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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嫁寒門 第九章 玉麵修羅

作者:阿萌不萌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9 12:05:46

“折衝營那邊的事壓不住了,右相府的人連夜出城,趙大人在宮門外跪了兩個時辰,皇上派人到處找您。”

佩刀的金吾衛話說到一半,被身邊的年輕人抬手止住了。

山路靜悄悄的,遠處的將軍府燈火星星點點,今夜註定有人睡不著。錦衣華服的年輕人倚在城樓垛口上,月光把他那件鴉青披風鍍了一層銀邊。他低頭看著山道上一前一後兩個影子是一個瘦削素衣,一個圓臉縮肩,正沿著遊廊往正院方向走。

“小聲些。”他說,語調懶洋洋的,像是在戲園子裏點評台上的伶人,“正唱到精彩處。”

金吾衛閉上了嘴。

他早該習慣了。這位爺看戲的時候,皇帝也得等著。

屋裏,翠微正捧著燭台,跟宋霜序大眼瞪小眼。

“夫人,您說那人是……靖國公?”

宋霜序點頭。

翠微手一抖,蠟油晃出來滴在她虎口上,她都沒覺得燙。“那個靖國公?北鎮撫司的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那個?”

“就是他。”

司寒。燕朝開國以來最年輕的國公爺,今年不過二十有四。

他的父親司行雲,是孝帝親封的鎮國大將軍,當年率八百輕騎破北狄三萬鐵騎,先帝在勤政殿親手替他係上戰袍。那是燕朝所有武將做夢都不敢想的榮耀。滿燕京的世家小姐,提起鎮國大將軍的公子,沒有一個不紅臉的。

可這位司少將軍,偏偏娶了一個青樓女子。

那女子姓柳,叫柳驚鴻,父親是前朝禮部侍郎,捲入廢太子案被滿門抄斬。柳驚鴻作為柳家唯一的活口,被充入教坊司。司行雲是在一次同僚的洗塵宴上見到她的,別的姑娘爭著敬酒,她靠在角落裏低頭剝蓮子,彷彿周圍的熱鬧跟她沒有任何關係。

司行雲走過去問她叫什麽。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裏沒有畏懼,也沒有討好的媚態,隻說了兩個字:“驚鴻。”

那時候滿燕京的人都在說,司行雲瘋了。族裏百般阻撓,他充耳不聞。贖身、迎娶、入族譜,一切都辦得雷厲風行,好像等這一天等了很久。柳驚鴻進門第二年,生下司寒。

司寒一歲那年,北狄再犯,司行雲領旨出征。等他凱旋,柳驚鴻已經是一塊牌位了。

司家族裏對外說的是急病暴斃。但貼身伺候柳驚鴻的那幾個丫鬟,同一天全部消失了。司行雲什麽也沒說,隻是把司家上下所有下人換了一遍,然後和族中斷了往來。辦完這一切,他把幼子交給祖父司老將軍,自己也消失了。再後來,司寒十四歲襲爵,成了燕朝最年輕的國公爺。

父親的傳奇到這裏戛然而止,兒子的傳奇才剛開始。

燕京百姓提起靖國公司寒,最先說的不是他的戰功,不是他的爵位,而是他的臉。

他母親柳驚鴻當年有“京城第一妖女”的名號,美得不像真人。聽聞柳驚鴻去廟裏上香,一路上抬轎子的轎夫、賣糖葫蘆的小販、綢緞莊的夥計所有人都不幹活了,站成一排看她。司寒的容貌十成十繼承了母親,眉骨高,眼窩深,鼻梁上一道極細的舊疤不知道是怎麽來的,但偏偏那道疤長在那張臉上,非但不破相,反而襯得他有種被摔碎過又粘起來的危險感。

但性格,他繼承的是父親。能做到鎮國大將軍的人,骨子裏的鐵血是磨不掉的。司寒這個人,極美極冷。不是那種拒人千裏的冷,而是更可怕,他可以對一個人笑得很溫柔,然後眼都不眨地下令把那個人拖出去。燕京官場私下叫他“玉麵修羅”,但這不妨礙滿京城的世家小姐前赴後繼。國公府每年收到的手帕香囊能裝滿一整個庫房,他讓人全拿去給府裏的下人當抹布。

這位爺有兩個眾所周知的嗜好:一是聽戲,二是觀刑。

國公府裏養著一個戲班子,隻給他一個人唱。唱得好的,賞黃金百兩。唱得不好的,人倒也不會怎樣,隻是連人帶戲服連夜送出燕京,從此不許再踏進城門一步。有一迴吉祥班那個名動京城的小生裴玉郎,趁他聽戲的時候湊近了敬酒,手還沒碰到酒杯,人已經被拖出去了。後來有人說裴玉郎被打斷了腿丟在國公府門外,沒人敢去求證。這個傳聞傳了半個月之後,“國公爺養戲子是那種癖好”的謠言,自己就散了。

至於觀刑——錦衣衛北鎮撫司的詔獄是什麽地方,滿燕京的人都清楚。進了那道門的人,十之**是橫著出來的。靖國公偶爾會親自旁聽審訊,有時候還會帶一壺茶。他手底下的酷吏在刑房裏逼供,他坐在隔壁喝茶聽動靜,一道牆都擋不住犯人的慘叫。人說他在聽戲。

“可靖國公不是管錦衣衛的嗎?”翠微戰戰兢兢地問,“錦衣衛不是在西城嗎?怎麽會跑到咱們將軍府來?”

宋霜序看了一眼窗外。山道上那兩個影子已經走遠了,月光把遠處城樓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不是來將軍府的。他是來看戲的。”

“看戲?看什麽戲?”

宋霜序沒有迴答。

她認識靖國公,是在前世。

前世她還是謝昭的夫人,那個帶著一百二十抬嫁妝嫁進寒門、把丈夫從五品遊騎將軍一路扶成鎮北將軍的宋霜序。有一迴她跟婆母周氏去綢緞莊挑衣料,恰好靖國公的馬車從門口經過。簾子掀起來,露出半張臉。

滿街的人都愣了。賣糖炒栗子的忘了翻鍋,抬轎子的差點把轎子撞到牆上。

她那時候也愣了。倒不是因為他好看,而是因為那雙眼睛落到她身上的時候,她感覺不到任何情緒,不是欣賞,不是輕蔑,而是更平淡的一種審視,像是在看一棵樹、一片瓦、一件擺在路邊沒什麽值得多看一眼的擺設。

後來她從別處聽說,那天有人問靖國公覺得謝將軍那位新夫人如何。他連眼皮都沒抬,隻說了一句。

“長得不錯。可惜是個木頭美人。”

這話不知怎麽傳到了將軍府。謝昭倒是沒說什麽,周氏卻借題發揮,罵她在外麵招搖給將軍府丟人,罰她禁足一個月。那時候她委屈得不行,一個人躲在被子裏掉眼淚。她明明是規規矩矩地跟婆母出門,多一步路都沒敢走,多一句話都沒敢說,怎麽就成木頭美人了。

現在想起來,她隻覺得他說得一點都沒錯。

嫁給謝昭那幾年,她掏空了自己的嫁妝去填將軍府的無底洞,學著做一個賢惠的妻子,收起自己的脾性,壓著自己的喜好,連走路都刻意放慢步子,因為周氏說女人走路要端莊。她把真正的自己縮成一個小小的硬核,藏在賢良淑德的殼子裏。謝昭說她好,周氏說她乖,滿燕京的人都誇她是賢內助。

可她一點都不快樂。

那種好,那種乖,都是用刀把自己削成別人想要的樣子。削到最後,連骨頭都不剩。可不就是一塊木頭。

反倒是這一世,她表麵上裝著賢妻,袖子裏卻藏著刀。今天在賞花宴上堵了常夫人的嘴,明天還要去攪周氏的局。她把整個將軍府當成一個棋盤,一步一步走得心驚膽戰,卻比前世任何一天都更覺得自己活著。

隻是這一世,靖國公還沒見過她。上次在祠堂房梁上,他看的那個偷吃供果的女人,是他第一次見“謝夫人”。他不知道她前世被他說成木頭美人,也不知道她前世把這話記了那麽多年。對他來說,謝夫人隻是一個在祠堂偷核桃酥的有趣女人。

對她來說,靖國公司寒是一個前世隻遠遠看過一眼、隻被她記住了一句話的男人。而那句話,前世她花了三年纔想明白是什麽意思。

“夫人,”翠微忽然想起什麽,“您方纔還沒說,靖國公看戲……到底在咱們將軍府看什麽戲呀?”

宋霜序收迴目光,端起桌上涼了的花茶喝了一口。窗外天邊的雲已經聚攏過來了,空氣裏開始有了雨水的味道。

“看一台好戲。”她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彎起,“今晚台上的人,唱的是‘請君入甕’。”

今晚賞花宴她遞出去的那根引線,牽出了大理寺後巷的牢頭,牽出了錦衣衛的夜行,牽出了姓司的靖國公。這台戲她隻搭了第一幕,沒想到後麵幾幕自動續上了。靖國公在將軍府的房梁上“避雨”,避的恐怕不是她這場小雨。能讓錦衣衛都指揮使親自盯的事,一定比她今晚攪的那點渾水大得多。

她不知道那件事是什麽。但她有一種直覺,那件事遲早會跟她攪的這潭水匯到一起。

她也想看看這台戲能唱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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