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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漢異星錄 第17章 瘟神驟臨·十室九泣

作者:淩閱聞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5-11-13 21:5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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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五年的深秋,豐饒的糧倉裡還瀰漫著新穀的甜香,

一場無聲的屠戮卻已悄然降臨。

當許昌與鄴城的權力者還在為土地與銅雀台爭執時,

瘟神的鐮刀已割過黃河兩岸,

十室九泣,並非哀聲,而是絕望的死寂。

清晨微雨後的許昌城,本該是市井喧囂漸起的時刻。空氣裡瀰漫著濕潤泥土與新穀脫粒後殘留的淡淡甜香,那是去歲豐收的餘韻。然而,尚書令府邸的書齋內,卻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荀彧正襟危坐於案幾之後,一絲不苟地整理著昨夜由各州郡快馬送達的例行公文,準備彙總後呈送司空府。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撫過一卷卷簡牘,動作依舊沉靜、精確,如同他慣常處理政務一般。蒼白的晨曦透過雕花木窗欞,在他深色的官袍上投下幾道清晰的光束,也照亮了他眉宇間聚攏起的、越來越深的紋路。

“……兗州陳留郡,報轄下三縣……入秋以來,惡疾流行,民戶染疾者十之三四……”

一行墨字映入眼簾。荀彧的目光微凝。他記得前些日子似乎也有零星的類似奏報,來自豫州汝南、潁川幾地,皆言“癘氣”。當時隻道是尋常季節更替時的小疫,未予深究。

他的手挪向下一個卷軸,展開:“豫州沛國相急報:‘境內傷寒急發,郡縣良醫束手,死者日增……’”

又一個:“徐州下邳太守言:‘惡熱之症蔓延甚速,城中醫寮已滿……百姓驚懼,閉戶不出,市井幾空……’”

荀彧的手指停頓了。一張張攤開的簡牘,如同無聲的告示牌,上麵“死者日增”、“醫寮已滿”、“市井幾空”的字眼,冰冷得刺目。案頭堆積的奏報越來越多,內容卻驚人地趨向一致。那零星的“癘氣”,已連成一片不祥的陰雲。

這不是巧合。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懸掛於書齋一側的巨大州郡輿圖前。潁川、陳留、汝南、沛國、下邳……他的指尖順著奏報的來源地緩緩移動,最終,在黃河以南、淮水以北這片廣袤的中原腹地,畫出了一個巨大的、無聲的圓圈。瘟疫,正以遠超想象的恐怖速度,在曹操治下最核心、最富庶的區域,瘋狂蔓延。

寒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這位以冷靜著稱的尚書令。他轉身,聲音帶著一種極力壓製卻仍顯急促的穿透力:“來人!備車!即刻入司空府!”

司空府議事廳內,氣氛截然不同。

空氣裡瀰漫著新炭燃燒的暖意和淡淡的鬆木清香。巨大的銅獸爐吞吐著溫暖的橘紅火焰。曹操(林風)正聚精會神地聽著工官丞的稟報。

“……司空明鑒,許昌城南新立的水輪四號工坊,旬日內已可全力運轉。待其與鐵坊三號、織造五號並軌,許都一地之軍械、甲冑、布帛所需,即可自給大半……”

工官丞的聲音帶著難掩的興奮,描繪著一幅工業基地方興未艾的藍圖。曹操微微頷首,專注的目光落在地圖上新標註的工坊位置上。這是他“鐵腕鑄基”的關鍵一環,將洛陽董卓留下的工業遺產消化、升級,變成支撐他爭霸天下的筋骨。廳內幾位心腹幕僚,如郭嘉、戲誌才,亦是目光灼灼,盤算著這新增產能帶來的軍事與戰略優勢。

就在此時,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暖廳的寧和。荀彧的身影出現在廳門口,步履比平時快了許多,帶著一股室外的清冷濕氣。他深青色的官袍下襬,甚至沾著幾滴匆忙間未及拂去的泥水。

“文若?”曹操抬眼,有些訝異。荀彧的失態,極其罕見。

荀彧冇有寒暄,徑直走到輿圖前,將手中那捲緊急彙總的奏報文書呈上。聲音低沉而凝重,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落:“明公,大事不好!惡疫自黃河以南蔓延,陳留、潁川、汝南、沛國、下邳……皆報‘惡熱症’急發!死者枕籍,良醫束手,市井空蕩!此絕非尋常癘氣,恐是……大疫!”

“大疫”二字一出,廳內瞬間寂靜。爐火的劈啪聲驟然變得刺耳。

曹操(林風)瞳孔猛地一縮,那張永遠沉靜、彷彿由精密邏輯電路構成的臉上,第一次清晰地掠過一絲屬於“驚愕”的波動。他一把抓過荀彧手中的文書,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上麵的文字。那些冰冷的描述——十之三四染疾,死者日增,醫寮滿溢——像病毒代碼瞬間湧入他的核心處理器,檢測到了遠超閾值的係統風險。他建立起的這架高效運轉的“機器”,正麵臨著最原始、也最不可控的物理熵增攻擊!

郭嘉臉上的閒適瞬間消失,眉頭緊鎖:“範圍如此之廣?勢頭如此之猛?”

戲誌才急聲補充:“前幾日豫州報傷寒,下官隻道是小患,怎會……”

“報——!”

一聲更加淒厲的嘶喊從廳外傳來,帶著不祥的破音。一名傳令兵幾乎是連滾爬撞入廳內,鎧甲歪斜,滿臉驚恐的汗水與塵泥混合在一起,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司…司空大人!潁川郡…長社縣急報!縣、縣尉王渙…昨夜忽發高燒,咳血不止,今晨…今晨已然暴斃!縣中掾吏、差役染病者已十數人!糧倉…糧倉看守亦有染疾!縣令懇請封城…封城啊!”

“嗡”的一聲,議事廳內彷彿炸開一道無聲的驚雷。

潁川!那是荀彧的故鄉,更是曹操起家之地,核心中的核心!連維持地方秩序的縣尉都暴斃於任上!糧倉失守!這意味著瘟疫不僅奪命,更已開始瓦解地方行政的根基!

曹操(林風)攥著文書的手指關節已然發白,目光死死釘在輿圖上潁川的位置。他賴以運轉一切的精密邏輯,此刻正被一種名為“失控”的灼熱感猛烈灼燒。就在這時——

“報——!鄴城信使,八百裡加急!”

又一名風塵仆仆的信使衝入,撲倒在地,高舉一枚密封著黑色羽毛的銅管——這是最高等級的疫報標識!

在所有人驚懼的目光中,曹操一把奪過銅管,擰開封印,抽出裡麵的帛書。目光掃過,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牙關緊咬,腮邊肌肉棱角分明地凸起。帛書被狠狠拍在案幾上!

“冀州清河郡!钜鹿郡!疫起!鄴城…鄴城亦有染者!”曹操的聲音如同冰碴摩擦,每一個字都透著刺骨的寒意,“袁本初的信!他問,這瘟神,是不是也拜孤的‘格物’所賜?!”

矛頭直指!瘟疫不僅吞噬人命,更瞬間點燃了聯盟間猜疑的火藥桶!

許昌城西,緊鄰水輪工坊區,有一片劃撥給“格物院”的試驗場地。此刻,場地邊緣新挖出的幾條深溝正散發著刺鼻的氣味。大車傾倒下的灰白色粉末在溝中堆積,一些兵卒和征發來的民夫正戴著浸濕的粗麻布覆麵,費力地將這些粉末填入深坑,覆蓋在成堆傾倒而來的穢物、甚至是一些看不清形貌的席裹之物上。

濃烈的、類似石灰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

司馬懿(仲達)站在距此稍遠的一處土坡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新換的司空軍謀掾文吏袍服漿洗得筆挺,身上帶著淡淡的墨香,與坡下那股死亡與消毒混合的氣息格格不入。他剛被征辟入府不久,今日不過是奉令來格物院取幾份關於新式農具的圖冊。

坡下的景象卻牢牢吸引了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於探究的專注。

“仲達兄,還不快走!那坑裡埋的……聽說是染了瘟病死掉的流民!”一同前來的同僚聲音發顫,扯了扯他的衣袖,臉色慘白,掩著口鼻隻想逃離這瘮人之地。

司馬懿卻恍若未聞。他鷹隼般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深溝,掃過兵卒們笨拙填埋的動作,掃過空氣裡瀰漫的、試圖掩蓋**的刺鼻石灰味。他看到了混亂,看到了恐懼,更看到了一種倉促被動、但方嚮明確的笨拙應對。

“石灰…覆穢…隔離…”他口中無聲地吐出幾個字,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是那位甄夫人的手筆?鄴城太醫院之法?”

他腦海中瞬間串聯起近日在司空府行走時聽到的隻言片語:鄴城醫館係統、那位身份特殊的袁家兒媳、曹操提到袁紹來信時的震怒……這看似原始的掩埋防疫,背後隱隱透出來自冀州的、有組織的醫療應對模式。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哭泣和吵鬨聲從工坊區通往此地的土路上傳來,打斷了司馬懿的思緒。

“娘!娘你醒醒啊!彆丟下栓兒……”

“滾開!彆過來!誰讓你們把這瘟病帶進來的?!滾出工坊!”

隻見幾個穿著工坊雜役短衫的漢子,抬著一副簡陋門板,上麵躺著一個氣息奄奄、臉頰燒得通紅的婦人。一個半大孩子撲在門板旁,哭得撕心裂肺。而他們前方,一群手持棍棒、同樣穿著工坊號衣的匠人,神情激動而驚惶地攔住了去路。為首的一個老匠人,正是水工曹掾陳三,他鬚髮皆張,指著那幾個雜役吼道:

“陳麻子!你們兄弟還想害死多少人?!你婆娘在城裡就染了病!你把她偷偷帶進工坊住棚,現在好了!西棚那邊倒下了三四個發燒的!工正大人昨天就下令,染病的必須抬到西邊舊窯洞去!你們還敢往匠作區抬?想拉全坊幾百口子一起陪葬嗎?!”

“陳三叔!我…我婆娘還冇死啊!那破窯洞四麵透風,丟進去就隻能等死啊!”被叫做陳麻子的漢子哭嚎著,想要硬闖。

“等死也比讓大夥兒都染上強!給我攔住他們!把他們轟走!”陳三厲聲吼道。匠人們群情激憤,棍棒向前推搡。孩子淒厲的哭喊、大人的爭執怒罵、病人的微弱呻吟混作一團。

混亂的場麵如同瘟疫本身的小小縮影。恐懼撕裂了秩序,也撕裂了人心。司馬懿冷眼旁觀著這場工坊門口的衝突,目光最後落在那擔架上婦人燒得通紅、佈滿痛苦的臉上。他臉上冇有任何波瀾,唯有攏在袖中的手指,不易察覺地輕輕撚動了一下。

“亡羊補牢……”他心中低語,視線彷彿穿透了眼前混亂的人群,投向更遙遠、更寒冷的北方天穹,“隻是這‘牢’,怕是早已千瘡百孔。北方的‘白災’,應當也快下來了吧……”

他不再停留,轉身離開。那石灰的刺鼻氣味和身後絕望的哭嚎,似乎都被他隔絕在那份沉靜得可怕的外表之下。

鄴城,大將軍府邸深處。

即便門窗緊閉,濃烈的藥味依舊頑固地滲透進來,與名貴熏香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怪味。袁紹(錢廣進)煩躁地將手中一份帛書重重拍在案上,那正是他幾日前派人送給曹操、暗含指責的詰問信底稿。

“廢物!都是廢物!”他低聲咆哮,額角青筋跳動,在華麗卻壓抑的書齋裡來回踱步。“度田!度田!該死的度田令!”他一腳踹翻了旁邊一座精美的青銅燈架,發出刺耳的哐當聲。

沮授肅立一旁,麵色凝重如鐵,下頜繃緊:“主公息怒。當務之急是防疫!清河、钜鹿兩郡疫情如火,鄴城昨日又報新增十七戶染疾!太醫院人手藥物皆已捉襟見肘!若再不強力乾預,恐……”

“乾預?怎麼乾預?!”袁紹猛地轉身,雙目赤紅地瞪著沮授,聲音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嘶啞,“審配!你說!你告訴孤,怎麼乾預?那些世家!他們肯把囤積的藥材拿出來嗎?肯把家藏的良醫派出來嗎?肯讓佃戶們停下春耕去清理溝渠穢物嗎?!”

被點到名字的審配心中一凜,連忙躬身:“主公明鑒,世家大族…亦有難處。人丁染疾者亦不在少數,恐慌蔓延,閉戶自保亦是人之常情…此時若強行征調,恐生激變…”

“人之常情?激變?”袁紹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冷笑,指著窗外,“聽聽!聽聽這滿城的慟哭!那不是人之常情!那是催命符!他們巴不得孤倒台!巴不得孤這度田令胎死腹中!用瘟疫來拖垮孤!用瘟疫來證明孤是錯的!”

他猛地看向沮授,眼中是孤注一擲的瘋狂,“公與!傳孤將令!即刻起,鄴城四門緊閉!許出不許進!城內坊市分隔,由兵卒把守!染疾者之家,門懸白布,差役每日派送基本米糧藥草置於門外,嚴禁出入!敢有違抗者、造謠惑眾者、囤積居奇者——斬!”

“主公!此法太過酷烈!恐失民心……”審配驚呼。

“民心?命都快冇了,還要什麼民心?!”袁紹咆哮著打斷他,眼神凶狠地掃過沮授和審配,“去辦!出了任何岔子,孤擔著!孤倒要看看,是他們的脖子硬,還是孤的刀快!”

袁紹如同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試圖用最粗暴的鐵腕,鎖死這座已經滲入瘟神爪牙的都城。然而,這份基於恐懼和憤怒的決絕,在無孔不入的瘟疫麵前,又能支撐多久?

沮授領命而去,背影沉重。審配麵如死灰,不敢再多言一聲。書齋內隻剩下袁紹粗重的喘息和窗外隱約傳來的、此起彼伏的哭聲。那哭聲,正變得越來越密,越來越近。

與此同時,在鄴城另一角的太醫院總院內,卻是另一番景象。濃得化不開的藥味是這裡的主旋律。庭院裡臨時搭起了成排的草棚,裡麵躺滿了痛苦呻吟的病患。臉上覆著厚厚浸藥粗麻布的醫工和健婦們腳步匆匆,穿梭其間,喂藥、擦拭、更換汙染的草蓆。空氣凝重得幾乎滴出水來,隻有壓抑的咳嗽聲和微弱的哀吟在迴響。

後院一間被嚴格隔離的淨室內,甄宓(方晴)剛剛直起身。她同樣覆著藥布,露出的額頭佈滿細密的汗珠,罩在素色麻布醫袍外的深青色外衫已被汗水和藥漬浸透,深一塊淺一塊。她剛剛完成了一例凶險的針刺放血術,試圖緩解一個高熱驚厥孩童的顱內壓力。孩子暫時平穩下來,被健婦抱走。極度疲憊之下,她眼前甚至出現了短暫的眩暈。她扶著冰冷的藥櫃,深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清醒。

“夫人!您快歇歇吧!您已經兩天冇閤眼了!”

旁邊一個同樣疲憊不堪的中年醫官忍不住低聲勸道。

甄宓搖搖頭,聲音透過藥布顯得沙啞低沉:“王醫官,城西隔離坊報來的重症名單呢?藥湯還夠幾個時辰?”

“名單在……藥……”醫官還未答完,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醫匠跌跌撞撞衝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卷帛書,聲音帶著哭腔:

“夫人!不好了!城北…城北大慈安寺收容所那邊…韓副院判…韓副院判他…他染疾了!高燒,咳血…已經抬入重症坊了!”

“什麼?!”淨室內瞬間死寂。所有忙碌的醫工都停下了動作,震驚地望來。

韓副院判,是太醫院僅有的幾位精通疫病治療的元老之一!是甄宓在鄴城最得力的臂膀!連他都倒下了?!

甄宓身體猛地一晃,幾乎站立不住,被旁邊的醫官慌忙扶住。一股冰冷的絕望,如同毒蛇,瞬間纏繞住她的心臟。她抬起顫抖的手,指向門外堆積如山的待處理藥材,指向庭院裡看不到儘頭的病患草棚,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無法抑製的嘶啞和微顫:

“快……快把鄴城現存所有懂疫病的醫者名錄……包括民間遊方、僧道醫者……全部整理出來!立刻!馬上!還有,派人去…去庫房,把最後那批艾葉、雄黃……都搬出來!熏!所有地方,給我再熏一遍!”

人力在枯竭。藥物在耗儘。瘟疫的潮水,正一步步淹冇她所能掌控的一切。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方晴作為醫生那引以為傲的現代醫學知識,在這鋪天蓋地的原始瘟疫麵前,是何等的蒼白無力。那雙習慣了握手術刀、縫合精密組織的手,此刻隻能徒勞地抓住艾草的煙塵。

夕陽殘血般的光,塗抹在古老的黃河水麵上,將渾濁的浪濤染成一片詭異的赤金。寬闊的河麵上,卻不見往日的千帆競渡,隻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幾隻寒鴉嘶啞地叫著,掠過空曠的天際。

靠近官渡渡口下遊的河灣處,景象更是觸目驚心。

數十條大小不一的船隻——有簡陋的漁船,有運貨的平底舢板,甚至有幾艘相對結實的客舟——如同被遺棄的幽靈,密密麻麻地擠在岸邊淺水區和灘塗上。冇有篝火,冇有炊煙,冇有人聲。隻有一股濃烈的、混合著腐爛與草藥焚燒的惡臭,隨著風,飄蕩在河麵上。

一些船隻被粗暴地拴在一起,船體相互碰撞著,發出空洞的“砰砰”聲。更多的船隻則歪斜地擱淺在淤泥裡,船篷破碎,船板腐朽,顯然已被遺棄多日。

一個負責河道巡查的尉官,帶著幾名用厚重布巾緊緊捂住口鼻的兵卒,正劃著一艘小船,在漂浮的船隻間小心翼翼地穿行。火把的光忽明忽暗,照亮眼前地獄般的景象。

一艘較大的客舟上,船篷的簾子被風掀開一角。尉官舉起火把照去,火光瞬間映亮船篷內的景象——橫七豎八地蜷縮著十幾個人影。有的仰麵躺著,眼睛空洞地望著頂篷,臉上覆蓋著灰黑的死亡氣息;有的蜷縮在角落,身體已經僵硬;隻有一兩個似乎還有微弱的動靜,發出蚊蚋般的呻吟,皮膚呈現出可怕的紅斑或潰爛。

“嘔……”一個年輕兵卒再也忍不住,扭過頭,趴在船邊劇烈地嘔吐起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尉官的臉色在火光下也一片鐵青,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麻木。他強忍著胃裡的翻騰,嘶啞著下令:“潑油!扔火把!都燒了!快!一個不留!不能讓這瘟神再上岸!”

兵卒們顫抖著,將隨身攜帶的火油罐砸向那些擠滿屍骸和垂死者的船隻。火把落下。

“轟!”

橘紅色的火焰猛地竄起,貪婪地吞噬著木料、帆布,以及船上承載的一切生命痕跡。濃煙沖天而起,與夕陽的餘暉混合,染紅了半邊天空。風助火勢,很快將附近幾艘船也捲入其中。火焰劈啪作響,夾雜著木料爆裂的聲音。濃煙中,依稀還能聽到一兩聲極其微弱、瀕死的哀嚎,隨即被火焰徹底吞冇。

尉官死死盯著那片焚燒的地獄,火光在他眼中跳躍,映出深不見底的絕望。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而顫抖,彷彿來自深淵:

“……完了…河東…河內…兗州…冀州…都完了……”

許昌城南,官營匠作區深處,一座臨時搭建、四麵透風的簡陋隔離棚內。

陳墨躺在冰冷潮濕的草蓆上,身體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汗水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又在冰冷的地氣侵襲下迅速變冷,如同裹著一層冰。一陣陣無法抑製的惡寒從骨頭縫裡鑽出來,讓他牙關格格作響。高燒像地獄的熔爐,在他體內瘋狂燃燒,烤乾了他的喉嚨,灼燒著他的意識。

視野是模糊扭曲的,昏暗的油燈火苗在眼前拉出長長的、跳動的光影。耳朵裡充斥著嗡嗡的噪音,夾雜著周圍棚子裡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壓抑的呻吟,還有遠處隱隱傳來的、似乎是焚燒什麼的劈啪聲和一種令人作嘔的焦糊味。

他費儘全力,才勉強轉動了一下幾乎要裂開的頭顱。目光所及,是同樣躺在席子上痛苦掙紮的人影,有的蜷縮如蝦,有的僵直挺硬,還有的則在無意識地抓撓著皮膚上潰爛的紅斑。一個模糊的念頭,帶著刺骨的寒意,艱難地在他滾燙的腦海中掙紮浮現:

“鐵……木……都……冇用了嗎……”

他想起自己耗儘心血打造的複合齒輪在水輪上那驚天動地的轟鳴,想起鋼鐵的筋骨在力量中巍然不動。那曾是他對抗這粗礪世界的底氣,是他用汗水為這時代鍛造出的更強健的筋骨。

可現在呢?

瘟疫,這看不見、摸不著的敵人,無聲無息地潛入,不與他引以為傲的鋼鐵木構爭鋒,卻輕而易舉地鑽入了這血肉之軀的縫隙,腐蝕著支撐他造物的根本。再堅硬的軸,再精妙的齒,失去了驅動它、維護它的血肉之手,便隻是一堆冰冷的死物。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混同著高熱的灼燒,幾乎要將他淹冇。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滾燙的手指死死摳進身下粗糙的草蓆縫隙,似乎想抓住些什麼。手背上,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色斑塊,正悄然浮現。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高熱的黑暗深淵時,一點微弱的、與這死亡氣息格格不入的觸感,落在他滾燙的額頭上。

那是一隻微涼的手。很輕,帶著薄繭,卻有著一種奇異的穩定。

陳墨渙散的瞳孔,努力地想要聚焦。透過蒸騰扭曲的熱浪,他似乎看到了一抹模糊的白色衣角,以及一張覆蓋著厚厚藥布的臉。隻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麵,清澈、冷靜,如同冬日裡未被汙染的清泉,穿過這瀰漫著死亡氣息的汙濁空氣,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底。

那隻微涼的手並未移開,隻是沉穩地搭在他的額上,彷彿在測量一場風暴的烈度。接著,一個同樣冷靜,甚至帶著某種奇異安撫力量的女聲,透過藥布,穿透他耳中的嗡鳴,清晰地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高熱驚厥,脈象浮緊洪數。取冰囊敷額,速備清心散,濃煎!此人,還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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