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韻事 第254章

他語氣帶著慣有的調侃，但眼神也認真了些。他看了眼身邊安靜坐著、小口喝著果汁的田艷香，心裏湧起一股慶幸和後怕。慶幸自己當初雖然也渾過，但最終抓住了身邊這個“關二孃”，雖然過程曲折，但現在領了證，她肚子裏還有了他們的孩子，日子總算踏實了。

他又想起自己和前妻那些雞飛狗跳的往事，再看看葉如嬌的結局，越發覺得，平凡是福，知足常樂。

他伸手，握住田艷香放在腿上的手，田艷香抬眼看他，對他溫柔地笑了笑，手指在他掌心輕輕撓了撓。熬添啓心裏一暖，那點因為葉如嬌而起的唏噓，被眼前的溫暖沖淡了不少。

田艷香感受著熬添啓掌心傳來的溫度，心裏也想著事。葉如嬌比她小，卻走得這麼慘烈。她想起自己那段失敗的婚姻，和前夫生的孩子現在跟著前夫，雖然時不時能見，但總覺得虧欠。

如今和熬添啓重新組建家庭，又懷了孩子，她格外珍惜這份安穩。葉如嬌的事像一盆冷水，讓她更加清醒。

什麼豪門富貴，都是虛的，身邊有個知冷知熱、能踏實過日子的人，比什麼都強。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小腹，那裏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孕育，那是她和熬添啓未來的希望。

她絕不會讓自己的孩子，將來捲入任何是非紛爭，隻求他/她平安健康，普通快樂就好。

花勝男一直沒怎麼說話，靠在沙發裡，小口喝著啤酒，目光不時飄向吧枱後忙碌的林曉。

林曉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偶爾抬頭，與她相視一笑，眼神交匯間是無需言語的默契和暖意。

花勝男心裏是慶幸的。慶幸自己遇到了林曉，慶幸母親能拋開世俗的眼光，更慶幸自己敢於地選擇與她愛的人在一起。母親更是給她們找了這個地方，林曉也爭氣的把小清吧經營得有聲有色。看到她眼裏的快樂是真實的，母親甚至“資助”了一套她和林曉愛巢——一套公寓。

對比葉如嬌用盡手段、最終卻摔得粉身碎骨的豪門夢，花勝男覺得，真正的幸福，或許不在於你攀上了多高的枝頭，而在於你是否能按照自己的心意，自由地呼吸，真實地去愛。

她收回目光，看了看身邊這些曾經在福滿樓並肩作戰、如今各有際遇的同事朋友，心裏湧起複雜的情緒。有對葉如嬌的惋惜，有對眼下平靜生活的珍惜，也有對未來的些許不確定。

孫兆雲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王淑英眼底的迷茫和感慨，白天齊的憤懣不平，熬添啓和田艷香之間無聲的溫情，花勝男看向林曉時的堅定和滿足……還有他自己心裏那沉甸甸的擔子。

王傑瘋了，葉如嬌死了，劉慶娟剛生完孩子在休產假，田艷香懷孕了需要照顧，花勝男心思更多在她的清吧和戀人身上，早就有意調去行政崗……福滿樓廚房的中堅力量，彷彿一夜之間就鬆動、散架了。

鄧凱那小子倒是有心學，可畢竟還嫩。他這個代總經理，屁股還沒坐熱，就要麵對骨幹流失、人手短缺的困境。

集團那邊最近也不太平，韓振宇雖然接替了董事長的職務，但聽說他弟弟韓振軒在執行總裁的位置上效率極高，得到了老爺子的表揚，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老三就是個吃喝玩樂的主。

還有韓振邦，婚事黃了，啥都沒了，但是在明輝集團依舊橫著走，任誰都得叫一聲大哥，那可是韓家三公子裏真正的大哥。

高層變動，往往意味著下麵也不得安生。福滿樓這艘小船在明輝集團這片大海裡，本就微不足道，現在更是風雨飄搖。葉如嬌的悲劇，何嘗不是這豪門巨浪下，一朵微不足道卻又刺眼的浪花？他端起果汁，又喝了一口，隻覺得滿嘴都是現實的苦澀和壓力。

“其實……如嬌剛來的時候，挺勤快的。”王淑英忽然幽幽地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輕輕的，帶著回憶，“學東西也快，做蝦餃，那幾個褶子，她練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眼睛都是紅的，但褶子捏得漂亮極了。孫老大還誇過她。”

白天齊悶悶地“嗯”了一聲：“後來砧板忙不過來，她還來幫過忙，切土豆絲，雖然沒我切得細，但也算勻稱。力氣不小。”

熬添啓笑了笑：“可不是，有一次我拌口水雞，辣椒油不夠了，急得跳腳，她偷偷把她從老家帶來的、自己磨的辣椒麪給了我一些，別說，真香！就是辣得我第二天上廁所像受刑。”

這話帶著他慣有的葷腥不忌的調侃，但此刻說出來，卻讓眾人愣了一下，隨即都露出一絲有些懷念、又有些心酸的複雜笑容。是啊，拋開後來那些事，最初的葉如嬌，也隻是個從農村出來、想在城裏站穩腳跟、有點小聰明也有點勤快的普通姑娘。

“她後來變了。”花勝男總結道，聲音平靜，“眼睛裏的東西不一樣了。看得見的慾望越來越多，看得見的真誠越來越少。”

“誰不想過好日子呢？”田艷香輕聲說，摸了摸肚子，“隻是……路不能走歪了，心不能太貪了。”

“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王淑英甩甩頭，像是要把那些沉重的東西甩掉，她端起酒杯，努力讓聲音恢復一點平時的嗲氣，“來，不管怎麼說，相識一場。咱們……為如嬌，喝一個吧。祝她……下輩子，別這麼傻，找個真心疼她的人，安安穩穩的。”

眾人默然，紛紛舉杯。啤酒杯、果汁杯、飲料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然後各自飲下。酒液或甘醇或清爽，滑過喉嚨，卻都帶著一抹化不開的悵惘。

喝過這一杯，氣氛似乎鬆動了些。大家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別的，廚房裏的趣事，最近的八卦，孩子經，物價……刻意避開那個名字和那個家族。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葉如嬌的死，像一麵冰冷的鏡子，映照出他們各自生活的某些側麵，也提醒著他們，在這座光鮮又殘酷的城市裏，每一步都需要謹慎，每一次選擇都可能通向未知的結局。

林曉又送過來一些小吃，體貼地沒有多問，隻是不時過來添添酒水，收收空盤。花勝男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眼神溫柔。

至少，此刻在這間小小的、溫暖的清吧裡，在朋友們身邊，在愛人觸手可及的地方，還有一份真實的、可把握的平靜和暖意。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車流如織。曉花花清吧裡，布魯斯音樂依舊舒緩流淌，掩蓋了嘆息，也沉澱了心事。隻是每個人的心頭，都或多或少，留下了一道名為“葉如嬌”的、淺淺的、冰涼的劃痕。

與此同時，距離濱海市海岸線幾十海裡外的公海上，一艘線條流暢、通體潔白的豪華遊艇，正靜靜地泊在墨藍色的海麵上。

遊艇上下兩層，燈火通明，在漆黑的海麵上猶如一顆璀璨的鑽石，與夜空中的繁星交相輝映。

頂層開放的飛橋甲板上，音樂聲震耳欲聾，是時下最流行的電子舞曲，節奏強勁。

幾個穿著清涼比基尼、身材火辣、妝容精緻的年輕女孩，正隨著音樂扭動著身體，笑聲嬌媚，在閃爍的彩色燈光和泳池波光的映襯下，散發著濃烈的荷爾蒙氣息。

韓振宇躺在甲板一側寬大的舒適沙發床上，身上隻穿了條沙灘褲，露出經常健身保持的良好身材。

他臉上戴著一副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手裏端著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輕輕晃動。

他嘴角似乎帶著點笑意，正聽著旁邊一個穿著花襯衫、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輕男人唾沫橫飛地講著什麼趣事，時不時點點頭，附和兩句。

這年輕男人是濱海市某位主管宣傳口的領導的公子，姓趙，圈裏人都叫他趙公子。這次葉如嬌的事能這麼快、這麼“乾淨”地壓下去，這位趙公子和他背後的人，出了大力（當然，明輝集團也付出了相應的、不菲的代價）。所以，韓振宇這趟出海“放鬆”，特意邀請了這位功臣，一是答謝，二是進一步“鞏固感情”。

“韓少，你是不知道，最開始那幾個蹦躂得最歡的自媒體，一聽是我打招呼，立馬就慫了，刪帖比誰都快！還有那個什麼濱海論壇的版主，一開始還跟我扯什麼言論自由，我直接一個電話打給他們老闆，嘿，第二天那版主就‘因個人原因離職’了！哈哈！”

趙公子摟著一個身材豐滿、主動依偎過來的比基尼女郎，手不老實地在女郎光滑的大腿上摩挲著，語氣裡滿是得意和炫耀。

韓振宇舉起酒杯，跟趙公子碰了一下，笑道：“這次多虧趙公子幫忙，這份人情，我韓振宇記下了。以後在濱海，有什麼事，儘管開口。”

他語氣真誠，笑容得體，完全看不出兩天前還在釋出會上“痛失愛妻”、數度哽咽的模樣。

“好說好說！咱們兄弟之間，不說這些！”趙公子哈哈大笑，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湊近韓振宇，壓低聲音，帶著點猥瑣的笑意，“不過韓少，說真的，你那個老婆……嘖嘖，可惜了，長得是真帶勁！我看過照片，那身材，那臉蛋……你就真的一點不心疼？”

韓振宇臉上的笑容僵了零點一秒，隨即恢復自然，他抿了口酒，藉著墨鏡的遮掩，眼神冷了一瞬，語氣卻帶著恰到好處的黯然和無奈：“唉，說這些幹什麼。人都沒了。可能……就是沒那個福氣吧。”他擺擺手，示意不想多談。

趙公子識趣地沒再追問，轉而摟著女郎，又投入到音樂和美女的懷抱中去了。

韓振宇靠在沙發裡，看似放鬆，實則全身的肌肉並未完全鬆懈。墨鏡後的眼睛，掃過甲板上縱情聲色的男男女女，掃過遠處無垠的黑暗海麵，最後落在杯中晃動的冰塊上。

不心疼？怎麼可能完全無動於衷。那畢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曾經與他同床共枕、為他（至少在明麵上）生下“兒子”的女人。她的死，尤其是以這樣慘烈決絕的方式，的確在他心裏投下了一絲陰影。

那天接到電話時，他第一反應不是悲傷，而是“麻煩來了”。

緊接著就是鋪天蓋地的公關壓力，媒體的追問，父親的審視，家族的顏麵……他像個高速旋轉的陀螺，動用一切資源和人脈，封鎖訊息，引導輿論，表演深情，安撫各方。

連續幾十個小時，神經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睡覺都成了奢侈，一閉眼就是葉如嬌最後離開時那個詭異的笑容，和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

直到今天下午，看到網路輿論基本被“控評”，主流媒體口徑一致，老爺子那邊也沒再說什麼，他才終於鬆了口氣，感覺到一種虛脫般的疲憊，以及隨之而來的、急需宣洩的壓力。

所以，他安排了這場遊艇派對。叫上“有功之臣”趙公子，當然，少不了這些用錢就能招之即來、活躍氣氛的漂亮姑娘。酒精，音樂，美女，遼闊的大海，短暫的逃離……這是他習慣的放鬆方式，也是他鞏固關係、展示權勢的一種手段。

一個穿著粉色比基尼、長發大波浪的女孩扭著腰肢走過來，手裏端著一杯色彩艷麗的雞尾酒，很自然地坐到了韓振宇沙發床的邊緣，身體若有若無地挨著他，聲音甜得發膩：“韓少，一個人喝酒多悶呀，我陪你喝一杯好不好？”說著，將自己手中的酒杯遞到韓振宇唇邊，眼神勾人。

韓振宇看了她一眼，女孩很年輕，麵板在燈光下白得發光，五官精緻，是時下流行的網紅臉。他笑了笑，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然後伸手攬住女孩纖細的腰肢，將她往懷裏帶了帶。女孩順勢倒在他胸前，發出一聲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