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韻事 第49章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劇烈的刺痛讓她瞬間找回了神智。臉上迅速浮起一個混合著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和絕對自信的笑容，她微微欠身，動作優雅流暢，如同舞台上謝幕的舞者，聲音清越而穩定：“韓總過獎。能為韓總演示，是我的榮幸。”

沒有絲毫猶豫，她立刻轉身回到操作檯前。剛才被評委們分食的“殘局”已被王淑英眼疾手快地清理乾淨。她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彷彿在積蓄力量，又像是在與某種無形的存在溝通。幾秒鐘後，她睜開眼，眸子裏所有的情緒都已沉澱，隻剩下一種近乎燃燒的、純粹的光芒。

第二次表演開始了。

這一次，她的動作比之前更加流暢、舒展，甚至帶上了一種行雲流水般的韻律感。如果說第一次是專註的工匠在精心雕琢，那麼這一次，就是技藝臻於化境的大師在隨心揮灑。

揉捏麵糰的動作更加大膽，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搓製羽枝的指尖更加靈巧，如同在撥動無形的琴絃；貼上翎眼的速度更快更準，彷彿早已在心中演練了千百遍。

她的身體隨著動作自然舒展，腰肢輕旋，手臂劃出優美的弧線。每一次按壓，每一次塑形，每一次點綴金粉前的屏息凝神，都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美感。廚房頂部明亮的燈光傾瀉而下，在她專註的側臉和飛舞的指尖上跳躍，為她鍍上了一層近乎聖潔的光暈。

這不再僅僅是一場技藝的展示，更像是一場精心編排、充滿生命力的舞蹈。而唯一的觀眾，韓振宇，就站在操作檯幾步之遙的地方，雙手隨意地插在西褲口袋裏，身姿挺拔如鬆。

他的目光不再僅僅停留在那逐漸成型的“孔雀”上，而是更多地落在了葉如嬌本人身上——從她低垂時露出的一段白皙優美的後頸，到她專註時微微抿起的、泛著自然嫣紅的唇瓣，再到她靈巧翻飛、彷彿帶著魔力的十指，最後是她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彷彿盛滿了整個星空的眼眸。

他的眼神專註而深沉，帶著一種審視，一種評估，還有一種難以名狀的、被牢牢吸引住的探究。廚房裏靜得隻剩下葉如嬌指尖與麵糰接觸的細微聲響，以及蒸籠裡水汽升騰的微弱噗噗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被這無聲的、充滿張力的“雙人舞”所震懾。

當最後一片帶著金粉暈染效果的尾羽完美收攏，那隻比第一次更加華美、更加靈動的“孔雀”再次傲然立於盤中時，葉如嬌輕輕放下工具，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晶瑩閃爍。她的臉頰因為專註和用力而泛著健康的紅暈，胸口微微起伏，氣息略有不穩，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完成傑作後的滿足和期待。

她拿起一把小巧的骨刀，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塊最完美的、包含了金粉尾屏和酥香身體的組合部分，盛放在一個嶄新的骨瓷小碟中。

她雙手捧著那小小的碟子，如同捧著一件稀世珍寶，緩步走到韓振宇麵前，微微仰起臉。燈光下，她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微微顫抖著。她的聲音因為剛才的專註而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更添了幾分奇異的魅力：“韓總，請品嘗。”

韓振宇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碟中那塊小小的、卻凝聚了無數心血的點心上。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然後，他才伸出骨節分明、保養得宜的手，姿態優雅地接過了碟子。他沒有用小勺，而是直接用拇指和食指，極其自然地拈起了那塊點心。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葉如嬌心頭微微一跳——很隨意，帶著點不拘小節的上位者氣息，卻也顯得格外…親近？她壓下心頭的悸動，目光緊緊追隨著他的動作。

韓振宇將那精緻的點心送入口中，動作從容。他的吃相極其優雅，幾乎聽不到咀嚼的聲音。然而，當他牙齒咬破那層極致酥脆的外皮時，那細微的“哢嚓”聲在寂靜中依然清晰可聞。緊接著，他咀嚼的動作明顯停頓了一下。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幾秒。

韓振宇的眉頭先是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隨即迅速舒展開來。緊接著，一種混合著驚異、欣賞、甚至是一絲難以置信的複雜表情，清晰地浮現在他那張英俊而慣常疏離的臉上。這表情變化極其短暫，快得如同錯覺，卻被一直死死盯著他的葉如嬌精準地捕捉到了！

他喉結微動，嚥下了那口點心。然後，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葉如嬌臉上，這一次，那深邃的眼眸裡清晰地映著燈光，也映著她的身影，帶著一種全新的、灼熱的審視。

“驚艷！”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瞬間穿透了廚房的寂靜，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造型別緻，匠心獨具，自不必說。

這口感…”他微微停頓，彷彿在回味，“外皮的酥脆，內餡的綿密軟糯，鹹蛋黃沙沙的顆粒感與芋泥奶香的完美融合…層次之豐富，甜鹹比例之精準…”他搖了搖頭，目光掃過旁邊同樣屏息凝神的孫兆雲和其他評委，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讚歎的感慨，“麵點能做到這種地步，將視覺的震撼與味覺的享受結合得如此天衣無縫…坦白說，葉小姐，在親眼所見、親口品嘗之前，我確實想都不敢想。”

“韓總過獎了。”葉如嬌立刻垂下眼睫，恰到好處地掩去眼底幾乎要溢位來的狂喜和得意，臉頰上的紅暈更深了些，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羞澀和謙遜，“都是些傳統點心的底子，隻是稍微花了點心思在造型上。”她心裏卻有個小人在瘋狂尖叫：他說“驚艷”！他說“想都不敢想”！陳小陽，你這情報費，值了！

“過獎？”韓振宇輕輕挑眉，那抹極淡的、帶著點玩味的笑意再次浮現在他唇角，“不，是實至名歸。”這四個字，他說得斬釘截鐵，分量十足。他頓了頓，目光依舊鎖在葉如嬌臉上，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濃厚的興趣：“葉小姐，我對這道點心的創作靈感很感興趣。不知…現在是否有空？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詳細聊聊？”

來了！終於來了！葉如嬌感覺一股巨大的電流瞬間竄遍全身，讓她幾乎要控製不住地戰慄起來。單獨交談！這正是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她強壓下幾乎要衝口而出的歡呼，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帶著點受寵若驚的欣喜：“承蒙韓總看得起，當然有空。”

在無數道或羨慕、或驚訝、或探究的目光注視下，葉如嬌跟在韓振宇身後，離開了依舊瀰漫著食物香氣和緊張餘韻的廚房中心區域。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步伐輕盈，裙擺隨著步伐劃出自信的弧度，隻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身側的手，指尖正因極度的興奮而微微發抖。

福滿樓頂層的小雅間“竹韻”，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廚房的喧囂與煙火氣。室內是典型的中式典雅風格，紅木桌椅，青瓷花瓶裡插著幾支清雅的文竹，牆上掛著意境悠遠的水墨山水。淡淡的檀香在空氣中若有似無地縈繞。

葉如嬌坐在韓振宇對麵，隔著一張寬大的紅木茶海。侍者悄無聲息地奉上兩杯清茶後便退了出去。雅間裏隻剩下他們兩人，安靜得能聽到彼此清淺的呼吸聲。剛纔在廚房裏的萬眾矚目和激烈情緒瞬間沉澱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新的、更加微妙的緊張感。

韓振宇沒有立刻開口。他端起青瓷茶杯，姿態閑適地呷了一口，目光卻透過氤氳的熱氣，平靜地落在葉如嬌臉上，帶著一種無形的審視壓力。

葉如嬌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握緊。她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廚房裏的驚艷隻是敲門磚，此刻，她需要展現的是陳小陽精心為她打造的那個“人設”——一個不僅有巧手，更有巧思，還浸潤著古典藝術芬芳的、與眾不同的“麵點西施”。

她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看起來既放鬆又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臉上浮現出一個溫婉得體的笑容，主動打破了沉默：“韓總想瞭解這道‘孔雀開屏’的靈感來源？”

韓振宇放下茶杯，杯底與茶托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願聞其詳。”他做了個“請”的手勢，目光專註。

葉如嬌深吸一口氣，開始了她的“表演”。她的聲音輕柔悅耳，語速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娓娓道來的韻律感：“其實最初的想法很簡單，就是想為美食節做點不一樣的、能代表我們福滿樓精緻麵點水準的東西。後來偶然在博物館看到一幅唐代的《簪花仕女圖》，畫中那些仕女衣飾華麗，特別是裙裾上繁複的紋樣和色彩搭配，給了我很大的衝擊。”

她一邊說，一邊留意著韓振宇的反應。見他眼神微動，似乎提起了興趣，她心中稍定，繼續道：“我就想，能不能把那種古典的、華麗的、流動的美感，用麵點的形式呈現出來？‘孔雀開屏’的意象，既有東方的祥瑞寓意，其羽毛本身又天然具備那種極致的絢麗和層次感，就成了最好的載體。”

她頓了頓，眼中適時地流露出對藝術的嚮往和一絲“創作”的苦惱，“最難的就是色彩的過渡和羽屏層次感的營造，既要視覺上驚艷，又不能失了麵點本身該有的口感和味道平衡。試驗了好多次，光是顏色的調配就失敗了好多回呢。”她微微蹙眉，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小委屈”，隨即又展顏一笑，帶著點小得意，“好在最後效果還湊合。”

韓振宇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紅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他點了點頭，語氣帶著幾分讚許：“將古典繪畫的審美意趣融入現代麵點創作，這個思路很新穎。葉小姐對傳統文化看來很有研究？”他丟擲了第一個鉤子。

來了！葉如嬌心頭一跳，麵上卻保持著從容的微笑，順著對方遞來的梯子就往上爬：“研究談不上，就是特別喜歡。可能是從小在鄉下長大，反而對那些古老的東西有種特別的親近感。喜歡看些畫冊，聽聽古曲，總覺得能讓人靜下來。”

她巧妙地避開了“研究”這個需要真材實料的詞，用“喜歡”和“親近感”這種更感性、更不易證偽的詞彙代替。

“哦？”韓振宇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身體似乎微微前傾了一絲，眼神裡的探究意味更濃了，“古曲？比如呢？”他看似隨意地追問，語氣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引導性。

葉如嬌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陳小陽的情報裡，韓振宇的母親是鋼琴教授，他本人從小浸淫古典音樂，尤其鍾愛蕭邦。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精光，再抬眼時，眸子裏盛滿了純粹的、帶著點嚮往的柔光，聲音也放得更輕柔了些：“比如…蕭邦的夜曲。尤其是那首降E大調夜曲，每次聽到，都感覺像月光灑在平靜的湖麵上，心一下子就靜了，特別適合我揉麪、構思的時候聽。”她臉上適時地泛起一點羞澀的紅暈，“不怕韓總笑話，有時候在麵點間加班，我都會偷偷戴一隻耳機聽，感覺手裏的麵糰都更聽話了呢。”她用一個生活化的小細節，巧妙地增加了可信度。

果然，韓振宇在聽到“蕭邦”、“夜曲”這幾個詞時，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掩飾的驚訝和亮光！那是一種如同在荒漠中突然遇到同路人的驚喜！他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了下來，身體明顯前傾，看向葉如嬌的目光瞬間變得不同，少了幾分疏離的審視，多了幾分真實的興趣和…欣賞？

“沒想到葉小姐對古典音樂也有如此品味。”他的語氣明顯熱絡了幾分，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意外和讚許，“蕭邦的夜曲，確實是洗滌心靈的良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