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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惡女生存手冊 侯府惡女生存手冊

作者:牧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3 05:01:52

侯府惡女生存手冊

【1】

我叫沈婉淑,侯府三小姐,京城貴女圈裡的模範生。

提起我,誰不誇一句溫順恭良、賢良淑德?

笑死。

全是裝的。

我天生跟別人不太一樣。

什麼同情,什麼愛,什麼感動,這些玩意兒我打小就沒有。

看著別人哭,我隻覺得吵;看著別人笑,我心想有什麼好樂的。

但我知道這事兒不能讓人發現,發現了準沒我好果子吃。

這個道理,是我六歲那年悟出來的。

那天我在荷花池邊上看螞蟻搬家,一抬頭,看見庶妹在水裡撲騰。

水花濺得老高,她嘴巴一張一合的,喊不出聲。

真有趣。

我就蹲在池子邊上看著,看她一會兒浮上來一會兒沉下去,像過年時廚房裡炸的丸子。

我當時心裡什麼感覺都沒有,就是單純覺得這個畫麵挺新鮮的,以前沒見過。

後來還是路過的婆子把人撈上來的。

再後來我就跪在祠堂裡了。

我爹的巴掌抽在我手心上,火辣辣的疼。

他說我見死不救,說我沒有心肝,說沈家怎麼養出我這樣的孽障。

那是我第一次捱打。

也是我第一次搞明白一件事——原來別人落水的時候,我不能在旁邊看戲,我得喊人。

哪怕我心裡一點都不想喊。

我當時挺委屈的。

又不是我推的她,她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我就看看怎麼了?

但我沒把這個委屈說出來。

我隱隱約約覺得,這話要是說了,可能挨的打更狠。

從那以後我就學乖了。

我開始認字,學規矩,練女紅。

該笑的時候笑,該低頭的時候低頭,該溫柔的時候溫柔。

我把溫婉賢淑這四個字刻在臉上,裝的比誰都像。

少捱打嘛。

這一點上,我比我大姐聰明多了。

大姐沈婉英,那是侯府的一朵奇葩。

騎馬射箭舞刀弄槍,樣樣精通,比大哥還像個男兒。

我爹喝多了就感嘆,說婉英要是個男兒身該多好。

可京城裡的人不這麼說。

他們說沈家大小姐不像個女人,說她拋頭露麵,說她是鄉野村婦。

我娘說再這樣下去,滿府未出閣的姐妹都要被她連累。

然後大姐就被議親了。

物件是當朝宰相的弟弟,劉誌。

聽著唬人吧?

宰相的弟弟,正妻之位。

多少人削尖了腦袋都夠不著的親事。

問題是那劉誌都四十好幾了,比我爹還大。正妻是幾年前死的,府裡姨娘妾室烏泱泱的一大片。

人家根本不在乎大姐名聲好不好。

說白了,人家就圖大姐年輕。

侯府呢?也不在乎大姐願不願意。

大哥考了多少年了,次次落榜。侯府從我爺爺那輩就開始走下坡路,到我爹這兒更是隻剩個空架子。攀上劉誌就是攀上宰相,這筆買賣不虧。

反正虧的不是他們。

當然了,大姐反抗過。

你以為她沒鬧?

絕食。我爹直接讓人掰開她的嘴,米湯一碗一碗往裡灌。

尋死——嗬,婆子十二個時辰輪著守,連出恭都有人盯著。

逃跑更別提了,她武功是不錯,可府裡幾十號侍衛往那兒一杵,她能打幾個?

後來她就不鬧了。

嫁衣送來那天,我看見她坐在窗前。

挺著背,手搭在膝蓋上,眼睛望著外頭。

裡頭什麼都沒有了。

說句實話,大姐以前對我挺好的。

她會捏我的臉,說三妹妹你太規矩了,跟個小木頭人似的。

會給我帶街上的糖人,會紮風箏,會蹲下來拿袖子擦我臉上的灰,說婉淑你笑一個嘛,成天綳著,跟個瓷娃娃一樣。

我知道她對我好。

但怎麼說呢,就像知道今天天晴一樣。

天晴,知道了。

然後呢?沒了。

跟我沒什麼關係。

大姐出嫁前三天,點名要見我。

她一直被關在自己院子裡,跟坐牢沒兩樣。

我爹我娘倒也沒攔,闔府上下誰不知道,大姐最疼的就是我。

大約覺著讓我去勸勸,她能消停點兒。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正坐在床邊。

抬頭看了我一眼。

然後嘴一癟,眼淚就下來了。

哭得那叫一個慘。

從她命苦哭到爹孃狠心,從不想嫁哭到不如死了,翻來覆去,車軲轆話來回說。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也沒顧上擦。

我坐在椅子上聽著。

太陽穴突突的。

袖子裡頭,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攥緊了。

然後我就看見桌上的花瓶了。

白瓷的,插著兩支快要蔫了的桂花。

我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心想這東西要是砸在她腦袋上,聲音應該比哭好聽。

至少脆生。

太吵了。

真的太吵了。

我深吸一口氣。

“大姐。”

她抽抽搭搭地看著我。

“你要是真恨爹孃——”我頓了一下,“一把火把侯府點了,不就完了?”

她不哭了。

嘴還張著,眼淚掛在腮幫子上,就那麼愣愣地看我。

“你要是真想死,絕食是最慢的,你知不知道?毒藥,割腕,吞碎瓷片——哪樣不比絕食快?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

【2】

我沒理她,繼續說。

“還有那個四十多的夫君。你要實在瞧不上,弄死就是了。”

說到這兒,我看了她一眼。

“但不是一嫁過去就動手。那不吉利,也容易落人閑話。你得慢慢來——溫柔小意地伺候著,裝著愛他愛得要死要活的。等到哪天他不行了,誰會往剛過門的你頭上想?嗯?”

我把袖口的褶子撫平。

“這不比哭有用?”

我沒等她反應過來。

“還有。”

我看著她那張哭花的臉。

“別懷他的種。”

她眼睛眨了眨。

“老男人的——你懂的吧?避子湯,喝上。至於旁的……”我停了停,“南風院知道嗎?找個俊俏的,乾淨的那種。借個種。”

大姐的嘴張著。

合上。

又張開。

她往後挪了半寸。

我沒動。

就那麼看著她。

“苦是會苦一陣子。但你想想——等他沒了,你是正妻,孩子是嫡出。那宅子裡裡外外,誰還敢給你臉色看?”

她不說話。

我替她想了想,又說:“忍一忍。忍過去,下半輩子就舒坦了。”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劈啪燒著的聲音。

“你……”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就擠出這一個字。

然後又是半天。

“……婉淑……你……”

她想說什麼來著?哦,大概是“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說不出來。

也是。

在她的腦子裡,我沈婉淑是三個姐妹裡頭最乖的那個。

溫順,懂事,從不多說一句話多走一步路。

京城貴女的標杆,爹孃跟前的小棉襖。

我差點笑出來。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我。

——不對。

她從來沒見過真正的我。

我站起來。

撫了撫裙麵上的褶子,把袖口也抻了抻。

下巴收回去,肩膀鬆下來,嘴角微微往上帶了一點。

乖的那個沈婉淑,又回來了。

“大姐要是想去爹孃麵前告狀,儘管去。”

我歪了歪頭。

“你猜,他們信你,還是信我?”

話說到這份上,差不多了。

我走到她麵前,拉過她的手。

我把錦盒塞進去。

“新婚賀禮。”

轉身,走了。

出院子,過月門,上迴廊。

身後也什麼聲音都沒有。

錦盒裡是毒藥。

無色無味,我自己配的。

說起來,這東西最開始倒不是給她備的。

那會兒我剛挨過打沒兩個月。

闔府上下都知道三姑娘不招老爺待見,自然就有人動了心思。

我院裡一個婆子。

燕窩,她偷喝,點心,她偷拿。

茶水,賞下來的布料,逢年過節的碎銀子。

但凡能從我這小院裡摳出去的,一樣沒落下。

告狀?誰信。

後來認了字,翻了翻醫書。

這東西不難。

配出來了。

每天往燕窩裡放一點。就那麼一小撮。

她先是犯困。

老打瞌睡,站著都能眯過去。眼底下一片青,越來越深。

後來起不來床了,再後來屎尿都在褥子上。

最後就沒了。

慢。

但穩當。

從頭到尾,沒一個人往我身上想。

打那以後,我開始認真學規矩,認真學女紅,認真扮溫婉賢淑沈婉淑。

穩得很。

大姐到底還是嫁了。

我後來聽說的。

十裡紅妝,排場給得足足的。

宰相府那邊來迎親的人,說新娘子全程沒掉一滴眼淚,乖順得很。

乖順。

我聽了沒說話。

我的日子照舊,繼續當我的大家閨秀。

詩會我去,賞花會我也去。

寫詩要寫得恰到好處的好,不能太出挑搶了別人風頭,也不能太平庸辱沒了侯府門楣。

笑要笑得端莊,坐要坐得筆直,跟人說話要溫聲細語,眼神要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累嗎?也還好,習慣了就跟吃飯喝水一樣自然。

我爹我娘看我的眼神越來越滿意。

京城裡提起沈家三小姐,那誇起來一套一套的,什麼“靜女其姝”,什麼“蕙質蘭心”,什麼“溫婉賢淑沈三娘,一見三娘誤終身”。

笑死。

誤終身是真的,但肯定不是他們以為的那種誤法。

我在等一個好歸宿,不是因為我想要,而是我需要。

在這個世道裡,一個女子過得好不好,全看嫁得好不好,嫁得好,後半輩子安穩。

所以我的名聲必須好,必須特別好,必須好到讓所有人都覺得,把沈婉淑娶回家是天大的福氣。

【3】

至於娶回家之後嘛。

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再後來,就聽說劉誌病了。

說是府醫看了,沒好。外麵的大夫請了一圈,也沒好。

後來太醫都來了——還是沒好。

訊息傳到侯府那天,我正在綉一方帕子。

鴛鴦戲水。

繡得我直犯噁心。

我把針往帕子上一戳。

大姐動手了。

行。

不算太蠢。

我爹傳話過來,讓我過府去看看大姐。

他來我院裡的時候,往太師椅上一坐,眼皮子先耷拉下來。

嘴抿了抿,又抿了抿,然後嘆了一口老長的氣。

“唉。”

他拿手指頭敲了敲桌麵。

“你姐姐她……也不容易。那劉誌病成那樣,她還懷有身孕,裡裡外外都是她一個人撐著。你們姐妹倆從小就要好——”

說到這兒他頓了一下,抬眼看我。

“去看看她吧。”

我當時就想笑。

不容易?劉誌病著的時候您老怎麼不心疼?大姐被塞進花轎的時候您老怎麼不心疼?哦,現在人快沒了,姐姐肚子裡揣上種了,您這棋子又活了是吧。

一口一個不容易。

裝你爹呢。

說真的,那一瞬間我特別想把繡花繃子糊他臉上。

但我當然沒有。

我低下頭。手指頭絞著帕子邊兒,絞了兩圈,鬆開,又絞了一圈。

然後我抬起臉。

“爹爹說的是。女兒也想姐姐想得緊呢。”

聲音軟得自己都起雞皮疙瘩。

到了劉府,劉府的門房認得我,一路領進去,沒讓等。

姐姐在花廳等我。

她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

她拉我坐下,手攥著我的手腕,指腹有點涼。

丫鬟端了茶和點心上來,她一樣一樣往我麵前推。

“在家裡好不好?”

“好。”

“爹孃身子骨呢?”

“都好。”

“你大哥,還那樣?書讀不讀得進去?”

“讀著呢。”

我一一答了。聲音溫著,眼皮垂著,嘴角帶著那麼一點弧度。

丫鬟退出去,帶上了門。

我的目光落下去。

她肚子還沒怎麼顯。

衣裳寬鬆,看不太出來。

“幾個月了?”

“兩個月。”

姐姐摸著自己的肚子,臉上的神情怎麼說呢——慈愛。

就是那種,畫本子裡畫的觀音菩薩抱著娃娃時的那種光。

溫溫的,軟軟的。

我多看了兩眼。

這種表情我見過很多次,但每次都覺得挺新鮮的。

一個人對著一坨還沒成型的東西,就能露出這種表情,人真有意思。

然後她嘆了口氣。

“我用了葯。”

我說:“哦。”

她就盯著我看。

“你就哦?”

“不然呢?”我有點莫名其妙,“拍手叫好?”

姐姐噎了一下。

我等了幾息。

她沒再說話。

手搭在肚子上,指頭無意識地蜷了蜷。

行吧。

她既然開了這個頭,那我就順著往下問。

“劉誌病了有兩個多月吧?”

“對。”

“兩個多月,”我目光又落在她肚子上,“那他那時候身體應該已經很虛了。所以你這是——”

我沒把話說完,但我的眼神已經把話說完了。

姐姐的臉騰地紅了。

不是害羞的那種紅,是那種——被人當麵戳穿,但又沒法反駁的紅。

耳朵尖都染上了顏色,她下意識地把手從肚子上拿開又放回去,眼神飄了一下。

“是的,”她咬了咬牙,“去借了。”

她又補了一句,牙齒磨得咯吱響:“讓我懷劉誌的孩子,我嫌膈應。”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裡有一種東西。

不是恨,比恨更冷,是噁心。

【4】

我想了想,點了點頭。

“去借的時候,沒被人發現吧?”

“沒有。我點的南風院裡最俊俏的那個。”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我蒙了麵,進去就把燭火全吹了。黑燈瞎火的,他連我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我看了她一眼。

“你還挺聰明的。”

她直直地看著我,說:“沒你聰明。”

這話我沒接。

她大概是憋久了。

嘴一開,就停不住了。

“你不知道那兩個月怎麼過的。”

她身子往前傾了傾。

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但話又密密地往外湧。

“每天喂葯,我端著碗進去,那股味兒——藥味混著他身上的老人氣——我得咬著舌頭纔不吐出來。”

又說到府裡那些姨娘怎麼給她甩臉子使絆子,說她每天晚上躺在那張床上聽著隔壁劉誌的咳嗽聲,一宿一宿地睡不著。

說到最後聲音都帶著顫。

我就聽著。

等她換氣的工夫,我說了句“你再忍一個月頂天了,最多一個月,他就永眠了。”

她眼睛歘地亮了。

“真的?”

“真的。”

她整個人像是一下子鬆了弦似的,肩膀都塌下來了。

然後又開始絮叨,說那些天她每天數著日子過,說喂葯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怕的,是壓著興奮壓的。

我聽著。

她還在說。說那些姨娘後來見她肚子大了,臉色怎麼變的,說她怎麼一個一個收拾的。

我盯著她嘴唇一張一合。

忽然就想起個事兒。

“對了。”

她停下來。

“有個事兒,我一直挺好奇的。”

我坐直了點,正了正神色。認真的。

“我聽說,上了年紀的老男人,跟年輕的,在——”我頓了頓,找了找詞,“在那件事上,是不一樣的。真的假的?”

姐姐臉上的表情一道一道地碎了。

“沈婉淑!!”

嗓子劈了。

“你從哪兒聽來的這些醃臢東西?!”

我皺了下眉。怎麼了這是。問個問題而已,跟踩了她尾巴似的。

“你甭管我從哪兒聽的,”我看著她,“你就說真的假的就行。”

我確實想知道。

書上又不寫這個。醫書上倒是寫了點,但那都是經脈氣血之類的,不是一回事。

“沈、婉、淑!!”

這回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的。她手指頭戳到我鼻子前麵,抖得厲害。

又收回去了。

她嘴張著,“你”了老半天,後麵的話死活出不來。

然後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

不說話了。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

可惜了。

半晌。

“南風院的小郎君,”她聲音悶悶的,眼睛盯著桌麵,“比他香。”

“跟他同房的時候……居然會舒服。”

“也比他久。”

“比他溫柔。”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裙擺。

“跟那個死東西同房的時候,他會打我。南風院的小郎君不會。”

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裡頭居然泛起了一點什麼東西。

說不清是什麼。

不是憤怒,不是心疼,這些詞跟我都不太熟。

就是悶悶的,像胸口被人塞了一團濕棉花。

有點煩。

【5】

我不知道為什麼煩。

可能是因為姐姐說了“他會打我”這四個字的時候,我腦子裡忽然浮現出那個畫麵,不清晰,模模糊糊的,但就是讓人不舒服。

那個老東西。

我看著她。

“我會重新配一個加強的葯。”

姐姐抬起頭。

“七天。七天後他就安詳地永眠了。”

姐姐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眼神從茫然變成審視,又從審視變成一種我看不太懂的東西。

“你什麼時候會的這些?”

她的聲音很輕。

“以前的你,說話軟聲軟氣的,規規矩矩的,膽子小得跟兔子似的。被人說了重話眼眶就紅。”

“你又一次推翻了我的認知。”

“我發現我一點都不瞭解你,沈婉淑。”

我看著她的臉。

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

那時候我還不懂得要把自己藏起來,偶爾會漏出一點真實的邊角。

我院裡的丫鬟婆子看見了,臉上的表情就會變——先是愣住,然後是那種藏不住的害怕,再然後就是疏遠。

不跟我說話了,繞著我走,看我的眼神像看什麼不幹凈的東西。

姐姐大概也會這樣吧。

“你別管我什麼時候會的,”我說,“你也不需要瞭解我。”

“怎麼?這麼快就討厭我了?”

“沒有!”

她搖頭搖得飛快,然後伸手摸我的頭。

“我隻是覺得,我家淑兒真聰明。”

我僵了一下。

“以前我還擔心你這種性格會被人欺負。軟軟弱弱的,話都不多說一句,嫁了人肯定要被婆家拿捏,被妯娌騎在頭上。”

“現在知道你真實的性子了,我反倒放心了。”

“你不會被任何人欺負。”

她笑了一下,眼睛裡頭有水光在晃。

“相反。”

“我還靠上你了。”

我抬手,把她擱我頭頂的那隻手撥開了。

“回了。”

站起來,撣了撣裙麵。

“今晚配藥,明天讓人送來。”

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笑。

我沒回頭。

回到府裡天已經擦黑了。

院裡丫鬟問晚膳擺不擺,我說不擺,把門關上,誰也別來吵。

然後我把醫書翻出來。

原來的方子攤在桌上,我對著燭火看了半晌。

添了幾味,劃掉兩味,又添了一味。

藥性相衝的換掉,助效的加倍。

原來的量,慢慢熬,一個月。

現在七天就夠了。

第二天我把瓷瓶遞過去的時候,姐姐接住了。

沒說話。

就捏在手裡,翻來覆去地轉。

就盯著那個小瓶子,好像裡麵裝的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確實也挺了不得的,畢竟是一條命。

“我這算殺人,對嗎?”

她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像怕被誰聽見似的。

“我是不是很壞?”

她抬起頭看我,眼圈有點紅。

“他到了陰曹地府,會不會……”

後半句她沒說,嘴唇嚅動了一下,又抿住了。

我看著她的臉。

又來了。

那種想扇人的衝動又來了。

就很煩。

人怎麼可以磨嘰成這樣。

路是自己選的,葯是自己要的,事是自己做的。

現在葯到手了,開始演起菩薩心腸了?演給誰看。

這屋裡就我們兩個人。

【6】

我看了她幾息。

“算殺人。”我說。

她手一抖。

“這個葯,你喝了也行,”我看著她,“全當給他償命。”

她愣住了。

“至於陰曹地府——等你到了陰曹地府再說。你現在纔多大?往少了算,活到六十歲總有的吧。那還有好幾十年呢。急什麼。”

她的表情有點崩。

“等到了陰曹地府,他要是告你殺人——”

我掰著手指頭給她數。

“你就告他老牛吃嫩草。告他四十好幾娶十幾歲的小姑娘。告他肆意打人。告他……”

我頓了一下,想了想。

“反正到了底下,誰告誰還不一定呢。”

“你要是真過意不去,也行。你現在就去給他殉葬,黃泉路上做個伴,也算全了你的愧疚。”

她蹭地站起來。

“沈婉淑!!”

她臉都氣紅了。

“你在說什麼?我怎麼可能給他殉葬?!”

我看著她。

“那你在裝什麼?”

姐姐:“……”

她不說話了,瓷瓶也不抖了。

我伸手把那瓶子從她手裡抽出來,攥太久了,瓶身都被她握得溫溫熱,我給她塞回袖子裡。

“葯收好。一天一次,早飯後,溫水送服。”

“七天。”

我轉身往外走。

“七天後,他安詳永眠。”

走到門口,我又補了一句。

“你安心守寡。”

門在身後合上。

屋裡安安靜靜的,沒有聲音。

訊息傳到侯府的時候,我正在喝燕窩。

丫鬟進來報,說劉家那邊來人了,劉誌沒了。

我嗯了一聲。

意料中的事。沒什麼好驚訝的。

倒是京城裡頭熱鬧了好一陣。

茶館酒樓,街頭巷尾,都在說這事。

說沈家大小姐命苦啊,剛嫁過去男人就沒了,肚子裡還揣著一個。

說劉家也不知道上輩子造了什麼孽。

說宰相大人都落了淚,當著滿堂賓客的麵拍胸脯,說絕不會虧待這個弟媳婦。

我聽了兩耳朵,繼續喝我的燕窩。

大姐那邊也傳了話過來,說一切安好,讓我放心。

我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行。

葯是我配的,劑量我算的,七天就是七天。

多一天少一天,都不叫沈婉淑。

不過說真的,大姐這回倒是讓我刮目相看了。

聽說喪禮上哭得那叫一個慘。

嗓子都哭劈了,當場暈過去兩回。

劉家上下沒一個不豎大拇指的,都說少夫人情深義重,老爺生前沒白疼她。

連宰相都紅了眼眶。

不錯,有進步。

大姐這一手,有我幾分真傳了。

我呢,日子照過。

京中貴女的模範,繼續當。

該去的詩會一個不落,該賞的花一朵不少,

在將軍府的賞菊會上,將軍夫人看中我了。

那天我穿了件月白色的褙子,發間隻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渾身上下素凈得不能再素凈。

席間作了一首詠菊的詩,不搶風頭但也不落下乘。

別人說話時我認真聽著,該點頭時點頭,該微笑時微笑。

有人打翻了茶盞,我順手遞了帕子過去。

結果散了席,將軍夫人拉著我的手就不撒了。

上上下下打量我,眼睛裡的滿意都快溢位來了,說沈家三姑娘果然名不虛傳,端莊有禮,才華出眾,人品又好,生得又好看,心地還這樣善良。

我低頭,恰到好處地紅了紅臉。

“夫人過譽了。”

【7】

訊息傳回侯府,我爹差點沒樂瘋,當晚就多喝了兩杯。

看中的是我,又不是他。

不知道的還以為將軍府要娶的是我爹呢。

不過說實話,我對這門親事也挺滿意的。

將軍府的門楣夠高。

不是一般的高,是那種甩侯府十八條街還帶拐彎的高。

老將軍是世代功勛之後,戰功赫赫,最後戰死沙場,滿京城誰不豎個大拇指。

將軍夫人更了不得,正經的金枝玉葉,當今聖上的親妹妹,實打實的公主殿下。

還有就是,家裡人口簡單。

老將軍就公主一個正妻,公主就生了一個兒子。

沒有庶出的兄弟姐妹,沒有亂七八糟的姨娘妾室,沒有妯娌之間那些彎彎繞繞。

我嫁過去,上上下下就伺候婆婆一個人。

而且公主身份尊貴,日常住在自己的公主府裡,未必天天跟兒媳一個屋簷下。

這就很舒服了。

那位少將軍,我在宴會上遠遠見過一麵。

隔著花廳的珠簾,他跟在公主身後進來請安。

身形挺拔,五官端正,眉骨高,鼻樑挺,下頜線利落得像刀裁的。

說話的聲音也穩,不急不緩的。

養眼。

確實養眼。

我聽人說,這位少將軍叫陸驍,打小養在老將軍膝下,十二歲就跟著上過戰場。

老將軍殉國後他承了爵,如今在軍中領著一支驍騎營,少年將才,滿朝文武沒幾個不誇的。

說他不墮父誌,說他青出於藍,說他是大梁未來的將星。

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投胎投得好,自己也爭氣。

這種人,生來就是要什麼有什麼的。

我坐在窗前,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將軍府想娶我,圖的是我的名聲。

沈家三姑娘,溫婉賢淑,京中貴女的典範。

娶回家,體麵,穩妥,不會有幺蛾子。

侯府想嫁我,圖的是將軍府的權勢。

攀上這門親,大哥的前程有了著落,父親的仕途有了靠山,整個沈家都跟著水漲船高。

至於我——

我圖什麼?門第高,家底厚,人口少,夫君長得還順眼。

行。

這門親事,哪頭都不虧。

我把銅鏡拿過來。

鏡子裡頭那人,眉目溫溫的,嘴角天生往上彎著那麼一點,像是生下來就一副好脾氣的模樣。

真是一張好臉。

婚期是年後定下來的。

明年夏天。

將軍府來提親那天,聘禮抬了三十六抬,從大門口一路排到巷子外頭。

我爹笑得滿臉褶子堆在一起,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

我娘拉著我的手哭了小半宿。

說女兒養大了終究是別人家的,又說將軍府是好人家,去了不會吃苦,說著說著又哭,哭了又說。

我陪著掉了兩滴眼淚。

不是感動,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出來的。

從那以後我就很少出門了。

在家待嫁,綉嫁衣,看賬本,聽婆子們唸叨將軍府的規矩。

將軍府不比侯府,規矩大,禮數多,公主婆婆的脾性也要摸清楚。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不緊不慢的。

【8】

天兒暖和了以後,姐姐那邊隔三差五就請我過去。

我去一次,她胖了一圈。再去一次,又胖了一圈。

臉圓了,下巴底下多了層弧度,手腕子上的鐲子,以前晃蕩晃蕩的,現在卡得剛剛好,摘都費勁。

麵色也紅潤了,白裡透紅那種,腮幫子上像是隨時揣著兩團胭脂。

“你倒是養得挺好。”我說。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像是才發覺似的。“可能是吃得多了吧。”

然後她拉過我的手,往她肚子上按。

“這小東西最近皮得很,老踢我。你摸摸。”

我手貼上去。

隔著衣裳,隔著肚皮,溫的。

手底下拱了一下。

又一下。

力道不小。

像是裡頭有個人,攥著拳頭往外頂。

我把手抽回來。

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說不清什麼感覺,就是不太舒服。

我盯著姐姐的肚子看了一會兒。

心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

這不就是一條寄生蟲麼。

寄生在母體裡,靠吸食母親的精血活著,一天到晚拳打腳踢的,鬧得人不得安生。

懷胎九月,悶在胞宮裡也不死,倒像那附在骨頭上的蛔蟲、飲血的蜮蟲。

等到臨盆了,還拖著一條臍帶出來,活脫脫就是條肉蟲。

我越想越覺得噁心。

姐姐還沉浸在那種渾身冒著柔光的慈愛裡,摸著肚子笑。

她大概不知道我剛纔在想什麼。

當然,我也不會讓她知道。

“我回了。”我站起來。

“啊?這麼快?”

“嗯。”

我沒多解釋,轉身走了。

走出院子的時候在袖子上擦了擦手,擦了好幾下。

院子裡的石榴花開過又謝了。

訊息傳來的時候,我正在屋裡對嫁衣的花樣子。

丫鬟進來說,劉府那邊報喜了,大小姐生了,是個男娃,母子平安。

我手裡的針停了一下。

確實是個好訊息。

劉誌以前的夫人隻生了三個女兒。

底下的姨娘妾室們生來生去,也全是閨女。

劉府一窩的丫頭片子,就缺一個帶把的。

現在有了。

姐姐肚子裡出來的這個皺巴巴的小東西,是劉府唯一的男丁,是劉誌名正言順的嫡子。

不管他親爹到底是誰,反正在族譜上、在所有人眼裡,他就是劉家的嫡長子。

這就夠了。

往後姐姐在劉府的日子,不會差。

我讓人送了一副長命鎖過去,金的,做工很漂亮。

禮單上寫的是“賀長姐弄璋之喜”。

想了想,又讓人私下帶了一句話過去。

“別餵母乳,找奶孃。你自己養好身子要緊。”

送話的丫鬟回來稟報,說大小姐聽了之後笑了,說“三妹妹還是一樣”。

哪樣?

我沒問。

反正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

很快就到了我的婚期,日子是欽天監挑的。

全年最好的黃道吉日,盛夏裡頭,熱得人發昏。

姐姐在我出門子之前,派了個嬤嬤過來。

嬤嬤懷裡抱著一隻紫檀木的匣子,沉甸甸的,開啟一看,金元寶、玉鐲子、寶石簪子塞得滿滿當當,底下還壓了幾張銀票,麵額都不小。

嬤嬤說,大小姐吩咐了,這些給三妹妹添到嫁妝裡頭,別讓將軍府的人小瞧了去。

我沒推,收了。

她在劉府站住腳了,不缺這點。

【9】

侯府這邊也備了嫁妝。

我爹這回倒是大方,六十四抬,滿滿當當,抬出去的時候街上排了老長的隊。

麵兒上的事,他一向辦得漂亮。

到了正日子,天不亮就被人從床上挖起來。

梳頭,開臉,上妝,一層一層地往身上套衣裳。

鳳冠扣上來的時候,脖子往下一沉。

蓋頭落下來,眼前就隻剩一片紅了。

什麼都看不見,隻能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被人牽著走,被人扶著跪,被人按著拜。

彎了三次腰。

最後那一下,是對著一個蓋頭底下也看不見的男人彎的。

拜完堂,被人攙著走了好一段路。過門檻,拐迴廊,進院子。

門一推,滿眼的紅。

紅燭燒著,喜字貼了滿牆,花生紅棗桂圓蓮子撒了一床——坐上去硌得慌。

我坐在床沿上等。

等了挺久。

又等了挺久。

外頭的喧鬧聲慢慢小了,遠了。

蠟燭矮下去一截,又矮下去一截。

鳳冠壓著,脖子開始發酸。

還沒來。

身邊陪嫁的婆子湊過來,壓著聲兒說:“三小姐,新郎官沒來,您可不能自己掀蓋頭。得等著。這是規矩,掀了不吉利。”

“好的,我曉得了。”

聲音軟軟的,糯糯的。

“你們先下去吧,在門口守著就行。我在這兒等夫君。”

婆子看了看我。

大概覺得我這麼溫順,出不了什麼岔子,就帶著丫鬟們退出去了。

門掩上。

門合上的那一刻,我一把掀了蓋頭。

鳳冠摘下來,沉得跟個鐵坨子似的,也不知道哪個缺德的設計的。

釵環,耳墜子,一件一件卸。

外裳脫了,中衣也脫了,隻剩一件裡衣,床上的花生桂圓扒拉到一邊去,被子一拉,躺下了。

他不來,我自己睡。

不來就不來吧,成親當天把新娘子一個人撂新房裡,不是忙,不是絆住了——就是態度。

不滿意這樁親事,或者不滿意我。

大概是公主做的主,他沒拗過。

換個人,這會兒怕是已經哭濕幾條帕子了。

我管他呢。

他不來,我省事。

被子倒是軟和的。

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閉眼。

第二天醒得比平時早。

不知道是換了床,還是被什麼細微的動靜碰醒的。

睜眼的時候,窗戶外頭是灰濛濛的青,天還沒亮透。

旁邊的枕頭平著。

乾淨,連個褶子都沒有。

挺好。一覺到天亮,沒人吵。

我沒叫人。

自己下了床,先把地上散著的桂圓花生紅棗挨個撿起來。

拍了拍灰,重新撒回床上,擺了擺,跟昨晚剛鋪好似的。

被子疊回去,枕頭擺正。龍鳳燭燒剩下的蠟油,用指甲刮乾淨。

然後坐到鏡前。

粉撲得多了一點,嘴唇的顏色壓了壓。

眼尾用指尖蹭了一點點紅——不是胭脂的紅,是熬過夜之後那種淡淡的、泛著血絲的緋。

對光看了看。

不錯,像是坐了一整宿沒閤眼,但又不醜。

是那種讓人看了心裡一緊的、楚楚可憐的好看。

頭髮挽好,釵環戴回去,大紅嫁衣重新穿好。

拿起那塊紅蓋頭,蓋回去。

【10】

坐回床沿。

腰挺直,手交疊放在膝上,擺好。

外頭天亮了,丫鬟婆子推門進來。

“少夫人——”

領頭那個婆子話說到一半就噎住了。

她看見我蓋著蓋頭、穿著嫁衣、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上,跟昨晚她們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床上的花生桂圓也好好的,像沒人動過。

“您……您一夜沒睡?”

我沒說話,微微側了側頭。

幅度很小。

“不礙事的。”

聲音輕輕的,啞啞的。

婆子們麵麵相覷。

我聽見有人倒吸了一口氣,有人小聲說了句“作孽喲”。

她們不敢讓我歇。

新郎沒來揭蓋頭,新娘子就得等著,這是規矩。

下人沒那個膽子替我拿主意。

果然,有人去請示了。

我就那麼坐著等。

蓋頭底下的光是紅的,什麼都看不清,不急。

沒過多久,門又開了。

丫鬟婆子魚貫退出去,腳步聲少了一串,最後剩一個人的。

不重,穩的,靴子踩在地磚上,一步一步過來。

在我麵前停下了。

沉默了幾息。

“你何必呢。”

我沒動。

又過了幾息,一根秤桿伸過來,挑住蓋頭的邊角。

手腕一抬,紅綢滑落。

光湧進來。

我看見他的臉,他看見我的臉。

他愣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我注意到了。

他的視線在我臉上停了那麼一瞬,停在我眼底那抹紅上,停在我沒塗口脂的嘴唇上。

然後他移開目光。

“把衣服換了,”他說,“去敬茶。”

語氣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說完就轉身走了。

丫鬟婆子湧進來,七手八腳地替我梳洗換裝。有人把我頭上的冠子卸了。

“少夫人,頭皮疼不疼呀?”

一個年紀小些的丫鬟小心翼翼地問。

我笑了笑。“不礙事的。”

聲音溫溫的,比平時輕一點。

梳洗完,換了身正紅色的常服,重新上妝。這回粉沒撲那麼厚,唇上點了些胭脂。

氣色看著好了,但眼底那點紅沒全消——全消了就白演了。

然後去正廳敬茶。

婆母坐在上首。

公主的派頭是刻在骨頭裡的,坐得隨意也帶著威儀。

但我進去的時候,她看我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樣了,軟了。

看來話已經遞到了。

我跪下去,雙手捧起茶盞,舉過頭頂。

“兒媳給母親敬茶。”

聲音溫溫軟軟的。

新婦的羞怯,小心翼翼的討好,都擱在裡頭了。

婆母接過茶盞,沒急著喝,放在桌上。

然後從自己手腕上擼下來一隻鐲子——金絲楠木嵌玉的,包漿亮得能照見人影,一看就是常年戴著的。

她拉過我的手,把鐲子套了上去。

鐲子還帶著她的體溫。

“好孩子,”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委屈你了。”

我低頭,睫毛垂下來。

“兒媳不委屈。”

然後抬起眼,看了陸驍一眼。

就一眼,不是瞪,不是怨。

是那種——受了委屈但不說,隻是看了你一下,然後就移開了的眼神。

婆母順著我的目光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就厲害多了。

陸驍臉偏了偏,沒說話。

婆母收回目光,語氣跟對著我時完全不是一個溫度:“杵著做什麼?吩咐下去,擺早飯。”

陸驍拱了拱手,轉身出去了。

【11】

婆母拉著我坐在她旁邊。

問我喜歡吃什麼,問我在侯府時的日常,問我讀什麼書、做什麼女紅。

我一一答了。

聊了沒一會兒,早飯擺上來,滿滿一桌。

婆母給我夾了一筷子餃子。

“多吃點,”她說,“昨晚都沒吃東西吧。”

我點了點頭。

低頭咬了一口,餃子,皮薄餡嫩,湯汁鮮得很。

味道不錯。

吃完飯,婆母放下茶盞,又拍了拍我的手背。

“好孩子,回去好好歇著。歇夠了再來陪我說話,不急。”

我低頭應了聲是,聲音軟軟的。

從正廳退出來的時候,陸驍已經在前頭了。

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

我跟在後麵,隔著兩三步。

丫鬟婆子們遠遠綴著,聽不見主子說話,又不至於跟丟。

迴廊很長,九月的陽光從雕花窗格裡漏進來,在地上切成一塊一塊的。

陸驍的影子被拉得老長,拖在地上。

我踩著他的影子走。

走到迴廊拐角,他停了。

我也停了。

他沒回頭,就那麼背對著我站著。沉默了幾息。

“娶你並非我本意。”

語氣很平。

“我有心上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轉過身來了,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眼睛是亮的。

“在邊境認識的。騎馬射箭,喝酒劃拳,跟男人稱兄道弟。”他頓了頓,“跟你們這些閨閣裡的姑娘,不是一種人。”

我看著他。

“我這輩子隻愛她一個。”

“所以你不要對我抱有期待。”

“以後,好自為之。”

說完就走了,拐過廊角。

風從窗格裡灌進來,裙擺動了一下。

四周安安靜靜的。

我站在原地,腦子裡把他剛才那番話重新過了一遍。

“娶你並非我本意”——哦,所以昨天拜堂的時候那個彎腰是被人按下去的?

“你不要對我抱有期待,好自為之。”——

等等。

好自為之?

我幹什麼了就好自為之?我昨晚自己睡了,今早乖乖敬了茶,在你娘麵前一個字都沒說你不好。

我還什麼都沒幹呢,你就讓我好自為之?

我站在迴廊裡,慢慢品了品這四個字。

好自為之。

有意思。

然後我又把他整段話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捋完之後,我忽然笑了。

原來將軍府最不省油的燈是你呀,夫君。

我以為這門親事裡,我纔是那個需要偽裝、需要算計、需要走一步看三步的人。

結果新婚第二天,你先給我來了個下馬威。

當著我的麵,告訴我你有心上人,讓我別抱期待,讓我好自為之。

光風霽月,坦坦蕩蕩。

蠢得坦坦蕩蕩。

我理了理袖口,往自己院子裡走。

心情忽然變得很舒暢。

那種感覺怎麼說呢——就像你本來以為要下一盤很無聊的棋,對手是個老成持重的,每一步都規規矩矩,你得陪著他慢慢磨。

結果棋盤一擺開,對麵那位直接把帥往前拱了一步。

就很有趣。

夫君,你已有自己的取死之道。

我回了房,讓丫鬟沏了一壺茶,坐在窗邊慢慢喝。

婆母賞的那隻金絲楠木鐲子還在手腕上,我轉了轉,包漿溫潤,貼著麵板很舒服。

好鐲子。

好婆母。

好日子。

至於那個有心上人的少將軍——

我抿了一口茶。

不急。

回門那天,陸驍表現得倒是人模狗樣的。

婆母備了滿滿一車的禮,什麼人蔘鹿茸燕窩魚翅,什麼綾羅綢緞時令瓜果,堆得跟不要錢似的。

她拉著我的手送到二門,說“回去替我向你母親問好”,又剜了陸驍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今天給我老實點。

陸驍果然老實了。

到了侯府,我爹我娘原本綳著一張臉。

京城裡哪有不透風的牆,新婚之夜新郎官沒進新房的事,早就傳了一圈了。

我娘看我的眼神帶著心疼,我爹看陸驍的眼神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然後他們看見了後麵那一車禮物。

我爹的眼睛就亮了。

“哎呀——快請快請!”我爹臉上的褶子瞬間從愁紋變成了笑紋,無縫銜接,“路上累不累?渴不渴?來人,上茶!上最好的龍井

我娘也湊過來了。

拉著陸驍的袖子,問軍中事務忙不忙,問公主殿下身子好不好。

又問你們小兩口日子過得慣不慣——飯食合不合胃口,丫鬟婆子聽不聽話。

想到哪兒問到哪兒。

我在旁邊坐著,麵帶微笑,端莊,溫婉。

陸驍一一答了,態度挑不出毛病。

不算熱情,但該有的禮數都有,該笑的時候笑了,該點頭的時候點了。

我爹我娘被他哄得服服帖帖。

臨走的時候送到門口,揮了半天手,臉上的笑能掛到耳朵根去。

上了馬車。

陸驍又恢復了他那張我跟你不熟的臉。

我也懶得演了。

兩個人並排坐著,中間隔了能塞下一個人。

車輪轆轆地響,街市上的叫賣聲時遠時近。他看左邊的窗戶,我看右邊的窗戶。

一路無話。

回府之後的日子,跟水一樣,平平靜靜地淌。

姐姐的信倒是來得勤。

她不知從哪兒聽說了新婚之夜的事,第一封信就寫了足足八頁紙。

開篇第一句是“男人沒一個好東西”,第二句是“妹妹你不要傷心”,第三句是“往後姐姐給你撐腰”。

後麵又絮絮叨叨寫了一大堆。

說什麼陸驍有眼無珠,說什麼我這般品貌他遲早要後悔,說什麼讓我把心思放在打理中饋上別管那個混賬。

寫到激動處還罵了幾句“武將莽夫”“鼠目寸光”,罵完又劃掉了,但劃得不徹底,還能看見。

最後又叮囑我千萬別把這些話給別人看。

我心想這還用你叮囑。

把信摺好,收進匣子裡。

沒回。不知道回什麼。

她在信裡那些安慰的話,什麼“放寬心”,什麼“不要傷心”,我看了,知道她是好意,但就是覺得——很多餘。

我又不傷心。

不過姐姐的信倒是有一個好處:字寫得比以前好看了。

大概是劉府當家做主之後,有了閒情逸緻練字。

筆鋒比以前有力,撇捺都帶著底氣。

這倒是件好事。

【12】

忘了是哪一天了。

不知道是他自己想通的,還是婆母又說了他。

反正有一天晚上,他推門進來,也沒說話,脫了外袍就在床的另一側躺下了。

背對著我,呼吸很快均勻了。

從那以後,他就沒有再睡過書房。

態度也一天一天地變了。

說不上多熱絡,但不再像之前那樣冷著一張臉。

偶爾我給他遞茶,他會說一聲多謝。

偶爾我在廊下看書,他會站在不遠處看一眼,然後走開。

偶爾吃飯的時候,他會把我愛吃的菜不動聲色地往我這邊推一推。

還有的時候,他會看著我出神。

那種眼神我見過。

在大姐看那個南風院小郎君的時候——雖然大姐沒見過他的臉,但大姐摸肚子的時候眼裡就是這種光。在詩會上那些公子哥偷看貴女的時候。

他看我,然後失神。

但很快又壓下去。

眉頭一皺,目光移開,下頜線繃緊,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我看在眼裡,心裡門清。

他愛上我了。

這也不難猜。

我這張臉本來就生得好,聲音又軟,做事又乖巧,該溫柔的時候溫柔,該體貼的時候體貼,該安靜的時候絕不聒噪。

他陸驍又不是石頭做的,日久生情,情理之中。

但他又很虛偽。

一邊在心裡給那個邊境女子留著位置,一邊又忍不住看我。

一邊說我這輩子隻愛她一個,一邊在床笫之間對我越來越溫柔。

一邊標榜自己癡情專一,一邊身體誠實得不行。

後來我無意中從婆母院裡的嬤嬤嘴裡套出了話。

原來婆母答應了他一個條件:隻要嫡子和嫡女是從我肚子裡出來的,就允許他納那個邊境女子為平妻。

怪不得。

怪不得他開始回房睡了。

每次同房之後,我都會等。

等他呼吸均勻了,等他睡熟了,然後起身。從妝奩最底層的暗格裡取出藥包,沖一碗避孕湯,捏著鼻子灌下去。

苦。

但比懷孕好。

我想起姐姐懷孕時那個肚子,想起她拉著我的手去摸,想起那個小東西在她肚子裡拳打腳踢的動靜,想起她臉上那種慈愛的、柔軟的、像融化了的蠟燭一樣的表情。

想起我當時腦子裡冒出來的那個詞——寄生蟲。

寄居在母體裡,吸食精血,拳打腳踢,拖著一根臍帶像條肉蟲。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

絕不允許。

絕不允許任何東西寄生在這裡。

但陸驍要嫡子,婆母要嫡孫,整個將軍府都在等我的肚子鼓起來。

如果我一直沒有動靜,他們會怎麼想?大夫會來看,葯會開上來,婆母的眼神會變,陸驍的態度也會變。

我需要一個孩子。

一個不存在的孩子。

一個懷上了,然後到了月份就生下來的孩子。

【13】

這件事需要周密的計劃。

非常周密,非常嚴謹,不能有一絲一毫的紕漏。

我需要一個人。

一個能替我生下這個孩子的人。

一個不會被追查、不會被懷疑、不會留下後患的人。

我一直在物色。

這天,婆母讓我去城外的清安寺祈福。

婆母說這是我嫁進將軍府後的頭一樁正事,得辦得體麵。

我應了,帶了幾個丫鬟婆子,乘轎出城。

山路走到一半,轎子停了。

前麵鬧哄哄的。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有兵器碰在一起的聲響。婆子湊到轎簾邊,壓著聲說前頭好像有官兵在搜人,問要不要繞路。

我掀開簾子。

一個婦人正從山坡上跌下來。

衣裳破的,臉上泥和血糊成一片。

肚子微微隆著。

是個孕婦。

她跑不動了。

後麵的追兵越來越近。

她抬起頭。

我對上她的眼睛。

我把轎簾掀大了些。

“進來。”

我把她送到了外城的一處宅子。

這宅子是我早些年買的。

月錢裡一點點摳出來的銀子,契書上寫的名字,查無此人。

院子不大,兩進,偏。

鄰居都是不串門的商戶。

買它的時候還沒出嫁,當時沒想那麼多,就覺得手頭有個隻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安心。

現在用上了。

婦人蜷在馬車最裡頭,一路上沒敢出聲。

她的手指攥著我的裙擺,攥得指節發白——像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塊浮木。

我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

沒掙開。

到了宅子,我把她安置在後院最裡間。

打了水,找了乾淨衣裳。

守宅子的啞婆去請了個信得過的大夫。

她身上的傷不算重。

擦傷,淤青。

但人瘦得厲害,臉頰凹著,顯得那雙眼特別大。

喝了一碗粥。

然後跪下來給我磕頭。

額頭撞在青磚地上。

咚。

一下。

又一下。

她說她是禮部尚書家的三兒媳。

禮部尚書,通敵叛國,誅九族。

這件事我知道。

滿京城都知道。

上個月菜市口殺了好幾天的人,血把地都染黑了。

看熱鬧的人站了裡三層外三層,茶樓裡的說書先生當場就編了段子,叫什麼“忠奸到頭終有報”,唾沫橫飛。

我爹那幾天心情特別好。

尚書倒了,他攀上的宰相那邊,又少了個對頭。

當天夜裡,她斷斷續續把身世說完了。

夫家滿門都是冤枉的。

她是被人從後門塞進運菜的車裡才逃出來的。

追兵一直在找她——她肚子裡懷著尚書府最後的血脈。

說到最後的血脈這五個字的時候,她的手按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眼淚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

“求姑娘救救這個孩子。”

額頭又磕下去了。

“求求姑娘。求求姑娘。求求姑娘。”

我看著她磕頭。

腰彎得很低,脊背弓起來,像一隻護崽的母獸把全身的力氣都壓進了泥土裡。

她的肚子微微挨著地麵——小心翼翼的角度,怕壓著了,又不能不磕。

我在旁邊椅子上坐下來。

等她磕完。

她終於停了。

抬起頭,額頭上一片青紫,滲著血絲。

我看著她說:“追你的人,不會因為你躲在這裡就放棄。誅九族的要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們找不到你,就會一直找。找到這裡,隻是時間問題。”

她的臉色白了。

“但是。”

我停了一下。

“如果你願意把這個孩子給我,我就救你。”

她愣住了。

“把孩子……給你?”

“對。你生下來,給我。從今往後,這個孩子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他叫我母親,不叫你。你永遠不能認他。”

她跪在那裡,手按在肚子上。嘴唇發抖。

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磕了一個頭。

比之前所有的都重。

額頭撞下去的時候,我聽見她喉嚨裡壓著的一聲悶響。

“我願意。”

我說:“好。”

安置好她之後,我出了城。

城北有一片亂葬崗。

再往外,連著幾個乞丐聚集的破廟和窩棚。

我在其中一間破廟的角落裡找到了一具屍體。女的,年輕,懷著身孕。

死在牆角,身上蓋著半張破草蓆。

臉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了。

管事的乞丐說,病死的。

死了有兩天了,正打算拖出去埋。

我給了他一錠銀子。

“這屍體我要了。”

乞丐收了銀子,什麼都沒問。

這種人最懂規矩。

我把尚書府三兒媳的衣裳給屍體換上。

那衣裳是她逃出來時穿的,料子不差,袖口綉著尚書府特有的暗紋。

那塊證明身份的玉佩掛回屍體脖子上——成色極好,正麵刻著一個“程”字,禮部尚書的姓。

然後我看了看那張臉。

在臉上劃了幾刀。

又在石頭上蹭了蹭。

麵目全非。

做這些事的時候,我的手很穩。

最後把屍體推下了懸崖。

崖很高,底下是亂石和溪流。

屍體滾落下去,衣裳被樹枝刮破了幾處。

玉佩在岩石上磕掉了一個角。

落到底的時候,姿勢是扭曲的。

我站在崖邊往下看了一眼。

風很大。

崖底有水聲傳上來。

我把手上的土拍乾淨,轉身走了。

【14】

三天後,訊息傳遍了京城。

禮部尚書府逃脫的那名孕婦找到了。

墜崖身亡,麵目全非。

但衣裳對得上,玉佩對得上,身量對得上。

仵作驗了屍,寫了文書,蓋了印。

案捲上多了一行字:程門餘孽,已伏誅。

九族,齊了。

沒有人再追查。

訊息傳遍京城之後,我又去了一趟宅子。

婦人坐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下。

肚子比上次見時又大了些。

啞婆熬了安胎藥,她捧在手裡,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看見我進來,她放下藥碗就要跪。

我按住她的肩膀。

“那個孕婦墜崖死了。從今天起,這個世上沒有程家的三兒媳了。”

她點了點頭。

眼睛紅著,淚沒有掉下來。

“你就在這裡住著。啞婆會照顧你。吃食用度我會讓人送來。”

她又點了點頭。

我看了看她的肚子。

“孩子生下來之前,我會再來。”

轉身要走的時候,她忽然叫住我。

“姑娘。”聲音輕輕的,像怕驚落樹上的石榴花。“這孩子……以後會過得好嗎?”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

“會的。”

她沒有再問了。

我走出院子。

石榴花落了一地。

我踩著花瓣走過去,鞋底碾碎了幾朵,汁液滲進磚縫裡。

回到將軍府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路過書房,窗半開著。

陸驍坐在案前看兵書。我從窗外經過,他抬了下頭。

“去哪兒了?”

“給母親挑了些香料。”我把手裡的紙包提了提。

他“嗯”了一聲,目光落回書上。

我走過去了。

紙包裡確實是香料。

順便買的。

經過東市的香料鋪子,想起婆母前兩天說最近睡得不好,就進去挑了些安神的檀香。

謊話要說圓,最簡單的法子就是讓它本來就是真的。

再去的時候,程三娘子的肚子已經吹氣似的鼓起來了。

隔著衣裳都能看見圓潤的弧度。

她站起來迎我,手得扶著腰。

我盯著她的肚子看了一會兒。

“你這肚子,幾個月了?”

“兩個多月。”

我沒說話。

讓啞婆去請了啞醫來。

啞醫把了脈,在她肚子上按了按。要來紙筆,寫下一行字:雙生。雙胎。

我站在院子裡。

程三娘子坐在廊下曬太陽,手搭在肚子上。

才兩個多月。

因為是兩個,肚子就比尋常孕婦大了好幾圈。

按這個架勢,五六個月的時候怕是走路都費勁。

雙胞胎。

我在心裡把這個資訊轉了一圈。

然後回了將軍府。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把自己關在小藥房裡。

嫁妝裡帶了藥材和一套製藥的傢什,對外隻說是閨中愛好,喜歡自己配些安神香、養顏膏。

婆母還誇過我手巧。

我從最底層的匣子裡翻出幾味不常用的。

有幾樣是侯府帶出來的,有幾樣是嫁過來之後託人零零散散收的。

單看哪一味,都不是毒。

但合在一起,按一定的分量、一定的火候、一定的順序熬出來,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精通的是毒理。

但藥理和毒理,說到底是一條藤上結的兩顆果子。

能讓一個人死,就能讓一個人的脈象變成另外一個樣子。

假孕葯。

醫書上沒有,毒經裡提過一筆。

用幾味葯模仿妊脈的滑數之象——但僅僅是脈象。

肚子不會鼓,身子不會變,月信也不會停。

說白了,騙脈不騙人。

所以還得有個假肚子。

布條、棉花、竹篾。

一層一層地縫 ,在藥房裡忙了幾個晚上,手指被針紮了好幾下。

做出來一個綁在腰腹上的東西,對著銅鏡照了照——側麵看微微隆起,弧度剛好和雙胞胎兩個多月的大小對得上。

外頭罩上衣裳,看不出來。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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