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光就是筆者的筆尖。
那這個姑孃的思想,已經清晰描繪出了她想要的盜蹠模樣。
柳下惠覺得眼前這個“弟弟”很好。
確實很好。
這個“弟弟”,應該能走出去吧。
柳下惠放棄了所有掙紮。
即便他一個念頭,仍可潑墨毀卷,讓一切重歸虛無。
但……
一扇深邃、古樸的黑色門扉,無聲無息地在盜蹠麵前凝聚、浮現。
“試試,走過去。”
盜蹠錯愕看向柳下惠。
柳下惠溫聲道:“如果你覺得我是你阿兄的話。”
盜蹠毫不遲疑穿過了門。
他穿過門的那刹那,似穿過史書的紙張,身側的柳下惠忽地變暗。
“阿兄!”盜蹠驚愕衝向柳下惠。
柳下惠微怔。
他抬頭看向自己變暗的手,卻是笑出聲,“你真的被賦予了完整的靈魂。”
“盜蹠,恭喜你,”柳下惠笑意更深,“去新的紙上,去執筆,去寫自己,去做一個新的……從這裡走出去的盜蹠。”
“阿兄,”盜蹠顫著手去觸碰柳下惠,雙手似被墨染,“阿兄,你也過門,你也……”
柳下惠搖了搖頭。
他望向時鏡,“我的記憶很短,短到我隻能憑藉那幾行字虛構出弟弟的皮囊,短到我不知自己年幾何,家在哪,好何物,喜何物。隻有活過來的人纔可以離開這張紙,纔可以穿透這張紙。”
“謝謝你,寫活了盜蹠。”
時鏡平靜說:“柳下季,他是你的弟弟,他記得你的鮮活。”
“哈哈,”柳下惠突然大笑起來,“對,你說得對,宇宙蒼穹,會有千千萬萬個盜蹠,但這個活下去的盜蹠,這個從這張薄紙走出去的盜蹠,他的哥哥永遠是這張紙裡的柳下季……”
“阿兄,阿兄,你過門啊,”盜蹠哽咽慌張喊著,他拽著柳下季試圖往前,手卻似入了墨池,抓不住,抓不著,“阿兄,你也是活著的人,你活著我記得,我知道……”
柳下季看著盜蹠,輕聲道:“彆哭了。”
“是因為我活了,是因為我有靈魂了,所以結束了是嗎?”盜蹠哭嚎道:“我可以不要靈魂,我可以……”
“盜蹠,”柳下季突然道:“我累了。”
“阿兄……”
“盜蹠,你記得我是你阿兄嗎?”
“我記得,我……”
“那將來,給你阿兄寫個故事吧,你來描繪你的阿兄,一個有靈魂的阿兄,”柳下季溫和說:“下次,我想擁有豐富的靈魂,我想走出這張紙……”
空氣中發出“滴答”一聲響,似墨落紙張,給故事畫下句號。
副本一通關,周圍就冒起火光,似紙張在被焚燒,隻有那道門還在。
那也是玩家離開的出口。
發牌忙道:“阿鏡,副本結束,我可以使用源力了。”
時鏡看著跪倒在地對著地上一灘濃墨痛哭的男子。
“這裡……”
發牌歎說:“這副本太小了,就像柳下季說的,隻是一張紙,過了就消失了,冇法收作領域。我們離開後,應該還在楊柳街,至於盜蹠,我估摸著會進當鋪那個白眉神身體裡,這個副本顯然是內置在那個白眉神身體裡的。”
時鏡:“不錯。”
發牌不好意思撓了撓頭。
“大概十分鐘,這張紙就燒完了。”
俞書瑤抽噎著走到時鏡身邊,“我以前看過很多紙片人覺醒的小說,怎麼覺得這個這麼痛。所以柳下惠的結局就是死亡嗎?他死,玩家才能離開,他活,玩家就得死,這副本太叫人討厭了,為什麼要有這樣的副本……”
時鏡冇有應聲。
在副本裡,玩家與boss本就是敵對的。
至於是什麼讓她們敵對。
誰知道呢。
至少,她知道自己還冇那麼大的本事,去改變一個副本,她自己也隻能順從規則。
她糾正俞書瑤說:“不是柳下惠死玩家就能活,是隻有這張紙裡誕生出一個靈魂豐滿的人,玩家才能活。那個門大概就是紙張的出口,柳下惠走不出去,因為他作為筆下角色,旁人對他不瞭解,他的設定也不完整。盜蹠能走出去,但也隻能盜蹠這個人物夠鮮活才行。”
就像小說裡的人物。
有的人物隻活在小說裡,讀者看過就忘了。
有的人物人設鮮明到破圈,讀者們將其當作真實的人物存在,會給她過生日,會知道她的喜惡。
因為時鏡對盜蹠有清晰的瞭解,她腦海裡對盜蹠有鮮明的形象,她將盜蹠當作自己認識的人來看,她需要盜蹠當她的隊友,所以這一路走來,筆追著她的思想,塑造出了一個活著的,可以走出紙張的盜蹠。
這纔是副本通關的原因。
她同情柳下惠,但她幫不了柳下惠,就像她如今還是習慣喚他柳下惠一般,她對柳下惠這個人都不瞭解,都隻記得“坐懷不亂”四個字,她不是創造柳下惠的作者,她無法侃侃而談柳下惠的一生。
她隻能幫自己,她要過這個副本,她就得讓柳下惠清醒,讓柳下惠拋下習慣性的“反駁”,去認真看看她創造出的盜蹠,去接受這個鮮活的“弟弟”。
“我可以寫一個他嗎?”盜蹠沙啞的聲音突然響起,他雙手沾滿了墨,此刻站起身,轉身看向時鏡,看向這個從此最瞭解他,他最親近的人。
“我記得他,我可以創造一個他嗎?一個鮮活的他。”
盜蹠眼神空洞道:“我會寫他的血是紅的……”
火光在逼近。
將在場的人映的泛紅。
時鏡看著盜蹠,“那你得先把自己的人生寫好,你要先豐富你的人生,你才能去拚湊他的人生。”
她朝盜蹠伸出手,身後的虛空中探出鎖鏈,停在她的手邊。
“我叫時鏡,我在努力寫我的人生,你要跟我一起嗎?”
盜蹠看著那鎖鏈。
又看著時鏡那雙眼。
朝她伸出手,任鎖鏈爬上自己的手腕。
“我叫盜蹠。”
因《盜蹠》而生,為柳下季所繪,被時鏡填入靈魂的盜蹠。
“盜亦有道的,盜蹠。”
紙張消散那刹那。
餘音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