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軒被逐出侯府後,他在府中居住的那處精緻小院便被封存了起來。秋日陽光透過窗欞,在積了薄灰的傢俱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葉淩薇站在院中,看著下人們將一件件器物、箱籠搬出,分類登記,或入庫封存,或準備變賣。
“動作都仔細著點!”管家葉福在一旁指揮著,“大小姐有令,所有物品必須逐一清點,不得有誤!”
葉淩薇本不必親自前來,但不知為何,心中總有一絲莫名的牽引。葉文軒伏誅,侯府內患暫除,可那份源自前世記憶的沉重仇恨,並未因此減輕分毫。冥冥中,她總覺得事情不會如此簡單結束。
她信步走入葉文軒昔日的書房。這裡曾是他在侯府內最常待的地方,也是他偽裝才子、暗中籌謀的據點。書架上的書籍已被搬空大半,隻剩下些尋常經史子集和幾本不入流的豔情話本,彰顯著主人品味的低俗。
春兒和小菊正帶著幾個粗使婆子清理一個靠牆的多寶閣。上麵擺著些仿古的瓷器、廉價的玉器擺件,都是葉文軒附庸風雅的證明。
“咦?小姐,您看這個?”小菊忽然發出疑惑的聲音。她正擦拭著一個不起眼的紫檀木筆筒,那筆筒看起來有些年頭,色澤暗沉,與周圍那些花哨的擺設格格不入。小菊覺得手感有些異樣,底部似乎比尋常筆筒要厚實許多。
葉淩薇心中一動,走上前去。她接過筆筒,入手微沉。仔細端詳,發現筆筒底部的木質紋理似乎有細微的拚接痕跡,若非仔細觀察,極難發現。
“拿把小刀來。”葉淩薇吩咐道,眼神銳利起來。
春兒連忙遞上一把裁紙用的小銀刀。葉淩薇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沿著那幾乎看不見的縫隙輕輕撬動。隻聽“哢噠”一聲微響,筆筒底部竟被她撬開了一層薄薄的木板,露出了一個隱藏的夾層!
夾層裡,冇有金銀珠寶,隻有幾封摺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箋,以及一小塊摺疊起來的、邊緣有些破損的白色錦緞,那錦緞上,隱約能看到一絲早已乾涸發黑的汙漬,形狀不規則,卻莫名地刺眼。
葉淩薇的心跳驟然加快。她先拿起那幾封信。信紙質地普通,上麵的字跡卻並非葉文軒那手故作瀟灑的行書,而是一種略顯僵硬、刻意改變過的筆體。
她展開第一封,快速瀏覽。內容看似是尋常的問候,叮囑葉文軒“安分守己”,“靜待時機”,落款隻有一個簡單的“三”字標記。
第二封,語氣稍顯急切,詢問“侯府近況”,尤其是“大小姐動向”,並提及“賭坊之事需謹慎,莫留把柄”。
第三封,內容更短,隻有寥寥數語:“事若不成,儘早脫身。京中不止一處可依。”落款依舊是個“三”。
“三……三皇子!”春兒倒吸一口涼氣,壓低聲音驚呼,臉色瞬間煞白。雖然早有猜測,但親眼看到這近乎明示的標記,還是讓人心驚肉跳。
葉淩薇麵色沉靜,但捏著信紙的指尖微微泛白。果然是他!葉文軒背後站著的,果然是這位尊貴的三皇子蕭景睿!這些信,坐實了三皇子不僅是幕後指使,更一直密切關注著侯府的動向,甚至可能在京中還有其他暗樁!
她強壓下心中的翻騰,又拿起那塊白色的錦緞。錦緞質地不錯,像是從某件中衣或內衫上撕扯下來的。她緩緩將錦緞展開。
當錦緞完全展現在眼前時,連葉淩薇都忍不住呼吸一窒!
那錦緞上,用某種深褐色的、早已乾涸的液體,寫著幾行歪歪扭扭、彷彿用儘全身力氣刻下的字跡!那顏色……分明是血!
“正德非主謀……王氏亦棋子……真正的……瓜分葉家者……眾……”
字跡到這裡變得模糊不清,似乎書寫者當時已力竭或遭遇了意外。但在那模糊的字跡下方,卻用最後的氣力,畫了幾個極其簡陋、卻讓人觸目驚心的符號!
一個扭曲的、類似“三”字的標記(與信中標記呼應),旁邊還有一個類似飛禽尖喙的圖案,以及一個……類似官帽輪廓的簡筆畫!
“血書!”小菊嚇得手一抖,差點拿不住手裡的抹布。
葉淩薇盯著那塊血書,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四肢瞬間冰涼。
葉正德(葉二叔)不是主謀!王氏也隻是棋子!真正參與瓜分、陷害葉家的,不止一個“三”(三皇子)!還有彆人!
那個尖喙圖案代表什麼?那個官帽輪廓又指向誰?!
這血書是誰留下的?看這布料的質地和上麵的血跡,絕非新近之物。難道是……父親?還是母親?在他們遇害之前,拚命留下的線索?!卻被葉文軒這個蠢貨無意中得到,或許他當時並不明白其重要性,隻是覺得蹊蹺便藏了起來,直至今日才重見天日!
前世她隻知道家族蒙冤,滿門覆滅,卻直到死都未能窺見這龐大陰謀的冰山一角!原來仇人不止一個三皇子!還有隱藏得更深的、或許此刻正在朝堂上道貌岸然、甚至可能對侯府“施以援手”的“大人物”!
“小姐……這……這可怎麼辦?”春兒聲音發顫,帶著哭腔。原以為打敗了葉文軒,趕走了二房,侯府就能安穩了,冇想到卻扯出了一個更龐大、更恐怖的陰影!
葉淩薇緊緊攥著那塊染血的錦緞,冰冷的布料硌著她的掌心。她閉上眼,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那幾乎要破胸而出的震驚與憤怒。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眸中所有的迷茫、所有的柔軟都已消失不見,隻剩下比北極寒冰更冷的決絕和銳利。
“慌什麼?”她的聲音出奇的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不過是幾隻藏頭露尾的魑魅魍魎,早晚會把他們一個個揪出來!”
她將血書和信件小心翼翼地收好,貼身存放。這是比性命更重要的證據!
“今日之事,以及這血書的存在,”她目光掃過春兒、小菊和聞聲進來的葉福,語氣森然,“絕不可對外泄露半個字!否則,家法處置!”
“是!大小姐!”三人連忙躬身應道,臉色凝重。
葉淩薇走出書房,秋日的陽光照在她身上,卻驅不散那徹骨的寒意。她抬頭望向湛藍的天空,那澄澈的藍色背後,彷彿隱藏著無數張貪婪、猙獰的嘴臉。
葉文軒?不過是個可笑的開場鑼鼓。
三皇子?也僅僅是浮出水麵的第一隻惡鯊。
真正的複仇之路,比她想象的更加漫長,更加凶險。她的敵人,盤踞在朝堂,隱藏在暗處,權勢滔天,心思歹毒。
但她心中冇有恐懼,隻有更加熾烈的恨意和更加堅定的目標。
“也好……”她低聲自語,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仇人越多,我這複仇的戲,才唱得越熱鬨,越痛快!”
她轉身,步履堅定地離開這座充滿腐朽氣息的院落。
風暴,從未停止。而她現在才真正看清,這風暴的眼,究竟有多麼深邃,多麼黑暗。
屬於葉淩薇的,真正的征途,現在纔剛剛開始。她要麵對的,將是整個腐爛的權貴階層,一張無形卻足以碾碎一切的巨網。
而她,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