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天色未亮,葉淩薇就起身了。
春兒和小菊伺候她梳洗,換上一身素淨的月白色襦裙,頭髮簡單挽了個髻,隻簪了支銀簪,看起來確實像是要去上香的樣子。
“馬車備好了嗎?”葉淩薇對著鏡子照了照。
“備好了。”春兒道,“按您的吩咐,用的是府裡最顯眼的那輛青帷馬車,車伕也是平日裡趕車最穩當的老劉。”
“好。”葉淩薇站起身,“咱們出發。”
主仆三人出了院子,走到二門時,正好碰見周婆子。
周婆子如今在漿洗房乾活,臉色憔悴了許多,見著葉淩薇,連忙低頭行禮:“大小姐。”
葉淩薇腳步頓了頓,看了她一眼:“周婆子,這幾日……還習慣嗎?”
周婆子眼圈一紅:“習慣……習慣。謝大小姐開恩。”
“好好乾。”葉淩薇淡淡道,“做滿一年,若表現好,還能調回來。”
周婆子猛地抬頭,眼中閃過希冀:“大小姐……”
“去吧。”葉淩薇擺擺手,帶著春兒和小菊走了。
出了二門,馬車已經等著了。
老劉恭恭敬敬地行禮:“大小姐。”
“辛苦劉叔了。”葉淩薇點頭,“去白雲觀。”
“是。”
馬車緩緩駛出侯府大門,沿著青石板路,往城外方向去了。
葉淩薇坐在車裡,掀開車簾一角,看著漸行漸遠的侯府。
春兒低聲道:“小姐,咱們真去白雲觀?”
“去。”葉淩薇放下車簾,“不但要去,還要去得‘顯眼’些。讓所有人都看見,侯府的大小姐,確實出門上香了。”
馬車出了城門,沿著官道走了半個時辰,到了白雲觀山腳下。
白雲觀香火旺盛,雖是清晨,已經有不少香客往來。
葉淩薇下了車,帶著春兒和小菊,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涼亭時,她停下腳步。
涼亭裡,已經有人在等著了。
一襲青衫,身姿挺拔,正是林澈。
“林公子。”葉淩薇走進涼亭,微微頷首。
林澈轉過身,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才道:“葉小姐。”
兩人在涼亭裡坐下,春兒和小菊識趣地退到亭外守著。
“信我收到了。”林澈開門見山,“需要我做什麼?”
葉淩薇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推到他麵前:“這是名單。”
林澈接過紙,展開看了看。上麵列著十幾個名字,有葉宏遠、三姨夫、四嬸嬸,還有他們府上的幾個管事、下人。
“這些人,”葉淩薇緩緩道,“今日會在侯府動手。目標是庫房裡的十匹雲錦。”
林澈挑眉:“你知道他們會動手?”
“知道。”葉淩薇點頭,“是我放出的訊息,說府裡有價值千金的雲錦要寄賣,而我會外出上香,一整天不在府裡。”
林澈眼中閃過讚賞:“引蛇出洞?”
“對。”葉淩薇道,“但我要的,不隻是抓他們現行。我要的,是證據——足以讓他們再也翻不了身的證據。”
“你需要我怎麼做?”
“第一,”葉淩薇伸出食指,“請林公子安排人手,暗中盯著這些人。從他們離開府邸,到進入侯府,再到運走雲錦——整個過程,都要有人看著,最好能留下證詞。”
林澈點頭:“可以。”
“第二,”葉淩薇伸出第二根手指,“請林公子幫忙查幾件事。”
“什麼事?”
“查葉宏遠在外地任知州時,有冇有貪墨、受賄的劣跡。”葉淩薇聲音平靜,“查三姨夫這些年經手的生意,有冇有做過假賬、偷稅漏稅。查四嬸嬸孃家的繡莊,有冇有苛待繡娘、以次充好的行為。”
林澈看著她:“這些事……不好查。”
“所以請林公子幫忙。”葉淩薇抬眼看他,“我知道林公子有門路。”
林澈沉默片刻,點頭:“好。我儘量。”
“第三,”葉淩薇伸出第三根手指,“請林公子……陪我在這裡待一天。”
林澈一愣。
葉淩薇笑了:“做戲要做全套。既然說了要來上香,就得待夠時辰。否則萬一有人來查,發現我早早就回去了,豈不是惹人懷疑?”
林澈也笑了:“葉小姐考慮得周到。”
“那就……”葉淩薇站起身,對亭外的春兒道,“去上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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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裡,一片“平靜”。
葉淩薇一走,府裡的氣氛就鬆快了許多。
下人們說話的聲音都大了些,走路的腳步也輕快了。
庫房那邊,翠珠“告了假”,說是前幾日打碎花瓶,受了驚嚇,要休息一日。
管庫房的,暫時換成了周婆子——這是葉宏遠“特意”安排的。
周婆子拿著鑰匙,站在庫房門口,手心都是汗。
她知道今天要發生什麼。
三老爺說了,隻要她幫忙打開庫房,事後給她一百兩銀子,還能讓她回采買上管事。
一百兩……
周婆子咬咬牙。
乾了!
巳時三刻,一輛普通的青布馬車停在了侯府後門。
車伕跳下車,敲了敲後門。
門開了,葉宏遠的心腹探出頭,左右看看,低聲道:“快進來!”
馬車駛進後門,停在庫房附近的小院裡。
車上下來三個人,都是葉宏遠府上的小廝,穿著普通下人的衣裳,看起來毫不起眼。
為首的是個叫阿旺的,是葉宏遠最信得過的心腹。
“鑰匙呢?”阿旺問。
周婆子顫抖著遞上鑰匙:“在、在這兒。”
阿旺接過鑰匙,對另外兩人道:“動作快點!大小姐申時纔回來,咱們有一個時辰的時間!”
三人打開庫房門,閃身進去。
庫房裡,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口箱子。
阿旺掃了一眼,很快找到了目標——角落裡,十匹用藍布包著的雲錦,上麵還貼著封條,寫著“江南雲錦,十匹”。
“就是這些!”阿旺眼睛一亮,“搬!”
三人手忙腳亂地開始搬雲錦。
周婆子站在門口望風,心跳如鼓。
突然,她聽見遠處傳來腳步聲。
“有人來了!”她壓低聲音喊。
阿旺一驚,連忙停下動作:“誰?”
“不知道……”周婆子探頭看去,隻見一個人影正往這邊走。
是葉成安。
葉成安手裡拿著本書,邊走邊看,一副要去書房的樣子。
周婆子鬆了口氣——是二房的庶子,不得寵,應該冇事。
她正要縮回頭,葉成安卻忽然抬起頭,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
周婆子心裡一慌。
葉成安皺了皺眉,走了過來:“周婆子?你在這兒做什麼?”
“我、我……”周婆子支支吾吾,“我來……來清點庫房。”
“清點庫房?”葉成安看了眼敞開的庫房門,又看了眼周婆子慌張的神色,心中瞭然。
但他冇戳破,隻是淡淡道:“哦,那你忙。我去書房了。”
說完,轉身走了。
周婆子看著他走遠的背影,長長鬆了口氣。
好險……
庫房裡,阿旺也聽見了外麵的對話,低聲問:“誰?”
“是二房的庶子,葉成安。”周婆子道,“冇事,他不敢多管閒事。”
阿旺這才放心,繼續搬雲錦。
十匹雲錦,分量不輕。三人搬了三四趟,才全部搬上馬車。
“走!”阿旺跳上馬車,對周婆子道,“鑰匙給我,你繼續在這兒待著,裝作什麼事都冇發生。”
周婆子把鑰匙遞給他,看著馬車駛出後門,消失在巷子儘頭。
她靠在庫房門上,腿都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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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雲觀裡,葉淩薇上完香,捐了香油錢,在觀後的靜室裡喝茶。
林澈坐在她對麵,手裡拿著一卷經書,看得認真。
春兒從外麵進來,低聲道:“小姐,府裡來訊息了。”
葉淩薇抬眼:“說。”
“雲錦……被運走了。”春兒聲音壓得極低,“周婆子開的庫房門,葉宏遠府上的阿旺帶人搬的,用的是輛青布馬車,從後門走的。”
葉淩薇點點頭:“運去哪兒了?”
“林青派人跟著,說馬車出了城,往城南方向去了。應該是去葉宏遠在城外的莊子。”
“好。”葉淩薇喝了口茶,“讓他繼續跟著,看清楚雲錦藏在哪兒。”
“是。”
春兒退下後,林澈放下經書,看向葉淩薇:“你不急?”
“急什麼?”葉淩薇微笑,“魚兒已經上鉤了,接下來,就該收線了。”
“你打算什麼時候收網?”
“明日。”葉淩薇道,“明日一早,我會‘發現’雲錦失竊,然後報官。”
林澈挑眉:“報官?”
“對。”葉淩薇眼中閃過冷光,“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侯府遭了賊。然後……當著官府的麵,把賊揪出來。”
“你有把握?”
“有。”葉淩薇從袖中取出一疊紙,遞給林澈,“這些,是這些日子收集的罪證。”
林澈接過,一頁頁翻看。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紙上記錄得清清楚楚:
葉宏遠在外地任知州時,收受賄賂三千兩,挪用公款五千兩。
三姨夫經營的米行,做假賬偷稅漏稅,涉案金額超過一萬兩。
四嬸嬸孃家的繡莊,苛待繡娘,以次充好,還拖欠工錢……
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
“這些……都是真的?”林澈問。
“真的。”葉淩薇點頭,“我讓春兒和小菊暗中查訪,找了那些被他們欺負過的下人、商戶,一筆一筆問出來的。有證詞,有賬本,還有人證。”
她頓了頓:“不過,這些還不夠。”
“還不夠?”
“對。”葉淩薇道,“這些罪證,最多讓他們丟官、破財。但我要的,是讓他們再也翻不了身。”
林澈看著她:“所以你要等他們偷雲錦?”
“雲錦是侯府的財物,價值千金。”葉淩薇緩緩道,“偷盜侯府財物,是重罪。再加上之前的貪墨、受賄、做假賬……數罪併罰,足夠讓他們去牢裡待幾年了。”
林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葉小姐好手段。”
“不敢當。”葉淩薇淡淡道,“我隻是……不想再任人宰割罷了。”
窗外,天色漸暗。
夕陽的餘暉灑進靜室,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葉淩薇站起身:“時候不早了,該回去了。”
林澈也起身:“我送你。”
“不用。”葉淩薇搖頭,“林公子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些罪證,還需要林公子幫忙覈實、補充。特彆是葉宏遠貪墨的事,最好能找到當年的賬本、證人。”
“明白。”林澈點頭,“我會儘力。”
葉淩薇福了福身:“多謝。”
她帶著春兒和小菊,出了靜室,往山下走去。
林澈站在窗前,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這個女子……
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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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馬車上,葉淩薇閉目養神。
春兒忍不住問:“小姐,咱們回去後,是不是該‘發現’雲錦失竊了?”
“不急。”葉淩薇睜開眼睛,“等明天。今天晚上,讓他們再得意一晚。”
“可萬一他們連夜把雲錦運走……”
“運不走。”葉淩薇淡淡道,“林青派人盯著呢。他們一動,咱們就知道了。”
她頓了頓:“而且,我還要等一個人。”
“誰?”
“葉成安。”葉淩薇看向窗外,“今天他在庫房附近,應該看見了什麼。晚上,他會來找我。”
果然,回到侯府,剛用過晚膳,葉成安就來了。
他來得悄無聲息,從後門進的院子,一見葉淩薇,就跪下了。
“大姐姐……”
“起來說話。”葉淩薇扶起他,“有什麼事?”
葉成安臉色蒼白,聲音發顫:“今日……今日我看見周婆子在庫房附近,鬼鬼祟祟的。後來……後來還有一輛馬車從後門進來,搬走了好些東西。”
他看著葉淩薇:“大姐姐,庫房是不是……是不是遭賊了?”
葉淩薇靜靜看著他:“你看見了,為什麼不當時就說?”
“我、我不敢……”葉成安低下頭,“周婆子是三老爺的人,我……我怕說了,會惹禍上身。”
“那你現在為什麼敢說了?”
葉成安抬起頭,眼中含著淚:“因為……因為我相信大姐姐。這些日子,府裡隻有大姐姐真心待我和姨娘好。我……我不能眼看著有人偷府裡的東西,還裝作不知道。”
葉淩薇看了他許久,才緩緩道:“好。你的心意,我記下了。”
她從袖中取出一塊碎銀,遞給他:“這個你拿著,給你姨娘買藥。”
葉成安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我、我不是為了銀子……”
“拿著。”葉淩薇把銀子塞進他手裡,“這是你應得的。不過今天的事,你暫時彆聲張。等時機到了,我會讓你出來作證。”
“作證?”葉成安一愣。
“對。”葉淩薇點頭,“到時候,需要你把你看見的,一五一十說出來。”
葉成安咬了咬牙:“好!我聽大姐姐的!”
送走葉成安,葉淩薇獨自坐在窗前。
夜色已深,萬籟俱寂。
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輕聲自語:
“證據……差不多了。”
“明天……”
“該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