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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廚韻事 第9章

作者:點一盞心燈421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17 13:43:25

“喲,關二孃,還生氣吶?”一個帶著明顯戲謔的男聲在田艷香耳邊響起,伴隨著一股熟悉的、混合了淡淡香料和煙草的氣息。

田艷香正板著臉,把一摞剛洗好的青花瓷深盤用力頓在打荷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不用回頭,她也知道是熬添啓這個陰魂不散的傢夥。

晨會上那一幕還在她眼前晃,尤其是陳小陽那瞬間僵住的手,還有葉如嬌那副我見猶憐的模樣,讓她心裏莫名地堵得慌。

“滾遠點!”她沒好氣地低斥,手上動作不停,將盤子碼放得整整齊齊,彷彿跟這些盤子有仇,“少在這兒礙手礙腳!”

熬添啓絲毫不以為忤,反而笑嘻嘻地又湊近了些,幾乎貼著她的後背。他手裏捏著一根細細長長的胡蘿蔔,正用一把小巧的刻刀漫不經心地削著,刀法嫻熟,胡蘿蔔皮打著旋兒落下。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熱氣吹在田艷香敏感的耳廓上:“嘖嘖,瞧這小嘴撅的,都能掛油瓶了。真吃那小丫頭的醋了?”

田艷香耳根一熱,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往旁邊閃開一步,回頭狠狠剜了他一眼:“吃醋?我吃她的醋?熬添啓你臉皮比砧板還厚!少往自己臉上貼金!”她刻意提高了點音量,像是在宣告什麼,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熬添啓看著她紅白交替的臉頰和那雙噴火的眼睛,反而樂了,發出一陣低沉愉悅的笑聲。他停下手中的刻刀,那根胡蘿蔔在他指間靈巧地轉了個圈。“哈哈,急了急了!放心——”他拖長了調子,身體微微前傾,靠近田艷香的側臉,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氣聲,帶著**裸的挑逗,“那小丫頭片子,乾巴巴的,跟沒長開的豆芽菜似的,哪點能跟你比?

白送我都嫌硌得慌!我就喜歡咱們關二孃這樣的……”他刻意頓了頓,目光毫不掩飾地掃過田艷香被廚師服包裹卻依舊曲線起伏的胸口,意有所指地補充道,“……上得廳堂,下得廚房,還會——”最後一個字幾乎是用口型無聲地吐出來,帶著滾燙的暗示。

“滾!”田艷香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像煮熟的蝦子,一直紅到脖子根。她羞惱交加,想也沒想,抓起打荷台上一個剛洗好、還沾著水珠的西芹頭,用力朝熬添啓那張笑得欠揍的臉上砸去!

熬添啓反應極快,頭一偏,西芹頭擦著他耳朵飛過,“啪嗒”一聲掉在不遠處的水池裏。他誇張地拍拍胸口:“哎喲,謀殺親夫啊!昨晚折騰那麼久,腰還酸不酸?晚上老地方,我給你好好揉揉?”

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在田艷香再次發飆之前,閃電般地將一個揉得極小的紙團塞進了她圍裙前的大口袋裏,動作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

田艷香隻覺得口袋微微一沉,氣得直跺腳,卻礙於周圍已經有不少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不好再發作,隻能咬牙切齒地低罵:“揉你個頭!熬添啓,你給我等著!”她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又羞又怒,卻奇異地在眼波流轉間泄露出一點被取悅的得意。

嘴角也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隨即又被她強行壓下,板起臉轉過身,用力地擦拭著檯麵,彷彿要把那上麵的油汙連同某個討厭鬼的氣息一起擦掉。

熬添啓看著她通紅的耳朵和微微起伏的背影,得意地吹了聲口哨,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晃悠著走回自己的冷盤間,手裏的胡蘿蔔被他隨手一拋,精準地落進旁邊的廢料桶。

粗加工間裏,堆成小山的土豆、洋蔥、胡蘿蔔像一座座亟待征服的堡壘。負責清洗削皮的小徒弟阿毛,看著眼前似乎永遠也處理不完的“菜山”,一張還帶著稚氣的臉皺成了苦瓜。汗水沿著他的鬢角往下淌,他抬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卻越抹越花。

“唉……”他嘆了口氣,認命地拿起一個沾滿泥巴的大土豆,對著水龍頭使勁沖刷。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罩了下來,擋住了他頭頂的光線。阿毛抬頭一看,是砧板老大白天齊。

“白哥?”阿毛有些驚訝。

白天齊臉上掛著那標誌性的、讓人一看就覺得踏實的憨厚笑容,二話不說,挽起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這點東西就把你愁成這樣?”他的聲音溫和,帶著點長輩式的調侃,“來,給我騰個地兒。”

“不用不用!白哥,我自己能行!哪能麻煩您!”阿毛受寵若驚,連忙擺手。“什麼麻煩不麻煩的。”白天齊已經擠到他旁邊,拿起另一個土豆和一把刮刀,動作麻利地颳起皮來。

土豆在他寬厚的手掌裡顯得格外服帖,粗糙的褐色外皮隨著刮刀“刷刷”的輕響,如同被馴服的鱗片般紛紛剝落,露出裏麵黃澄澄的果肉。

他的動作沉穩、流暢,帶著一種舉重若輕的節奏感,效率是阿毛的好幾倍。“我剛來那會兒,比你還慢,要不是當時砧板上的老大哥們幫襯著,早被罵得捲鋪蓋滾蛋了。”

他一邊利索地幹活,一邊隨口說著,“廚房這地方,一個人乾瞪眼沒用,大家搭把手,活兒就快了。喏,你看,這樣刮,手腕帶點巧勁,省力還不容易削到手……”

阿毛看著白天齊那雙佈滿老繭、骨節粗大卻異常靈巧的手,聽著他樸實無華的話,心裏暖烘烘的,連連點頭:“嗯!謝謝白哥!我記住了!”他學著白天齊的樣子,感覺手裏的刮刀似乎也順手了不少。

這溫馨互助的一幕,恰好落入了剛路過粗加工間門口的葉如嬌眼中。她手裏端著一盆剛調好的、準備送去醒發的麵糰,腳步微微一頓。

她的目光在白天齊那副寬厚可靠的背影和阿毛感激的小臉上轉了一圈,眼神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精明的算計,如同平靜湖麵下倏忽而過的遊魚。隨即,那抹算計被迅速掩去,換上了慣有的、恰到好處的柔美笑容。

她沒有立刻上前,而是端著麵盆,腳步輕盈地繼續往前走,彷彿隻是不經意地路過。直到把麵盆穩妥地放進醒發箱,她才轉過身,狀似隨意地朝粗加工間踱了過去。

“白哥,”她的聲音像裹了蜜糖,清甜柔軟,帶著恰到好處的崇拜,在白天齊身後響起,“忙呢?”

白天齊正把最後一個刮好的土豆扔進清水盆裡,聞聲回頭。看到是葉如嬌,他臉上憨厚的笑容更明顯了,還帶著點麵對漂亮女同事時特有的、不易察覺的侷促:“啊,葉師傅啊。沒事兒,幫阿毛弄點粗料。怎麼了?麵點間有事?”

葉如嬌走近幾步,目光落在白天齊手邊那些削得乾乾淨淨、碼放整齊的胡蘿蔔上,眼中適時地流露出驚嘆和嚮往:“哇,白哥你切的胡蘿蔔絲好均勻啊!

我剛纔在麵點間準備明天蒸餃的點綴,想弄點胡蘿蔔花,可怎麼切都感覺……笨手笨腳的,不是厚了就是斷了,一點都不好看。”

她微微蹙起秀氣的眉頭,帶著點撒嬌般的苦惱,目光盈盈地看向白天齊,“白哥,你是砧板老大,刀工最厲害了!能不能……抽空教教我,怎麼切那種薄薄的、能捲起來的小花呀?就用這個胡蘿蔔就行!”她纖細的手指點了點盆裡一根橙紅飽滿的胡蘿蔔,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

“啊?這個……”白天齊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紅。他撓了撓頭,憨厚地笑著,“嗨,這有啥不能教的!簡單!來,你看啊,選根直溜點的胡蘿蔔,先這樣……”

他立刻拿起一根胡蘿蔔,順手抄起旁邊砧板上自己那把寬厚沉重的切片刀——這把刀在他手裏,就像手臂的延伸一樣自然。

他一邊講解,一邊習慣性地就要演示:“先切個平麵站穩,然後斜著下刀,薄薄地片下去,手腕要穩,刀尖帶點弧度……”

葉如嬌立刻湊近,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股淡淡的、清甜的香氣(不知是洗髮水還是麵點間的奶香)。她看得極其專註,長長的睫毛撲閃著,幾乎要碰到白天齊粗壯的胳膊。她小巧的下巴距離白天齊握著胡蘿蔔和菜刀的手,隻有不到一拳的距離。

“哦……斜著下刀……手腕穩……”她認真地重複著,溫熱的呼吸似有若無地拂過白天齊的手腕。

白天齊隻覺得一股熱氣“轟”地一下從脖子衝上頭頂,握著刀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平時在砧板前麵對再難處理的食材也穩如泰山,此刻卻被這突如其來的近距離和若有若無的香氣攪得心神一盪。他努力集中精神,想把那片薄薄的、能捲成花的胡蘿蔔片切下來。

然而,就在刀尖接觸到胡蘿蔔表麵、需要手腕微妙發力帶出弧度的瞬間,他眼角的餘光瞥見葉如嬌一縷柔軟的髮絲垂落下來,輕輕掃過她光潔的額角,而她正仰著臉,用那雙清澈無辜的大眼睛無比信賴地看著他……那隻握刀的手,鬼使神差地,力道和角度都偏了那麼一絲!

“嗤——!”

一聲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切割聲響起。

鋒利的刀刃沒有完美地切入胡蘿蔔,而是擦著胡蘿蔔邊緣滑過,更糟糕的是,它劃過了白天齊左手中指按住胡蘿蔔的指腹!

“嘶——!”白天齊倒抽一口冷氣,猛地縮回手!

殷紅的血珠幾乎是瞬間就從那道不算深、但清晰可見的刀口裏湧了出來,迅速染紅了他粗糙的指尖。

“啊呀!”葉如嬌的驚呼聲比白天齊的抽氣聲更響,充滿了真實的驚嚇和擔憂。她臉色瞬間白了,像被嚇到的小兔子,一下子跳開半步,隨即又急切地靠了上來。

“白哥!你怎麼樣?切到手了?天哪!都怪我!”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自責,眼眶也迅速紅了,水汽瀰漫,彷彿下一秒就要掉下淚來。

她手忙腳亂地在自己潔白的廚師服口袋裏摸索著,急得快跺腳:“怎麼辦?怎麼辦?創可貼!有沒有創可貼?”她慌亂地看向旁邊同樣嚇呆了的阿毛。

阿毛這才反應過來,結結巴巴地說:“葯、藥箱!在、在那邊牆上!”

“不用!小口子!沒事!”白天齊忍著疼,強笑著想把流血的手指往身後藏,不想顯得太狼狽。

“不行!都流血了!”葉如嬌的語氣異常堅決,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她終於從口袋裏掏出了東西——不是創可貼,而是一方疊得整整齊齊、帶著淡淡梔子花香氣的素色繡花小手帕。那手帕質地柔軟,邊緣還綉著幾朵精緻的、含苞待放的小花。

她毫不猶豫,一把抓住了白天齊那隻受傷的、沾著血和胡蘿蔔汁液的大手。她的手指纖細冰涼,觸碰到白天齊溫熱粗糙、佈滿老繭的手掌,形成鮮明的對比。

“白哥你別動!”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知是急的還是怕的。她動作卻異常利落,用那方一看就價值不菲的、帶著她體溫和體香的繡花手帕,小心翼翼地、一圈又一圈地纏繞在白天齊受傷的指腹上。

她的動作輕柔而專註,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下兩小片扇形的陰影,鼻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翕動,紅潤的嘴唇緊抿著,透著一股子倔強的認真勁。

雪白的手帕迅速被洇出的鮮血染紅了一小塊,像雪地裡綻開的一朵紅梅,格外刺眼。白天齊整個人都僵住了。手指上的刺痛感似乎消失了,隻剩下被她微涼小手包裹住的地方傳來一陣陣滾燙的麻癢,順著胳膊直往上竄。

鼻尖縈繞的全是那方手帕和她身上散發出的、混合著麵點甜香和梔子花味的獨特氣息。他低著頭,隻能看到她烏黑的發頂和微微顫抖的睫毛,憨厚的臉龐漲得通紅,連脖子根都紅了,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覺得心口怦怦直跳,震得耳膜嗡嗡作響。旁邊的阿毛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好了,先這樣包一下,止止血!”葉如嬌終於包紮好,打了個小巧的結,這才抬起頭。她的眼圈還是紅的,水汪汪的大眼睛裏盛滿了愧疚和心疼,仰視著白天齊。

“白哥,都怪我不好!非要學什麼切花,害你受傷了!你快去處理一下傷口!這手帕……你、你先用著,別嫌棄……”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帶著濃濃的鼻音和自責。

“沒、沒事!真沒事!”白天齊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抽回被包成“粽子”的手指,藏在身後,語無倫次地說,“小傷!家常便飯!

葉師傅你……你別往心裏去!那個……切花……改天!改天一定教你!”他幾乎是落荒而逃,高大的身影顯得有些狼狽,一頭紮向掛著藥箱的牆角。

葉如嬌站在原地,手裏還殘留著包紮時的觸感。她看著白天齊倉促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心,那方帶著血跡的手帕已經不在。

她輕輕咬了咬下唇,臉上自責的神情慢慢褪去,眼底深處,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滿意和計劃得逞的微光一閃而逝,快得如同幻覺。

她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擔憂的模樣,對著阿毛囑咐:“阿毛,你看著點白哥啊,讓他好好處理傷口!”這才轉身,步履輕盈地走回麵點間,那纖細的腰肢在寬大的廚師服下,似乎扭動得更加搖曳生姿了。

粗加工間的嘈雜似乎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了。角落裏,劉慶娟不知何時又悄然出現,像一抹無聲的陰影。她依舊靠著冰冷的金屬貨架,厚厚的筆記本攤開著。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照燈,牢牢鎖定在葉如嬌剛才站立的位置,彷彿要穿透空氣,看清那個年輕女人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和肢體語言。

剛才那一幕——葉如嬌的驚呼,白天齊的受傷,那方帶著血跡的繡花手帕,白天齊漲紅的臉和慌亂的動作——每一個細節,都被她那雙冰冷的眼睛清晰地捕捉、拆解、分析。

手中的藍色圓珠筆在紙頁上快速移動,留下細密而冷硬的字跡:接近砧板老大白天齊。藉口請教切胡蘿蔔花。過程中導致白天齊意外切傷手指。

葉反應:極度驚慌自責,使用個人繡花手帕(白色,疑似真絲,邊緣繡花)為其包紮。動作親密(直接抓握白手),眼神關切。效果:白天齊明顯慌亂窘迫,反應異常。

筆尖停頓了一下。劉慶娟的目光移向麵點間的方向,葉如嬌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口。她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然後,筆尖用力落下,在“動作親密”四個字下麵,重重地、反覆地劃著圈,那力道之大,幾乎要將紙頁戳穿。

藍色的墨水在反覆的碾壓下暈染開來,形成一個濃重而刺眼的墨團,像一塊甩不掉的汙跡,牢牢地釘在報告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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