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晨。
三皇子府側院,葉淩薇坐在妝台前,看著銅鏡裡的自己。鏡中人梳著側妃髮髻,戴著珠釵,一身淺緋色宮裝,端莊中透著清冷。
“小姐,今日要戴這支步搖嗎?”春兒捧來首飾盒。
“不必。”葉淩薇取了支簡單的玉簪,“今日不出門。”
話音剛落,門外響起侍女的聲音:“側妃娘娘,殿下請您去前廳。”
葉淩薇動作一頓。
這些日子,她住在皇子府側院,深居簡出。宇文璟待她客氣周到,卻從未主動相邀。
今日這是……
“知道了。”她起身,對鏡整理衣襟,確認冇有失儀之處,這才隨侍女往前廳去。
前廳裡,宇文璟正與一位老臣說話。見葉淩薇進來,他起身介紹:“淩薇,這位是兵部老尚書李大人。”
葉淩薇行禮:“見過李大人。”
李尚書年過六旬,頭髮花白,眼神卻銳利。他打量葉淩薇幾眼,忽然道:“像,真像。”
“像誰?”宇文璟問。
“像葉將軍。”李尚書歎道,“眉眼、神態,活脫脫就是承宗年輕時的模樣。”
葉淩薇心頭微動:“李大人認得家父?”
“何止認得。”李尚書道,“老夫與你父親是過命的交情。當年雁門關一戰,若非你父親拚死斷後,老夫這條命早就冇了。”
他頓了頓,看向宇文璟:“殿下今日叫老夫來,不隻是敘舊吧?”
宇文璟點頭,示意葉淩薇坐下:“李尚書,今日請您來,是想問問八年前雁門關的軍報細節。”
李尚書臉色一變:“殿下,此事……”
“李尚書不必顧慮。”葉淩薇開口,聲音平靜,“我是葉承宗的女兒,也是殿下的側妃。今日問這些,隻為求個明白,不為翻案——父親已經平反,這個道理我懂。”
她看著李尚書,眼神清澈堅定。
李尚書沉默片刻,終於歎了口氣:“罷了,有些事憋在心裡八年,也該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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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
李尚書已經離開,前廳裡隻剩宇文璟和葉淩薇。
“李尚書說的那些,你都聽明白了?”宇文璟問。
葉淩薇點頭:“聽明白了。當年那份假軍情,是從兵部流出去的。經手的人,後來都死了。”
“不是死了,”宇文璟糾正,“是‘意外身亡’。”
“有區彆嗎?”葉淩薇冷笑。
宇文璟看著她,忽然道:“淩薇,你現在是我的側妃。有些事,不宜深究。”
“殿下是怕我惹麻煩?”
“我是怕你有危險。”宇文璟正色道,“趙文博死了,安王死了,但朝中還有他們的餘黨。你越查,那些人越不安。”
葉淩薇站起身,走到窗前:“殿下,若我說,我一定要查呢?”
“為什麼?”
“因為父親臨終前,給我留了一封信。”葉淩薇轉過身,“信上說,若有一日我能平安長大,要替他做三件事:一是護住葉家,二是找到一個人,三是……去雁門關,取一件東西。”
宇文璟皺眉:“什麼東西?”
“他冇說。”葉淩薇道,“隻說那件東西,關乎一場更大的陰謀。而這陰謀,不止害了他,還可能害了更多的人。”
廳內一片寂靜。
許久,宇文璟緩緩道:“我可以幫你查,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一切聽我安排。”宇文璟道,“你是我的側妃,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擅自行動,隻會打草驚蛇。”
葉淩薇看著他,忽然笑了:“殿下是真心要幫我,還是想借我的手,清理朝中餘黨?”
宇文璟也笑了:“有區彆嗎?”
兩人對視,眼中都有試探,也有默契。
“好,”葉淩薇道,“我聽殿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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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葉淩薇回到側院。
春兒迎上來,壓低聲音:“小姐,林公子派人送信來了。”
葉淩薇接過信,是林澈的字跡,隻有一句話:“江南有變,葉正德失蹤。我即日南下,勿念。”
葉正德失蹤?
葉淩薇心一沉。這個二叔,果然狡猾。
“備筆墨。”她對春兒道。
她寫了一封簡短的回信,讓林澈一切小心,若有訊息,立刻傳回京城。信寫好後,她猶豫片刻,又加了一句:“江南水渾,勿輕易涉險。”
剛封好信,門外又傳來侍女的聲音:“側妃娘娘,五公主來訪。”
宇文靜?
葉淩薇收起信,迎了出去。
宇文靜一身鵝黃色宮裝,笑盈盈地走進來:“淩薇,在府裡悶壞了吧?走,我帶你出去逛逛。”
“公主想去哪裡?”
“去錦繡布莊。”宇文靜眨眨眼,“你忘了?那可是咱們的老地方。”
葉淩薇會意,換了身尋常衣裳,隨宇文靜出府。
馬車裡,宇文靜收起笑容:“淩薇,三哥讓我來告訴你,江南那邊有訊息了。”
“什麼訊息?”
“葉正德確實在蘇州出現過,但三天前突然消失。”宇文靜道,“不過,他留下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本賬冊。”宇文靜壓低聲音,“上麵記錄了他這些年為安王經手的銀錢往來,還有……一些朝中官員收受賄賂的記錄。”
葉淩薇眼睛一亮:“賬冊現在何處?”
“已經送到京城了,在陳平手裡。”宇文靜道,“三哥的意思是,這本賬冊先壓著,等合適的時機再用。”
葉淩薇明白宇文璟的用意。現在朝局初定,不宜再起波瀾。但這本賬冊,無疑是重要的籌碼。
“還有一事。”宇文靜看著她,“林澈南下的事,你知道嗎?”
“知道。”葉淩薇道,“他給我傳信了。”
“你不擔心?”
“擔心什麼?”
“江南水渾,葉正德又突然失蹤。”宇文靜道,“我怕這是個陷阱。”
葉淩薇心頭一緊。
是啊,葉正德早不失蹤晚不失蹤,偏偏在林澈南下時失蹤。太巧了。
“我得給林澈傳信。”她道。
“已經傳了。”宇文靜道,“三哥派人快馬加鞭去追了,應該能趕上。”
葉淩薇鬆了口氣。
宇文璟做事,果然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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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繡布莊,密室。
陳平已經在等她們,見到葉淩薇,立刻跪下:“屬下參見側妃娘娘。”
“快起來。”葉淩薇扶起他,“賬冊呢?”
陳平取出一本厚厚的賬冊,遞給葉淩薇。
葉淩薇翻開,一頁頁看過去。賬冊記錄詳儘,時間、地點、人物、金額,清清楚楚。她看到了許多熟悉的名字,有些是已經被查辦的,有些卻還在朝中任職。
翻到最後一頁,她愣住了。
那一頁隻寫著一行字:“雁門關軍餉,白銀五十萬兩,經手人:葉正德、趙文博、李肅。”
李肅?
禁軍統領李肅?
“這個李肅……”葉淩薇抬頭看向宇文靜。
“就是那個李肅。”宇文靜臉色凝重,“安王的心腹,壽宴上被拿下的那個。”
“他還活著?”
“活著,關在天牢。”宇文靜道,“三哥留著他,就是為了挖出更多東西。”
葉淩薇合上賬冊,心中有了計較。
“我要見李肅。”她道。
“現在?”宇文靜皺眉,“天牢重地,你去不合適。”
“我是側妃,探望犯人,有何不可?”葉淩薇道,“再說,有公主陪同,誰會說閒話?”
宇文靜想了想,點頭:“好,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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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陰暗潮濕。
李肅被關在最裡麵的牢房,手腳都戴著鐐銬。短短半月,他瘦了一大圈,頭髮淩亂,眼神渾濁。
看見葉淩薇,他愣了愣:“你是……”
“葉承宗的女兒。”葉淩薇淡淡道。
李肅渾身一震:“葉……葉小姐?”
“現在該叫側妃娘娘。”宇文靜在一旁道。
李肅連忙跪下:“罪臣參見側妃娘娘,參見公主。”
“起來吧。”葉淩薇在獄卒搬來的椅子上坐下,“李肅,我來問你幾句話。你若老實回答,或許能少受些苦。”
“娘娘請問,罪臣一定如實回答。”
“雁門關軍餉五十萬兩,是你經手的?”
李肅臉色慘白:“是……是罪臣經手的。”
“錢去了哪裡?”
“一部分給了安王,一部分……給了趙文博。”
“還有呢?”
李瑟顫抖著:“還有一部分……給了江南的葉正德。”
葉淩薇眼神一冷:“葉正德要這麼多錢做什麼?”
“他在江南……養了一支私兵。”李肅聲音越來越低,“大概三千人,藏在太湖一帶。”
私兵?
葉淩薇和宇文靜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
葉正德一個被逐出侯府的庶子,竟然養了三千私兵?
他想做什麼?
“這些私兵,現在何處?”葉淩薇追問。
“罪臣不知。”李肅搖頭,“葉正德做事謹慎,隻有他幾個心腹知道具體位置。”
“那幾個心腹呢?”
“都死了。”李肅苦笑,“安王倒台後,葉正德就把他們都滅口了。”
好一個葉正德。
葉淩薇站起身,走到牢房門口,又回頭:“李肅,你若還想活命,就好好想想,還有什麼冇說的。”
她頓了頓:“比如,雁門關那一戰,你都知道什麼?”
李肅渾身一顫,低下頭,不再說話。
葉淩薇知道,他還有隱瞞。
但今天,到此為止。
走出天牢,陽光刺眼。
宇文靜問:“淩薇,接下來怎麼辦?”
“等。”葉淩薇道,“等林澈的訊息,等葉正德現身。”
“若他一直不現身呢?”
“他會現身的。”葉淩薇看向南方,眼中閃過寒光,“三千私兵,不是小數目。養兵要錢,要糧。他藏不了多久。”
馬車駛回三皇子府。
葉淩薇坐在車裡,閉目沉思。
父親留下的謎,似乎比她想象的更深。
雁門關的軍餉,江南的私兵,朝中的餘黨……
這一切背後,到底藏著什麼?
而她作為三皇子側妃,又該如何在這複雜的棋局中,走好每一步?
馬車停下,車伕的聲音傳來:“側妃娘娘,到了。”
葉淩薇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不管前方是什麼,她都會走下去。
這一世,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葉淩薇。
而是三皇子側妃,是葉承宗的女兒。
她會查清一切,護住該護的人。
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一個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