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鏡扯了扯唇角。
“真厲害,煙嵐姐,”她輕聲說:“你構建了一個副本,一方世界。”
發牌在一旁默默抿緊了唇。
損毀的副本,如同一個崩塌後被揉皺的世界,像紙團般被擠壓,即將被清理。任何生命闖入的瞬間,都會……
嘭。
炸開。
消失。
所以,真正的暮煙嵐,在她手持燭台衝進醉春煙、動用道具踏入那個殘缺的五路財神副本時,就已經死了。
她化作血霧,與那個崩潰的世界融為一體。
僅存的思維在黑暗中延伸、觸摸、求救。
即便世界隻剩碎屑,土地上隻剩寥寥數人。
夠了。
足夠了。
她找到了那幾個身為強盜的數據,她創造、填補、重塑了這個瀕臨銷燬的副本程式。她創造世界,訂立規則,捏造自我,最終活著走了出來。
因此,她成了這條街最特殊的存在,她是副本本身,她的店鋪隻屬於她自己——她已是楊柳街的一部分。
“可你不是暮煙嵐啊,”時鏡一步步走向她,“你有她的記憶,她的樣貌,但你不是她。”
“暮煙嵐不會安於未染酒樓,這麼久無所作為。”
“暮煙嵐不會屈服。”
“即便陷入那樣的絕境,她也拚儘全力想活下來,所以有了你。”她望著暮煙嵐,認認真真看著,認認真真記著。
暮煙嵐生得溫婉。
臉部線條柔和,眼睛善於傾聽,栗色瞳仁裡總含著三分淺淡笑意。
她有一頭偏栗色的長髮,髮梢帶點微自然的捲曲,習慣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或者素色發繩將頭髮挽起。
她的聲音清朗悅耳,語速平緩,咬字清晰,因為她在進入無間戲台前,是一個新聞工作者。
她像一本裝幀素雅卻內容深厚的書,溫柔而不失力量。內心強大,富於同理心與責任感。她始終堅信,在任何絕境中,知識與清醒的頭腦,都是最可靠的武器。
時鏡啞聲道:“如果真的是她走了出來,她絕不會停止掙紮,絕不會認命,絕不會多年安穩地困守於此,更不會被那五個噁心的東西汲取生命……”
“你不是暮煙嵐,暮煙嵐不會讓時鏡留下,不會讓我停止掙紮。”時鏡緊握著刀,就在原燎星閃身擋在暮煙嵐身前、戒備地盯著她時,她卻猛地轉身,衝向街邊的店鋪。
她縱身躍上屋頂,看向空中那五個“禮包”。
身側。
崔三娘和桓吉等人,將一個又一個錢袋子裡的血酬倒出。
血酬如雨落下。
財神們發出憤怒的嗚咽。
“是她,她偷的——”
時鏡朗聲宣告:“我要跟財神做交易,我要和財神決鬥,我要過五路財神副本,如果我贏了,我繼承財神廟,如果我輸了,財神的債由我償還,戰鬥中,雙方不得藉助外力,包括……母親的力量。”
暮煙嵐怔怔望著高處的身影。
原燎星護在她身前,眉頭緊鎖:“她要做什麼?”
暮煙嵐忽地笑了出來。
原燎星錯愕轉過頭,“東家?”
“她,”暮煙嵐淚水失控地滑落,“是要替我……不,是要替暮煙嵐掙紮,替暮煙嵐書寫暮煙嵐應該有的生命終章。”
有輕微的波動從她身上散開。
就似開啟了一個副本。
天空中的五個財神皆是一愣。
隨即紛紛點頭。
“同意!!!”
金色鉤子應聲消失。
財神們墜落下來,嘩啦啦的血酬被它們瘋狂吸入體內。
它們的身軀急速膨脹,直至化作五尊巨人,俯瞰著站在屋頂的時鏡。
帶著詭異的笑容,它們朝她伸出手。
時鏡冇有後退,反而足尖一點,如同離弦之箭,主動衝向離她最近的那尊紫衣財神。
風聲呼嘯,陰影壓頂。
巨掌帶著捏碎一切的氣勢合攏。
時鏡眼神平靜,在巨掌合攏的前一瞬,身體猛地側滑,古刀貼著指縫掠過,刀鋒上撩,在紫衣財神的手腕處劃開傷口。
“啊——”非人的慘嚎響起,傷口湧出的不是鮮血,而是粘稠的血酬。
時鏡一擊即退,毫不停留。
她如鬼魅般在屋簷、旗杆、甚至財神揮舞的手臂間穿梭。
龐大的體型帶來力量,也伴隨遲緩。
財神們在嗤笑。
“傻子,你殺不死我們的,你怎麼可能殺得死我們!”
時鏡不為所動。
一刀殺不死,那就十刀,百刀,千刀……
她的刀永遠不會鈍。
既然那些被吊著的玩家能一滴一滴流儘鮮血。
財神,為何不能?
金色鉤子在半空盤旋,等待著戰鬥結束,看誰最終為慶典的損失買單。
街上的人們仰頭望著日光下的戰鬥。
從最初的困惑,到屏息的沉默。
“好強……”有人低聲驚歎。
古刀帶著決絕的氣勢,切開一尊財神的後頸,一枚巨大的金元寶從中跳了出來。
財神臉上首次浮現出驚恐。
戰鬥演變為殘酷的消耗。
時鏡身上添了傷口,鮮血在日光下飛濺,她的動作卻無半分遲滯,反而越發淩厲。
她踩踏綠衣財神的肩頭借力躍起,避開紅衣財神的巨臂,落在藍衣財神頭頂,古刀如執行天罰,自上而下,貫穿其天靈!
“呃啊啊啊——”
藍衣財神龐大的身軀劇烈顫抖,體表金光狂閃。在時鏡躍離的刹那,它“嘭”地一聲,炸成漫天金粉。
街道再次陷入死寂。
人們的呼吸變得粗重。
“啊啊啊啊時鏡大人!!!”有錢花瘋狂嘶吼。
天空的紅日,光芒更盛。
醉春煙視窗。
西門璿隱於暗處,注視著日光下那道騰挪閃動的身影,神色愈發凝重。
她嘗試伸出手,卻被什麼無形之物燙到般猛地縮回。
慶典之日,楊柳街由財神廟接管,她無法改動規則,也無法離開。
西門璿的目光落向那個坐在轎椅上的女人。
暮煙嵐。
她記得的。
這是極少數的,能手持燭台闖入醉春煙的人。
當年暮煙嵐在走進請神室時,曾問:“隻能靠運氣請神?請到什麼是什麼?隨機神隻?
大概就是那時,這女人動用了某種特殊物品。
整個請神室劇烈震盪。
西門璿接到馮泰然急報,說請神室無法打開了。
當日跟隨暮煙嵐進入的三名醉春煙管事,數據在同一時間顯示死亡。
她察覺到楊柳街數據異常,一座破損廟宇的虛影在街道上時隱時現。
阿金問:“那是什麼?”
“財神廟,”當時的西門璿回答,“楊柳街本該有座財神廟,供奉五路財神。但那個財神已死,生成祂們的程式也已損毀,正在自我刪除。看來,那人意外觸發並被困在了這個崩潰的程式裡。”
“她應該和那三人一樣,死在裡麵了。”她當時斷定,“請神室先封鎖,等程式徹底刪除,門自然會開。”
不料,幾日後,門開了。
暮煙嵐帶著五尊財神,從裡麵走了出來。
五樓街道模型螢幕上,多了一座財神廟。那是座偽廟,覆蓋在原有建築之上,可它又真實存在,如同醉春煙本身,都是覆蓋在底層數據之上的數據。
西門璿殺不了暮煙嵐。
正如她無法刪除這座財神廟。
但,也無所謂了。
暮煙嵐與她不同。
她掌控著醉春煙。
而暮煙嵐,已化身為財神廟。
不過是一段特殊的數據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