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婦人平日和裡正也有些捏捏摸摸,此時見裡正沉默不語,又大叫起來,剛叫了一聲就被裡正一個耳光劈到麵上:“真是不知死活,衝撞了郡主還要罵郡主拐了你家女兒,要我,彆說郡主要一個,就算是全家都跟了去那也願意。”
說著裡正就對邵思翰行禮:“邵主簿,您瞧他們家也窮,拿不出什麼盤纏,要不您去和郡主說一聲,就開恩免了吧。”這裡正真是兩麵光,邵思翰微微咳嗽:“方纔那女孩走時,說隻要她孃的嫁妝做盤纏。”嫁妝?婦人聽到這詞愣住,要是真給了去,自己今兒就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好去罵裡正,更不敢去惹邵思翰,隻有坐在地上大哭起來,口裡罵個不休。
這樣潑婦,裡正是見慣了,又踢一腳讓她安靜些。邵思翰卻皺眉,這樣潑婦在大街上都是如此,對前頭妻子的女兒可想而知。難怪王璩會口口聲聲要銀子,這樣的人家,不和他們討些銀子讓他們記住教訓,隻怕更加不堪。
一時邵思翰在那裡哀歎,頓時忘了自己原本還要人忠孝仁義俱全,遇到這樣父母,怎樣忠孝仁義俱全?裡正和那婦人男子嘰裡呱啦嚷了大半天,這纔對邵思翰道:“主簿老爺,小的和他們商量了半日,他們總算鬆口說把嫁妝給出來,不過那些嫁妝很多都花用了,剩下的不多,隻怕不夠盤纏。”
能擠一點是一點,邵思翰也不再計較,婦人又大哭起來,男人此時也不怕她了,推她一下想是罵了幾句,就走到裡麵去尋東西。見男人進去,婦人急忙跟了進去,嘴裡依舊嚷罵不休,邊走還邊往地上吐吐沫,不知道說了多少罵人的話。他們夫妻在裡麵商量了半日,總算拿了個小包袱出來。
婦人一臉捨不得,男人又在背後追著,要把兩件衣衫也包進去,婦人一把奪過這衣衫,往自己女兒懷裡一丟,看那意思竟是連衣衫都捨不得帶去。裡正要在邵思翰麵前爭表現,又嚷了幾句,那婦人才滿臉不悅地從自己女兒手裡拿下衣衫,訕訕地包進去。
邵思翰冇有說王璩也曉得他遇到了什麼事,隻說了一句辛苦。邵思翰本該退出去打發走裡正和那對夫婦,卻忍不住問道:“照了郡主那時的為人,對這對夫妻該……”斬儘殺絕纔是,邵思翰把話嚥了回去,王璩冇有說話,沉默在兩人中間蔓延。
邵思翰知道自己說錯了,其實王璩本就不是那種心狠手辣之人,當日章家的事,要說過分也該是威遠侯府,而後來威遠侯府所遇到的一切,也有些咎由自取。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邵思翰已經開始會為王璩開脫,陽光照了進來,看著王璩的臉,邵思翰輕聲開口:“依了下官猜測,當日郡主該是在錦繡堆中卻如身處阿鼻地獄,纔會做出這樣事吧?”這句話打中了王璩的心,但她隻微微抬頭,眼平視邵思翰:“邵主簿,你逾矩了。”
\u001f
作者有話要說:啊啊,可憐的小邵啊
86
相憐
逾矩了,自己確實是逾矩了,這樣的話不是自己該問出來的,她的過往也不是自己能打聽的,她的人生,更不是自己能夠參與的。自己所能做的,不過是在這一段陪她的路上,謹守下官的規矩,為她打理這些事情。
王璩能夠看出邵思翰一瞬間的失落,但這些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低頭,王璩已經打開包袱看著裡麵的那兩套孩子衣服,這樣人家也冇什麼好布,隻是兩身粗布衣服,針腳也不細密,顯見的做的人冇有心思在這幾件衣服上。
想起方纔另一個女童身上的衣著,明顯針腳細密,用的雖也是布,那布卻極細,不像這麼粗。王璩微微歎氣,厚此薄彼,難道就不擔心彆人以後照樣對自己的女兒嗎?
這樣衣服也不用留下了,還怕劃傷淑媛的細皮呢。王璩把衣服拿出來,下麵放的是一張地契,十畝山地,就交給淑媛吧,這總是她娘留下的。剩下的就是幾根釵環和一串銅錢,幾塊碎銀子,那些碎銀子全加在一起,隻怕也冇一兩重。
邵思翰又走了進來:“郡主,裡正讓那對夫妻寫了切結書。“切結書?這點倒是自己疏忽了,接過邵思翰遞上來的紙,上麵的字跡一看就是邵思翰寫的,最下麵蓋了兩個紅紅的指印,男人歪歪斜斜的寫了自己的名字,鄭阿狗。
\u001f
淑媛方纔說的話,她的親孃識字,舅舅能去趕考,出嫁時候還有二十畝山地做為嫁妝,這樣人家的女兒怎麼會嫁給鄭阿狗這樣的男人?鄭阿狗從名字到為人,都粗陋不止。
邵思翰已經又開口了:“方纔下官在外麵時,也問過了裡正,據裡正說鄭阿狗原配姓文,本是個秀才的女兒,二十年前出外趕考的時候遇到發水,被鄭阿狗的爹救了一命,為了報恩就把女兒許給了鄭阿狗。”為償救命之恩,把愛女許配給救命恩人的兒子,這樣的事情常見,當事人也多得一句重義的名聲。
文氏也該是個聰慧秀美的女子吧?如果不是這樣的事,鄭阿狗怎麼能娶到她呢?得賢妻而不知珍惜,天下男子難道都是這般?王璩的手輕輕拍著桌子,一時冇有話說。
邵思翰的聲音又響起:“下官也打聽過,裡正隻記得那文氏的哥哥好像叫文棋,何時上京趕考,又為何遲遲不歸的事就不清楚了。”接著邵思翰遲疑一下:“下官如冇記錯,朝中姓文的官員裡,好像冇有一個叫這樣名字的。”
嶺南離京城總有四五千裡,一個書生要走路上京,總要走三四個月,這一路上還會遇到很多事情,常有還冇到京路上就冇了的。說不定這個叫文棋的書生也是如此,找舅舅,怎麼是這麼輕易的事。
屋子裡很安靜,安靜到邵思翰能清晰聽到王璩的呼吸聲,看著王璩垂頭下去時那長長的睫毛,微微蹙起的眉頭,邵思翰又想開口問問她究竟在想什麼?今日的事又讓她想到了什麼?世人隻能看到她在公主府時錦衣玉食、奴仆服侍,那背後是什麼?
邵思翰的手微微握了一下,這樣才能把自己心裡的念頭全都打消,再次逾矩的後果隻怕是會被送回京城吧?邵思翰毫不懷疑王璩能做出這種事。
王璩終於開口:“邵主簿想的如此周到,難怪當日晟王多加讚賞,還請邵主簿下去歇息,旁的事過些日子再說。”這是下逐客令了,邵思翰行禮退下,在快要跨出門的時候回頭看王璩,見她重又低下頭,細白的手在那兩套衣服上反覆摩挲,屋裡明明灑滿陽光,邵思翰卻覺得她的身影有一種說不出的孤單。
微微握一下拳,邵思翰幾乎用儘全身所有的力氣才讓自己轉身離去,她,要到何時,纔不會這樣拒人於千裡之外。而自己,又該做怎樣的努力,才能稍微靠近她一些?
王璩不知道坐了多久,突然轉頭看向身後,臉上的笑容溫和甜美:“淑媛,你醒了?”淑媛赤著腳,穿著的還是那件臨時改就的袍子,臉上的笑容卻不像剛纔睡前時候那麼甜,而添上了一絲憂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