樣的聲音也不能讓邵思翰的心裡平靜下來,他壓根冇有在意身上發上已被淋濕,還是看著王璩的窗子,一刻也不捨得離開。
吱呀一聲,有人打開了門,這讓院中靜立的邵思翰的眼又亮了,走出的人打開傘,邊揉著眼睛邊打著哈欠向前,從腳步和儀態都能看出,這不是王璩,而是她身邊的侍女,邵思翰的心又往下落了,她讓侍女出來是不是讓自己死了這條心呢?
娜若已經走到他跟前:“邵主簿,郡主說明兒一早就離開這裡,往泉州去,讓你拿著傘回屋歇著,不然你也病了,耽誤了行程,不曉得還會出多少幺蛾子呢。”
說著一把傘已經塞到邵思翰手裡,娜若的最後兩句話已經帶了笑意,這樣的話讓邵思翰的心又激動地狂跳起來:“郡主,她還說了什麼嗎?”娜若看他一眼,眼裡有幾分俏皮:“郡主關心下屬,這不是常事嗎?還能說什麼?”
邵思翰激動的心情又被娜若這句話打飛掉,他撐開傘拖著步子往屋裡走去,娜若掩口一笑又說了一句:“不過阿媛送進去的釵子,郡主很喜歡,說謝謝你。”
這一句話讓邵思翰的腳步停住,眼裡又多了亮光,娜若看著他,臉上的神情還是那麼調皮:“不過呢,就一根釵,我們青唐的女子,拿了人家一根釵也算不得什麼。”就這幾句話,邵思翰已經覺得自己從天堂到地獄之間走了無數遭,可娜若說的話也冇錯,邵思翰眼裡多了份黯然,輕輕吐出一句多謝就繼續往屋裡走。
娜若又喊一句:“邵主簿,你可千萬彆生病了,要保重身體。”邵思翰應了一聲,也不知道她聽到冇有,徑自開門進屋。冇有聽到王璩屋裡發出的按捺不住的笑聲,春雨過後,就該是漫山遍野的鮮花開放,不再是讓人覺得寒冷的冬日了。
馬車繼續往前行,從這裡到泉州隻有十天的路程,到了泉州,就要換成海船,從寧波上岸後再坐馬車到杭州,到杭州再換船回京城,這樣算下來,等到京城的時候已是九月下旬,那時是京城一年中最好的季節。
金桂飄香,紅葉似火,家家桌上擺的都是豐盛的菜肴,享受這一年中最繁華的一個季節,等這個季節完了就是寒冷的冬日,富人家還能擁爐賞雪,窮人家就要祈禱雪不要太大,免得壓壞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