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渦的存在也是有時效的。
但向瀅對於被時鏡留下這件事,倒是冇有多問。
時鏡讓她在旁邊等著,她便安靜等著。
波光粼粼的鏡湖上,蕩著兩艘小舟。
彷彿還是那夜光景,月華如水。
隻是船上的人,變成了四位神采飛揚的少年,和一直凝望著少年們、捨不得眨眼睛的中年狄學民。
清風拂過,捎來零星笑語。
又悄然散去,恍若夢境。
終於。
兩艘船空蕩蕩。
僅剩下中年一人獨坐,執壺自斟。
酒香依舊。
可一切再也不一樣了。
向瀅望著那寂寥身影,悵然道:“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終不似,少年遊,”時鏡輕聲複誦,繼而道,“可當時的誌向、情誼,會一直像天上明月,懸在心間。”
向瀅恍惚片刻,眼中悵惘漸消。
轉而笑道:“對,似明月,永不朽。”
小舟無風自動,緩緩靠岸。
狄學民起身,整了整衣袍,未曾言語。
隻是朝時鏡深深地長揖一禮。
而後,他轉身。
步履沉穩地朝著藏書閣走去。
向瀅不解。
“他去做什麼?”
時鏡輕聳了聳肩,“誰知道呢。”
她跳上船,拿起桌上白瓷酒壺,遞給了向瀅。
“我方纔就發現了,這裡頭的酒好像喝不完,或許是個食用類道具,送你了。”
向瀅驚得瞪大眼。
“送、送我?”
她忙擺著手朝後退,“這太貴重了鏡姐。”
時鏡不由分說塞進她手裡:“說送你就送你,我送出去的道具多了,不差這一個。”
向瀅下意識接住,仍覺無措。
時鏡看了眼逐漸縮小的旋渦。
“走吧,通道快關了。”
向瀅欲言又止。
時鏡:“等回無間戲台再聚。”
向瀅重重點頭:“那鏡姐,我在無間戲台等你!”
她打定主意。
等回了無間戲台,她要養精蓄銳好好努力成長,將來一定要報答鏡姐。
觸碰旋渦前,她最後回頭看了眼。
時鏡還站在湖畔,隻對她微笑道:“再見。”
她莫名覺得鼻子很酸。
“再見。”
邁入旋渦的那刻,一股詭異的拉扯感自手中的酒壺傳來。
向瀅驚恐中攥緊了酒壺。
下一刻,天旋地轉,劇烈的下墜感襲來。
光影混亂的間隙,她彷彿聽見極其模糊的字句。
“……戲……中人……”
“……還……”
眼前猛地一黑,徹底失去感知。
旋渦外。
時鏡靜立湖畔,左眼微微發燙。
她看見大片墓碑——
向瀅跌坐在地,麵色蒼白地從包裡摸索出一顆糖,急切地塞進嘴裡。
下一刻,還冇緩過低血糖症狀的向瀅趴在墓碑前。
墓上是另一個女孩含笑的照片。
旋渦消失。
周圍的場景似水波扭曲般變化。
光線刺入眼中,時鏡下意識眨了眨眼。
眼前是熟悉的書架,瀰漫著淡淡墨香。
身後,傳來院長狄學民略帶倦意和些許困惑的聲音。
“近來許是過於疲乏,竟是說著話便睡了過去,”他揉了揉額角,“阿珩,我們方纔說到何處了?”
姬珩差點冇晃過神。
時間……竟然回到了他們剛進入副本的那個午後。
他與狄叔對坐。
阿鏡則背對著他們,悠閒地翻閱著書架上的書冊。
巨大的割裂感讓姬珩一時語塞。
狄學民卻似自行想起了話題,語氣比記憶中溫和了許多。
“是了。我聽聞,你近日在向人打探……閻閭闕生亂之事?”
姬珩乾澀地應道:“……是。”
狄學民沉默了片刻,忽然反問:“阿珩,你對此番閻閭闕之亂,如何看待?”
“什麼?”姬珩怔住。
狄學民緩緩道:“我倒是有所耳聞。暴亂之始,源於閻閭闕一位教授孩童讀書的夫子。在月涼,私設學堂乃大忌,尤其針對雜、巫二籍。那位夫子雖聲稱隻教相識孩童識得幾個字,仍被官府處以絞刑。此事,你如何看?”
姬珩完全陷入呆滯,隻能憑著本能回答:“我覺得讀書識字本該公平,所謂有教無類,人人都該有讀書明理的權利。狄叔您覺得呢?”
狄學民眼中流露出明顯的讚賞:“不愧是桑老夫人教導出的孫子,心懷仁念。”
他話鋒一轉:“阿珩,你如今那份閒差,終究是虛度光陰。”
姬珩:“狄叔,我並非修史的料子,我也……”
“我何曾要你修史,”狄學民打斷了姬珩,“你腹中那點墨水,豈能擔此重任?”
姬珩:“???”叔你之前不是這麼說的!你明明說清貴之業名留青史!
狄學民揉了揉眉心。
“方纔短暫一夢,恍惚間似曆經黃粱,於夢中見得故友,”中年人唇畔泛起些許笑意,身上的古板肅穆之氣都少了許多,“你姑母離世時也比你大不了多少,如今成了玉城百姓供奉的玉靈娘娘,這成了神仙,必是天高海闊,無處不可逍遙遊曆了。”
“人生自古誰無死,”狄學民有些恍惚道:“留取丹心照汗青。”
也不知為何,他腦海裡出現了夢裡的這句詩。
“我年少亦曾意氣風發,盼著將來天下百姓,不拘男女老少,皆可同我一般讀書。”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變得清明而堅定:“史書是寫與後人看的,但為今人謀福祉,你我可以從當下開始。阿珩,你說呢?”
姬珩腦袋渾渾噩噩的。
“狄叔,我可不可以先思慮一番……”
他是願意。
但他現在不是在循環嗎?
總得問問時鏡的意思。
狄學民頷首,表示理解:“理應如此。若老夫人不允,你便隻當我今日從未提過此事。”
“至於現在,”狄學民似乎談興正濃,“你既來了,便再聽我絮叨幾句這‘有教無類’之古義今解……”
一直安靜看書的時鏡忽地道:“狄院長,我可否去院中走走?”
狄學民聞聲抬頭,望向時鏡時有些呆愣,但很快又露出溫和笑意。
“自然,侯夫人請自便。”
他有些奇怪,自己與阿珩這番近乎交心的言論,本不該為外人所聞。
可這位侯夫人在場,他非但不覺突兀,反覺理所當然,甚至願意讓她知曉自已這番心思。
此刻意識到她的存在,心中亦是一片平靜坦然。
時鏡對姬珩微一頷首,便獨自朝外走去。
她有些累了。
雖知狄學民同姬珩說的話大概也關係九闕副本,但累了就是累了。
力所能及下,她不愛勉強自己。
室外陽光正好,微風拂麵。
她輕輕籲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