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福滿樓後廚。
王淑英正在麵點間揉麪,今天要做兩百個豆沙包,她的手速飛快,麵糰在她手裏像聽話的孩子,揉搓按壓,行雲流水。
“淑英姐,”田艷香走過來,“外麵有人找你。”
“誰啊?”王淑英頭也不抬。
“一個男的,說是你前夫。”
王淑英的手頓住了。
前夫?
那個出軌被她抓現行,離婚時還跟她爭財產,最後被她拿著菜刀趕出門的男人?
他來幹什麼?
“讓他等著,”王淑英冷著臉,“我忙完再說。”
“好。”田艷香看了她一眼,沒多問。
王淑英繼續揉麪,但動作明顯慢了。
前夫?
三年沒見了,他突然來找她幹什麼?
要錢?還是又遇到什麼麻煩了?
她心裏亂七八糟的,揉麪的力道也不自覺重了。
二十分鐘後,她終於忙完了早上的活,洗了手,脫掉工作服,走出後廚。
福滿樓後門,一個男人正站在那裏,穿著普通的POLO衫和牛仔褲,手裏拎著一個膠袋。
確實是她的前夫,李強。
三年不見,他老了不少,頭髮白了一些,臉上有了皺紋,背也有點駝了。
以前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現在看起來像個普通的中年大叔。
“淑英,”李強看到她,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你……你還好嗎?”
“好不好關你什麼事?”王淑英冷著臉,“有事說事,沒事滾蛋,我忙著呢。”
“我……我有事,”李強搓著手,侷促地說,“我們能找個地方聊聊嗎?就一會兒,不會耽誤你太久。”
王淑英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去那邊吧,員工休息區。”
兩人走到福滿樓旁邊的員工休息區——一個簡陋的小房間,有幾張桌椅,平時員工在這裏抽煙休息。
坐下後,李強把手裏的膠袋推過來:“這個……給你買的,你以前最愛吃的糖炒栗子,還熱乎著。”
王淑英看了一眼,沒動:“說吧,什麼事?”
李強低著頭,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淑英,我……我知道我沒臉見你。五年前的事,是我對不起你。我出軌,我混蛋,我不是人。”
王淑英沒說話,等著他繼續說。
“離婚後,我跟那個女人在一起了,”李強苦笑著說,“但沒過半年她就跑了,捲走了我所有的錢。那時候我才知道,她跟我在一起就是為了錢。”
“活該。”王淑英冷冷地說。
“是,我活該,”李強點頭,“那之後我頹廢了很久,工作也丟了,房子也賣了還債。去年才緩過來,和幾個朋友合著幹了些小買賣,勉強餬口。”
“所以你來找我,是要錢?”王淑英挑眉。
“不是不是,”李強趕緊搖頭,“我不要錢。我是……我是來道歉的。”
“道歉?”
“對,”李強抬起頭,眼眶紅了,“淑英,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但我還是想告訴你——我後悔了,真的後悔了。這幾年來,我每天都在想,如果當初我沒出軌,如果我們還在一起,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王淑英心裏一顫,但臉上還是冷的:“說這些有什麼用?都過去了。”
“我知道過去了,但我還是想讓你知道,”李強擦擦眼睛,“淑英,你是個好女人,是我不知足,是我混蛋。離婚後我才知道,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女人就是你。可是我弄丟了你。”
王淑英咬了咬嘴唇,沒說話。
“我今天來,不是想求你原諒,也不是想跟你複合,”李強繼續說,“我就是想告訴你,我錯了,真的錯了。還有……我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我過得很好,”王淑英說,“有工作,有朋友,有自由。比跟你在一起時好多了。”
“那就好,”李強笑了,笑得很苦澀,“那就好。看到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他站起來:“那我走了,不耽誤你工作。”
“等等,”王淑英叫住他,“你……你現在住哪兒?”
“租了個地下室,一個月五百,暫時住。”李強說。
“吃飯呢?”
“自己做,省錢。”
王淑英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裏掏出錢包,抽出五百塊錢遞過去:“拿著。”
“我不要,”李強後退一步,“我說了,我不是來要錢的。”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王淑英硬塞給他,“就當……就當是看在以前的情分上。”
李強看著手裏的錢,眼淚終於掉下來了:“淑英,你……你還是這麼善良。”
“善良個屁,”王淑英別過臉,“快走吧,我還要工作。”
“好,好,”李強擦擦眼淚,“那……那我走了。你保重身體。”
他轉身要走。
“李強,”王淑英突然叫住他。
“嗯?”
“如果……如果你真的悔改了,”王淑英咬著嘴唇,聲音很小,“我可以……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李強愣住了:“什……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王淑英抬起頭,看著他,“看你表現。如果表現好,我可以考慮……考慮跟你重新開始。”
李強的眼睛瞬間亮了:“真……真的?”
“別高興得太早,”王淑英板著臉,“我隻是說考慮,沒說一定。而且你要答應我三個條件。”
“你說,別說三個,三十個我都答應!”
“第一,不準再出軌,連想都不能想。”
“我保證!”
“第二,找個正經工作,好好上班,最主要是能掙錢養活自己。”
“我一定能東山再起!”
“第三……”王淑英頓了頓,“每天給我發一條訊息,彙報你在幹什麼。我要知道你的一舉一動。”
“好,好,我每天發,每小時發都行!”李強激動得語無倫次,“淑英,謝謝你,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我一定會好好表現,絕對不會再讓你失望!”
“行了,快走吧,”王淑英擺擺手,“我要工作了。”
“好,好,我走,”李強一步三回頭,“淑英,你等我,我一定會讓你看到我的改變!”
他走了。
王淑英站在休息區裡,看著手裏的糖炒栗子,發了好久的呆。
“淑英姐,”田艷香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了,靠在門框上,“心軟了?”
“誰心軟了,”王淑英嘴硬,“我就是……就是看他可憐。”
“得了吧,”田艷香笑,“我還不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不過說真的,他能悔改是好事。浪子回頭金不換嘛。”
“誰知道他是不是真悔改,”王淑英剝了個栗子塞進嘴裏,“先觀察觀察再說。”
“也好,”田艷香點頭,“不過淑英姐,你要記住,你現在過得很好,不要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
“我知道,”王淑英笑了,“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姑娘了,知道該怎麼做。”
兩人又聊了幾句,王淑英回後廚繼續工作。
揉麪的時候,她想起李強剛才那副樣子,心裏有點複雜。
恨嗎?
恨過。
但現在好像沒那麼恨了。
也許時間真的能沖淡一切。
也許……人真的會變。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現在過得其實也很好,不想那麼精細的活著,尤其上次在五院看到王傑之後。
人生太短暫,珍惜每一個相知相識過的人,少一些恨,也許活的更快樂。
所以,如果他真的悔改了,如果真的變了……
“看他表現吧。”她對自己說,男人需要女人,可女人何嘗不需要男人。
手裏的麵糰被揉得光滑柔軟。
就像生活,經過揉搓捶打,才能變得更好。
韓振宇的別墅在上午顯得格外安靜。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寬敞的客廳,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拉出長長的光斑。
整棟三層別墅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口的輕微嗡鳴,以及遠處濱海市隱約傳來的車流聲——那聲音隔了兩道院牆和茂密的綠化帶,到這裏已經成了若有若無的背景音。
韓振宇一早就去了集團。這位新晉董事長最近忙得腳不沾地,早上七點半就坐上了那輛黑色的邁巴赫,連早餐都是在車上解決的。
司機開車送他時,從後視鏡裡瞥見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色——這位韓家二少爺,不,現在該叫韓董事長了,顯然還沒完全適應掌舵人的高強度節奏。
保姆在一樓廚房準備午餐。是個五十來歲的阿姨,姓周,作為韓振宇的專職保姆已經三四年了,做事麻利,話不多。
此刻廚房傳來規律的切菜聲,篤篤篤,不緊不慢,帶著某種令人安心的節奏感。
整個二層隻有袁麗一個人。
她穿著絲質睡裙——淡紫色的,弔帶款,質地輕薄得幾乎透明,行走時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搖曳,貼著她修長的腿線。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像隻優雅的貓。
袁麗在走廊裡慢慢走著,看起來像是在閑逛,實際上眼睛像雷達一樣掃過每一個角落。
牆上的裝飾畫——她停在一幅抽象油畫前,假裝欣賞,實際上手指沿著畫框邊緣輕輕滑過,感受是否有異常的凸起或縫隙。
畫是韓振宇前年從拍賣會拍回來的,據說是某位新銳藝術家的作品,價格不菲。袁麗心裏冷笑:附庸風雅,這玩意兒掛在酒店大堂還差不多,放在家裏不倫不類。
天花板角落——她抬頭,目光在吊頂接縫處、燈槽內側、通風口格柵上遊走。如果有隱藏攝像頭,這些位置最經典。沒有異常。
插座麵板——她蹲下身,藉著檢查插座是否鬆動的動作,指尖探入麵板縫隙。沒有額外的線路,沒有異常發熱。
煙霧報警器——她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擰開報警器外殼。裏麵乾乾淨淨,隻有原裝電路板。
這是她的職業習慣。
雖然韓振宇不太可能在自己家裏裝這些東西——誰會吃飽了撐的在自己臥室裝監控?但小心駛得萬年船。她在特種部隊和做雇傭兵時養成的習慣,讓她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
尤其是男人。
尤其是看似已經被她迷得暈頭轉向的男人。
韓振宇現在的狀態,袁麗看得一清二楚。那男人看她時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佔有欲和癡迷。
昨晚在臥室,他摟著她說了半宿的情話,什麼“你是我這輩子最愛的女人”“遇見你是上天對我的恩賜”之類的酸話,聽得袁麗心裏直翻白眼,臉上還得擺出一副感動的模樣。
演戲真累。
但再累也得演下去。為了姐姐,也為了……那個計劃。
花了半個小時,她把別墅上下三層仔細檢查了一遍,連閣樓和地下儲藏室都沒放過。確認整棟房子乾淨得像剛出廠的新手機,沒有任何不該存在的小玩意兒。
這纔回到臥室。
主臥很大,一張兩米二寬的大床擺在正中央,床頭是真皮軟包,靠上去舒服得要命。衣帽間比普通人家客廳還大,三麵牆全是定製衣櫃,裏麵掛滿了韓振宇的西裝、襯衫,以及葉如嬌買的那些名牌衣服、包包。
袁麗開啟自己的行李箱——一個看起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二十八寸銀色拉桿箱。她拉開側麵拉鏈,手指在夾層裡摸索片刻,找到了隱藏的暗釦。
“哢噠。”
夾層彈開,露出裏麵整齊排列的工具包。
黑色的軟質工具包,防水防震,開啟後分成上下兩層。上層是各種微型裝置——針孔攝像頭,最小的隻有米粒大,最大的也不過指甲蓋大小;竊聽器,有貼片式、磁吸式、電源介麵卡偽裝式;訊號發射器,無線傳輸,自動跳頻,抗乾擾能力強。
還有一些陳小陽絕對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兒:訊號探測器、反監聽掃描器、微型鐳射麥克風……
這些都是最新科技的產品,黑市上流通的軍用級貨色,價格貴得嚇人。袁麗為了湊齊這套裝備,動用了過去當雇傭兵時積攢的人脈,還花掉了自己的一大部分“活動經費”。
值得。
她戴上無線耳機——小巧的入耳式,白色,看起來就像普通藍芽耳機。長按開關,耳機裡傳來輕微的電流聲,然後是連線成功的提示音。
撥通陳小陽的號碼。
“嘟——嘟——”
兩聲響後接通。
“小陽,聽得見嗎?”她低聲說,一邊開始從工具包裡取裝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