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靜心庵回來的路上,葉淩薇一直能感受到身側傳來的、替她擋風的沉穩氣息。兩人冇有再多說什麼,但偶爾視線相交時,彼此眼中都有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和暖意。
到了山腳馬車停駐處,林澈扶她上車時,指尖在她手肘處輕輕停留了一瞬,低聲叮囑:“回去後,一切照常,但玉佩隨身。若有異動,即刻聯絡。”
“你也是,傷口未愈,多加小心。”葉淩薇看著他,眼中是真實的關切。
林澈頷首,目送馬車駛遠,才轉身上了自己的馬車。
回到侯府,葉淩薇第一件事就是將林澈給的玉佩用紅繩串好,貼身佩戴。溫潤的玉石貼著肌膚,帶著他身上的淡淡氣息,竟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
接下來的幾日,府外的“貨郎”和“算命先生”依舊偶爾出現,但頻率似乎降低了些。葉淩薇不敢掉以輕心,她知道這可能是暴風雨前的平靜,也可能是因為林澈那邊采取了反製措施。
她依約行事,表麵上專注於府務和田莊收成,暗中則更加仔細地梳理父親留下的圖紙和舊物,試圖從中找到更多能與林澈查到的線索相印證的地方。同時,她也開始不動聲色地整頓府中人事,藉著由頭將幾個行事油滑、可能被收買的下人調離了關鍵位置。
心態的變化,連身邊人都能察覺。
“小姐,您最近胃口好像好了些。”這日用晚膳時,春兒一邊佈菜一邊笑著說,“前些日子總見您吃不下,小菊和我都擔心壞了。”
葉淩薇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聞言微微一愣,隨即唇角輕揚:“許是天氣涼了,胃口開了。”
小菊在一旁抿嘴笑:“奴婢看啊,是小姐心裡舒坦了。”
葉淩薇瞥了她一眼,小菊立刻低頭做鵪鶉狀,但眼角眉梢還是帶著笑意。葉淩薇冇有斥責,隻是低頭吃飯,耳根卻有些發熱。
是啊,心裡是舒坦了些。雖然大敵當前,危機四伏,但那份沉重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孤獨感,悄然減輕了。知道有個人在並肩作戰,知道那份心意被珍重地安放在未來可期的位置,就像在漫漫長夜裡,看到了一盞始終亮著的燈。
然而,平靜的日子並未持續太久。
五天後,一個秋雨綿綿的深夜。
葉淩薇已經睡下,卻被窗外極輕微的、彷彿鳥喙叩擊窗欞的聲音驚醒。她瞬間清醒,屏息傾聽。那聲音很有規律,三長兩短,重複兩次。
是林澈!他們約好的緊急聯絡暗號!
她立刻披衣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縫。雨絲飄入,帶著寒意。窗外昏暗的廊簷下,一個披著黑色油布雨披的身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正是林澈。他臉色在廊下燈籠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銳利。
“怎麼這個時候來了?出什麼事了?”葉淩薇壓低聲音,心提了起來。他傷勢未愈,竟冒雨深夜前來,必有極其緊要之事。
“進去說。”林澈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雨夜的濕氣。
葉淩薇連忙側身讓他進來,又迅速關好窗戶。林澈脫下滴水的雨披放在角落,露出一身深色勁裝,肩膀處的繃帶輪廓隱約可見。
“你的傷……”葉淩薇擔憂地看向他肩膀。
“無礙。”林澈擺擺手,神色凝重,“長話短說。兩件事。第一,錢禦史那條線,有重大突破。我的人設法買通了那個當鋪的一個老夥計,證實了那批‘軍中舊物’中,有幾件帶有靖遠侯府的私庫標記!雖然標記被刻意磨損,但老手能辨認出來。”
葉淩薇瞳孔一縮!私庫標記!這幾乎是鐵證!能將桓烈私藏賊贓與錢禦史的洗錢渠道直接掛鉤!
“東西呢?能弄到手嗎?”她急問。
“暫時不能,打草驚蛇。但已確認存放位置和看守情況。”林澈語速很快,“第二件事,更急。桓烈提前回京了,今日傍晚已秘密抵達京郊彆院,明早纔會正式入宮述職。”
“這麼快?!”葉淩薇一驚。靖遠侯回京,必然會讓京中局勢更加複雜。他是“鷹主”的可能性極大,他的歸來,意味著對手的核心人物之一就在眼前,危險和機會並存!
“還有,”林澈看著她,眼神沉肅,“我收到風聲,三皇子那邊似乎對侯府……對你,產生了更具體的興趣。他們可能懷疑葉文軒留下的東西,落在了你手裡。桓烈此番回京,除了述職,恐怕也與此事有關。你必須萬分小心,近日若無必要,絕不要離開侯府,尤其不要去偏僻之處。”
葉淩薇心頭一凜。果然,對方的注意力還是聚焦過來了。父親留下的圖紙和血書,是她最大的倚仗,也是最致命的隱患。
“我明白。”她點頭,隨即擔憂地看向他,“你深夜前來,太冒險了。若被人發現……”
“不走正門,無人察覺。”林澈道,語氣稍緩,“隻是不親自來一趟,我不放心。這些訊息必須立刻告知你,讓你有所準備。”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隻穿著單薄寢衣、微微發抖的身上,眉頭立刻皺起,“怎麼穿這麼少?快回去躺著,仔細著涼。”
他語氣裡的關切毫不掩飾,自然而然地伸手想拉她,卻在指尖即將觸及時頓住,轉為指了指床榻方向。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葉淩薇心中微暖,又有些酸澀。她聽話地走回床邊,拉起被子裹住自己,隻露出一張臉看著他:“那你呢?你傷勢未愈,又淋了雨,快回去換身乾爽衣服,喝碗薑湯。”
“嗯,這就走。”林澈應著,卻冇有立刻離開,而是走到桌邊,就著昏暗的燈光,提筆快速寫了幾行字,摺好遞給她,“這是我安排的幾個應急聯絡點和暗號,若遇到我無法及時趕到的情況,可憑玉佩和此暗號求助。記住後燒掉。”
葉淩薇接過,鄭重收起。
林澈看著她裹在被子裡、隻露出小半張臉卻眼神堅定的模樣,心中那股因緊張訊息和連夜奔波而緊繃的弦,忽然鬆了一鬆。他走到床邊,隔著一步距離,低聲道:“彆怕,淩薇。我已加派人手在侯府外圍。桓烈和三皇子縱然勢大,京城畢竟不是他們可以隻手遮天的地方。我們步步為營,見招拆招。”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窗外雨聲淅瀝,室內燭火搖曳,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牆上。
葉淩薇仰頭看著他,看著他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還有那份毫不掩飾的守護之意。前世今生,從未有人在她麵臨危險時,如此堅定地對她說“彆怕”,並真正為她佈下保護的網。
一股熱流衝上眼眶,她慌忙低下頭,掩飾住瞬間的淚意,悶聲道:“我不怕。有你在……有我們一起,我不怕。”
這話說得很輕,但林澈聽見了。他眼底漾開深深的笑意,伸手,極其剋製地,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觸感柔軟。“好。我走了,你快睡。”
說完,他不再停留,利落地披上雨披,推開窗戶,如同融入夜色的鷹隼,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雨幕中。
葉淩薇坐在床上,久久未動。發頂似乎還殘留著他手掌的溫度,那麼輕,那麼暖。窗外風雨聲彷彿都遠了,隻剩下心頭擂鼓般的心跳聲,和他那句“彆怕”在耳邊迴響。
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雖然知道前路更險,但心中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勇氣和篤定。
次日,葉淩薇如常理事,但暗中將府中防衛又悄悄調整了一番,尤其加強了夜間巡查和對各門戶的監控。她也找機會,將林澈帶來的訊息和自己的一些分析,用隻有兩人能懂的方式,寫在一封看似問候林家伯母的信中,讓春兒送了出去。
林澈的回信很快,隻寫了四個字:“已知,勿憂。”
默契在一次次的資訊傳遞和共同應對中,悄然滋長。葉淩薇發現,自己越來越習慣於在遇到難題時,下意識地思考“若是林澈,會如何做”。而林澈送來的訊息,也越來越詳儘,不僅包括調查進展,還會有對局勢的分析和給她的具體建議。
又過了幾日,秋雨暫歇,天氣放晴。林澈再次登門,這次是光明正大地遞帖子拜訪,理由是與葉淩薇商討一樁“兩家故交長輩壽禮”之事。
老太君如今對葉淩薇十分倚重,對林家這位有出息的故交之後也頗有好感,自然允了。
兩人在花廳見麵,丫鬟婆子都在門外伺候。陽光透過窗欞灑入,暖洋洋的。
林澈今日氣色好了許多,穿著一身竹青色錦袍,更顯清俊。他先一本正經地說了幾句壽禮的閒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門外人聽個大概。隨即,便壓低了聲音。
“桓烈昨日入宮,陛下似有嘉獎,留他用膳。但宮中眼線傳來訊息,他用膳後曾與三皇子在禦花園‘偶遇’,密談約一刻鐘。”林澈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麵上寫了“密談”二字。
葉淩薇心領神會,也低聲道:“看來他們果然要有所動作了。我們這邊……”
“當鋪那邊,我已安排妥當,隻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拿到東西。”林澈聲音更低,“另外,我查到當年經手那批軍餉覈銷的,除了戶部趙子敬,還有一個關鍵人物——時任兵部武庫清吏司主事,名叫周明達。此人後來升遷迅速,如今已是兵部郎中,是錢永年的得意門生。”
又一個關鍵人物浮出水麵!而且直接關聯錢禦史!
“此人可有機會接觸?”葉淩薇眼睛一亮。
“正在設法。此人貪財好色,或可作為突破口。”林澈道,“但需謹慎,以免驚動錢永年。”
兩人就著茶水,在桌麵上寫寫畫畫,低聲快速交流著資訊和對策。陽光落在他們湊近的側臉上,一個清麗冷靜,一個俊朗沉穩,畫麵竟有種說不出的和諧。
商議得差不多了,林澈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油紙包,推到她麵前,聲音恢複了正常音量,帶著笑意:“差點忘了,這是家母讓我帶給葉小姐的,說是新得的安神香,夜裡點上些,有助於眠。”
葉淩薇接過,打開一看,確實是上好的安神香,但油紙包底層,似乎還墊著什麼東西,觸手微硬。她心中瞭然,麵上含笑:“多謝伯母掛心,代我向伯母問安。”
林澈笑著應了,又閒話幾句,便起身告辭。
葉淩薇送他至院門,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角,這纔回到房中。屏退左右,她打開油紙包,取出安神香,下麵果然壓著一枚小小的、用蜜蠟封好的蠟丸。
捏開蠟丸,裡麵是一張卷得極細的紙條,上麵是林澈的字跡:“周明達三日後休沐,常去城西‘攬月樓’聽曲。可嘗試接觸。萬務小心,以自身安全為第一。另,香甚好,望你安眠。澈。”
紙條末尾,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簡陋的笑臉。
葉淩薇看著那笑臉,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心頭像是被溫熱的蜜糖包裹。他將最危險的探查任務留給自己,卻把相對安全(雖然也需要冒險)的接觸機會給了她,並反覆叮囑安全。這份細心和保護,怎能不讓她動容?
她將紙條就著燭火燒掉,看著灰燼飄散,眼中光芒卻越來越亮。
感情在並肩作戰中悄然升溫,信任在一次次危機**渡中不斷加深。複仇之路依舊佈滿荊棘,但葉淩薇知道,她不再是踽踽獨行。
有個人,會與她分享情報,分擔壓力,會在雨夜冒險前來示警,會畫個笨拙的笑臉逗她開心,會將最重的擔子扛在自己肩上,卻把成長和信任的機會交到她手裡。
這份溫暖和力量,讓她麵對即將到來的更大風浪時,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勇氣和期待。
攬月樓嗎?她撫摸著袖中溫潤的玉佩,唇角微揚。
那就去會一會這位周郎中吧。為了父親,為了葉家,也為了……不辜負這份並肩而行的情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