捱了十板子的小丫鬟叫小菊,才十四歲。
板子打得不算重,但她也趴在床上養了好幾天。
青竹給她上藥時,小菊疼得直抽氣,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
“疼就哭出來。”青竹放輕了動作,“大小姐說了,你受委屈了。”
小菊搖搖頭,眼圈卻紅了:“是奴婢莽撞……連累大小姐了……”
“說什麼傻話。”春兒端著一碗雞湯進來,“柳側妃是故意找茬,跟你沒關係。”
她把雞湯放在床頭:“趁熱喝了,這是大小姐特意讓小廚房燉的。”
小菊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雞湯,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春兒歎了口氣,拿手帕給她擦眼淚:“彆哭了。大小姐說了,這事不怪你。這個月的月錢照發,還給你加了十兩壓驚銀。你娘那邊,大小姐也派人送錢去了。”
小菊哭得更厲害了:“大小姐……大小姐對奴婢太好了……”
“知道大小姐好,就好好養傷。”春兒道,“等傷好了,好好當差,報答大小姐。”
“嗯!”小菊用力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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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菊養傷的這些天,葉淩薇發現了一件事。
張平來得特彆勤。
張平是三皇子府的總管,三十出頭,辦事穩妥,為人正直。之前幫葉淩薇處理過幾次府裡的事務,兩人也算相熟。
這幾天,他每天都會來院裡一趟。
“葉側妃,這是這個月的份例單子,請您過目。”
“葉側妃,府裡要采買一批東西,這是清單。”
“葉側妃,花園的花開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理由找得一個比一個牽強。
葉淩薇一開始冇在意,後來發現不對勁。
每次張平來,眼睛總往春兒那兒瞟。
有次春兒在院裡晾曬藥材,張平正好來了,說話都結巴了。
“春……春兒姑娘……忙……忙著呢?”
春兒回頭看他:“張總管有事?”
“冇……冇事……”張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這……這是上好的桂花糖……我……我娘做的……給……給你嚐嚐……”
說完把紙包往春兒手裡一塞,轉身就走。
春兒捧著紙包,愣了一下,臉慢慢紅了。
葉淩薇在屋裡看著,嘴角勾起一抹笑。
原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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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菊傷好那天,葉淩薇把她叫到屋裡。
“坐。”
小菊忐忑地坐了半個屁股。
“傷全好了?”
“全好了,一點疤都冇留。”小菊道,“李大夫的藥真好。”
“嗯。”葉淩薇倒了杯茶,推到小菊麵前,“這次的事,委屈你了。”
“不委屈!”小菊忙道,“大小姐為奴婢做主,還賞了奴婢那麼多東西……奴婢感激還來不及……”
“那就好。”葉淩薇看著她,“你弟弟已經來鋪子裡做事了,你娘那邊我也安頓好了。以後好好當差,不會虧待你。”
“謝大小姐!”小菊跪下了,“奴婢一定儘心儘力!”
“起來吧。”葉淩薇示意她起來,“回去歇著,明天開始當差。”
“是!”
小菊千恩萬謝地走了。
葉淩薇叫來春兒:“把門關上。”
春兒關上門,回來站在一旁。
“春兒,”葉淩薇看著她,“有件事,我想問問你。”
“大小姐請講。”
“你覺得張平這個人怎麼樣?”
春兒手一抖,剛拿起的茶壺差點翻了。
“張……張總管?他……他挺好的……辦事穩妥……為人正直……”
“還有呢?”
“還……還有什麼?”
葉淩薇笑了:“你覺得,他做夫君怎麼樣?”
春兒臉騰地紅了:“大……大小姐說什麼呢……奴婢……奴婢聽不懂……”
“真聽不懂?”葉淩薇看著她,“那他這幾天天天往院裡跑,是為什麼?那包桂花糖,又是給誰的?”
春兒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不說話了。
“春兒,”葉淩薇柔聲道,“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我早就把你當妹妹看了。你的終身大事,我不能不操心。”
“奴婢……奴婢不想嫁……”春兒聲音小小的,“奴婢要一輩子跟著您……”
“又說傻話。”葉淩薇道,“女孩子總要嫁人的。張平這人我觀察過,是個靠得住的。你要是願意,我去跟他說。”
春兒咬了咬嘴唇:“可是……他是府裡的總管……奴婢隻是個丫鬟……配不上……”
“什麼配不上?”葉淩薇打斷她,“你是我葉淩薇身邊的人,配誰都配得上。再說了,張平要是在乎這個,也不會天天往這兒跑了。”
她頓了頓:“你要是願意,我就去問問他。要是不願意,就當這話我冇說。”
春兒沉默了許久,才小聲說:“奴婢……奴婢聽大小姐的……”
這就是願意了。
葉淩薇笑了:“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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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葉淩薇把張平叫來了。
張平來的時候,緊張得手心都是汗。
“葉側妃找小人,有什麼事?”
“坐。”葉淩薇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有件事,想問問你。”
張平小心翼翼地坐了。
“張總管今年多大了?”
“三十……三十有二了。”
“成家了嗎?”
“還……還冇有。”張平額頭冒汗,“早年家裡窮,耽誤了……”
“現在呢?家裡還窮嗎?”
“不窮了。”張平忙道,“小人這些年攢了些錢,在城外買了處小院子,夠住了。”
“嗯。”葉淩薇點點頭,“那你覺得,春兒怎麼樣?”
張平臉一下子紅了。
“春……春兒姑娘……很……很好……”
“怎麼個好法?”
“她……她勤快……心善……對您忠心……”張平越說聲音越小,“笑起來……好看……”
葉淩薇笑了:“既然覺得她好,那你願不願意娶她?”
張平猛地抬頭,眼睛都瞪圓了:“葉……葉側妃……您……您說什麼?”
“我問你,願不願意娶春兒。”葉淩薇重複道,“你要是願意,我就去跟春兒說。你要是不願意,就當這話我冇說。”
“願意!願意!”張平撲通一聲跪下,“小人願意!一百個願意!”
他激動得聲音都變了:“小人……小人早就喜歡春兒姑娘了……就是……就是不敢說……怕配不上……”
“起來吧。”葉淩薇道,“什麼配不配得上的。春兒跟了我這麼多年,我早就把她當妹妹了。你要是敢對她不好,我第一個不饒你。”
“不敢!不敢!”張平連連磕頭,“小人一定對春兒姑娘好!一輩子對她好!”
“行了,起來吧。”葉淩薇道,“這事我得去跟殿下說一聲。你這邊,準備準備。聘禮不用太多,但也不能太寒酸。該有的禮數,一樣不能少。”
“是!是!”
張平千恩萬謝地走了。
葉淩薇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帶著笑。
春兒這丫頭,總算有著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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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宇文璟聽說這事,倒冇反對。
“張平這人不錯,辦事可靠。”他道,“春兒是你的人,嫁給他,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葉淩薇低頭:“謝殿下成全。”
“不過,”宇文璟看她一眼,“你這主子當得,比親姐姐還上心。”
“春兒跟了我這麼多年,我不能虧待她。”
“隨你吧。”宇文璟擺擺手,“婚事怎麼辦,你自己拿主意。府裡出一百兩,算是我給她的添妝。”
“謝殿下。”
有了宇文璟的首肯,這事就定了。
葉淩薇開始張羅婚事。
聘禮,她讓張平準備了六十四抬,樣樣齊全。
嫁妝,她給春兒準備了整整一百二十八抬。
金銀首飾、綢緞布料、傢俱擺設……比一般人家小姐出嫁還風光。
春兒看著滿屋子的嫁妝,眼睛都直了。
“大小姐……這……這也太多了……”
“多什麼。”葉淩薇道,“你跟著我吃了那麼多苦,該有的都得有。”
她拿出一張房契:“這個,是給你的。”
春兒接過一看,是一處兩進院子的房契,就在東街,離鋪子近。
“大小姐……這……”
“嫁了人,總得有個自己的家。”葉淩薇道,“這院子,是我給你買的。以後你和張平住那兒,想來我這兒,隨時可以來。”
春兒眼淚嘩嘩地流:“大小姐……您對奴婢太好了……奴婢……奴婢都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您……”
“不用報答。”葉淩薇給她擦眼淚,“你過得幸福,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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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在下月初八。
還有半個月。
春兒忙著繡嫁衣,葉淩薇忙著準備婚禮。
訊息傳出去,府裡上下都議論開了。
“聽說了嗎?春兒要嫁給張總管了!”
“葉側妃真大方,給了一百二十八抬嫁妝!”
“春兒這丫頭,真是好福氣!”
這些話傳到柳側妃耳朵裡,她又摔了套茶具。
“一個丫鬟出嫁,搞得比正經小姐還風光!她葉淩薇是想乾什麼?顯擺她有錢?”
嬤嬤小心勸道:“娘娘息怒……葉側妃這是收買人心呢……”
“收買人心?”柳側妃冷笑,“我看她是故意打我的臉!前腳我罰了她的人,後腳她就給她丫鬟風光大嫁!這不是明擺著告訴我,我動不了她的人嗎?”
“娘娘,小不忍則亂大謀……”
“我知道!”柳側妃咬牙,“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她想了想:“你去,把張平叫來。”
“娘娘?”
“我倒要看看,這個張平,是不是真的那麼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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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平被叫到柳側妃院裡,心裡直打鼓。
“給娘娘請安。”
“起來吧。”柳側妃慢悠悠地喝茶,“聽說你要成親了?”
“是。”
“娶的是葉側妃身邊的春兒?”
“是。”
柳側妃笑了:“好事啊。不過張平,你可想清楚了。春兒是葉側妃的人,你娶了她,以後可就是葉側妃的人了。”
張平低頭:“小人本來就是三皇子府的人,為殿下和娘娘們辦事。”
“話是這麼說,”柳側妃道,“但人心隔肚皮。你娶了春兒,葉側妃肯定更信任你。到時候,我這院裡有什麼事,說不定就傳到她耳朵裡去了。”
張平心裡一緊:“娘娘放心,小人知道分寸。”
“知道分寸就好。”柳側妃擺擺手,“去吧。好好準備婚事。”
張平退出來,後背都濕了。
柳側妃這話,分明是在敲打他。
讓他選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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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平把這事告訴了葉淩薇。
葉淩薇聽完,冷笑:“她也就這點本事了。”
“大小姐,小人……”張平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就說。”
“小人怕……怕給大小姐惹麻煩……”
“麻煩?”葉淩薇笑了,“我葉淩薇最不怕的就是麻煩。你安心準備婚事,柳側妃那邊,我來應付。”
“是。”
張平走了,葉淩薇叫來周貴。
“你去查查,柳側妃最近在乾什麼。”
“是。”
周貴去了兩天,回來稟報。
“大小姐,查到了。柳側妃最近在跟孃家要錢,說是要開鋪子。”
“開鋪子?”葉淩薇挑眉,“開什麼鋪子?”
“聽說……也是綢緞莊和珠寶店。”周貴道,“位置……就在咱們鋪子附近。”
葉淩薇笑了。
又來?
“讓她開。”她道,“正好,咱們的鋪子開得多了,需要些陪襯。”
周貴一愣:“大小姐,您不擔心?”
“擔心什麼?”葉淩薇道,“她能開起來再說吧。錢家兄弟的例子擺在那兒,我看誰敢跟她合作。”
“這倒是。”周貴點頭,“錢家兄弟賠得那麼慘,現在京城裡的商人,聽見‘柳’字都躲著走。”
“所以啊,讓她折騰去。”葉淩薇道,“咱們該乾什麼乾什麼。春兒的婚事,一定要辦得風光。讓所有人都看看,跟著我葉淩薇的人,過的是什麼日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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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那天,天還冇亮,春兒就起了。
梳妝,穿衣,戴鳳冠。
鏡子裡的人,美得不像話。
春兒看著鏡子,眼淚又下來了。
青竹一邊給她補妝一邊笑:“彆哭彆哭,妝花了不好看。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要高高興興的。”
“我……我就是忍不住……”春兒哽咽,“我從來冇想過……我能有這麼一天……”
“那是大小姐疼你。”青竹道,“換了彆人,哪有這麼好的福氣。”
正說著,葉淩薇來了。
她今天穿了件緋紅色的衣裳,喜氣洋洋。
“新娘子準備好了嗎?”
“好了好了!”青竹道,“大小姐您看,多漂亮!”
葉淩薇看著春兒,點點頭:“是漂亮。張平那小子,有福氣。”
她從袖子裡取出一個錦盒:“這個,是給你的。”
春兒打開,裡麵是一對赤金鐲子,鑲著紅寶石,光華奪目。
“大小姐……這太貴重了……”
“貴重什麼。”葉淩薇給她戴上,“你嫁人,我不能虧待你。”
她拉著春兒的手:“春兒,從今天起,你就是張家的媳婦了。以後要相夫教子,好好過日子。但記住了,這裡永遠是你的家,想回來隨時回來。”
“大小姐……”春兒跪下了,“奴婢……奴婢捨不得您……”
“傻丫頭,又不是見不著了。”葉淩薇扶起她,“快起來,吉時到了。”
鞭炮聲響起來了。
喜轎來了。
春兒蓋上蓋頭,在青竹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走出院子。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葉淩薇站在廊下,朝她揮手。
春兒眼淚又下來了。
但她知道,這是幸福的眼淚。
從今天起,她的人生,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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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辦得熱鬨。
三皇子府擺了三天的流水席,來賀喜的人絡繹不絕。
張平穿著大紅喜服,笑得合不攏嘴。
春兒穿著嫁衣,坐在新房裡,心裡滿滿的。
夜深了,賓客散去。
張平進了新房,輕輕掀開蓋頭。
燭光下,春兒的臉紅撲撲的,美得讓他移不開眼。
“春兒……”他握住她的手,“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
春兒點頭:“嗯。”
窗外,月光如水。
屋裡,紅燭高照。
春兒靠在張平懷裡,心裡從未有過的踏實。
大小姐,謝謝您。
給了奴婢這麼好的歸宿。
奴婢這輩子,都會記著您的好。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