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菜怎麼了?那也是正經工作!”花勝男不服氣,“再說了,我們福滿樓現在是4D廚房,我是傳菜部負責人,手底下也管著五六號人呢!”
“行行行,你厲害。”母親嘆了口氣,“那零花錢我給你打過去了,不夠再跟媽說。對了,你王阿姨家兒子剛從國外回來,要不要……”
“媽!我忙著呢,掛了哈!”花勝男趕緊掐斷電話。
她太瞭解母親了。自從三年前和趙子豪那場糟心的戀愛結束後,母親就變著法想給她介紹物件,彷彿隻要找個“好男人”嫁了,女兒就能從“喜歡女人”這個“毛病”中恢復過來。
想起趙子豪,花勝男眼神暗了暗。
那個比她大八歲的男人,當初出現在她生命裡時,穿著一身得體的西裝,戴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溫柔有禮,完全就是她幻想中“父親”該有的樣子——父母離異後,她跟著母親長大,對父愛有種近乎偏執的渴望。
結果呢?三年戀愛,她在他身上花了上百萬,從名牌手錶到限量球鞋,從租房押金到創業資金。他總說“等我這個專案成了就娶你”,她就傻傻地等,傻傻地給錢。
直到那天,她在商場看見他摟著個年輕女孩的腰,兩人親密地挑著珠寶。那女孩手上戴的卡地亞手鐲,還是她上週剛刷的卡。
她衝上去質問,趙子豪先是驚慌,隨即露出她從未見過的譏誚表情:“花勝男,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整天跟個假小子似的,我喜歡的是女人,真正的女人!”
那一刻,她感覺自己的世界崩塌了。
後來母親查出,趙子豪用她的錢同時養著三個“女朋友”,還經常在兄弟麵前炫耀:“那個富二代傻妞,好騙得很,給點父愛關懷就找不著北了。”
父親?去他媽的父愛!
從那以後,花勝男徹底明白了:男人這東西,靠不住。她開始坦然接受自己的性取向,喜歡女人怎麼了?女人多好,柔軟,真誠,不會用那些虛偽的承諾來騙你的錢和感情。
雖然母親始終不理解,但好在從不強迫。每月準時到賬的五萬八萬零花錢,算是母女倆心照不宣的妥協——你愛幹嘛幹嘛,但別虧著自己。
摩托車在Livehouse酒吧門口停下。花勝男摘下頭盔,甩了甩被壓得有些扁的短髮,對著後視鏡整理了一下衣領。
這家酒吧她以前常來,喜歡這裏的自由氛圍和現場音樂。但自從前幾天在這裏聽到林曉唱歌後,她來的頻率明顯增高——從一週一次,變成現在的天天報到。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喧囂的音樂和混雜著酒精、香水、煙草味的熱浪撲麵而來。舞台上是暖場樂隊,幾個年輕人正在賣力地唱著流行搖滾,台下觀眾跟著節奏搖擺。
花勝男輕車熟路地走到她常坐的位置——舞台右側第三張高腳桌,離舞台不遠不近,既能看清檯上的人,又不會太吵。
“老規矩?”酒保小哥看見她,笑著問。
“嗯,威士忌加冰,再等會要一杯莫吉托,少糖。”花勝男說。
“還是給那位駐唱小姐姐點的?”酒保擠眉弄眼。這幾天以來,隻要那位叫林曉的女歌手演出,這個帥氣的短髮女孩準時報到,還會提前點好莫吉托。
花勝男瞪他一眼:“多事!”
酒保嘿嘿笑著去調酒了。花勝男轉過頭,目光投向舞台側麵的休息區。林曉還沒出來,應該在後台準備。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林曉的場景。
那也是個週五晚上,她被同是拉拉的一幫朋友拉出來喝酒。可是喝到一半她嫌太鬧,便獨自一人來到這個酒吧!
那天她見到了一輩子不想見到的前任男友趙子豪。然後她又看見了林曉。事情就是這麼巧。
舞枱燈光打在那個穿著紅色弔帶裙的女孩身上,她抱著一把木結他,閉著眼,唱著一首她從沒聽過的民謠。聲音沙啞中帶著溫柔,像秋日午後被陽光曬暖的砂礫。
花勝男當時就愣在那兒了。
不是沒見過漂亮的女孩,廚房裏葉如嬌那種“麵點西施”級別的美人天天在眼前晃,她也從沒多看過兩眼。
但林曉不一樣——她唱歌時的專註,眼角眉梢流露出的那種自由不羈,還有歌聲裡藏不住的、若有若無的脆弱感,像一記直拳,狠狠砸在了花勝男心上。
“這誰啊?”她問酒保。
“新來的駐唱,叫林曉,估計在這裏唱個把月。唱得不錯吧?聽說以前在麗江、大理那些地方的酒吧都唱過,剛來濱海不久。”
漂泊的歌手。花勝男心裏莫名動了動。
那天林曉唱完三首歌下台,經過她身邊時,花勝男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脫口而出:“你的歌真好聽,能請你喝一杯嗎?”
說完她就後悔了。這開場白也太老套了,跟那些搭訕的油膩男人有什麼區別?
林曉停下腳步,轉頭看她。舞台的餘光映在她臉上,勾勒出精緻的側臉線條。她上下打量了花勝男一番——帥氣的短髮,簡單的黑色T恤,工裝褲,馬丁靴,整個人透著一種中性利落的美。
然後她笑了:“好啊。”
那晚她們聊了很多。從音樂聊到旅行,從大理的蒼山洱海聊到濱海的潮濕海風。花勝男知道了林曉28歲,走過大半個中國,在每個城市停留的時間不會超過半年;林曉知道了花勝男30歲,在福滿樓廚房工作,是個“傳菜部老大”。
“傳菜部老大?”林曉當時笑得眼睛彎彎,“聽起來很威風嘛。”
“那必須,手底下五六號人呢。”花勝男挺了挺胸,隨即自己也笑了。
因為趙子豪的出現,花勝男又和林曉去喝酒吃燒烤。最後倆人在花勝男家的樓下依依不捨。
第二次見麵是一天後,林曉演出結束,花勝男“碰巧”又在。兩人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然後再次一起去吃了燒烤。
淩晨兩點的街邊攤,煙霧繚繞中,林曉擼串的樣子豪邁得不像個唱民謠的文藝女青年。
“看什麼看?”林曉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擦了擦嘴角的辣椒麪。
“看你好看。”花勝男脫口而出,說完自己先愣了。
林曉也愣了一下,隨即低頭笑了,耳朵尖有點紅。
第三次,她們去了海邊。深秋的海風很冷,兩人裹著同一條毯子坐在沙灘上,看星星,聽海浪。
林曉輕輕哼著歌,花勝男安靜地聽。那一刻,她很想伸手攬住身邊人的肩膀,但最終沒敢。
今晚是第四次。
“你的酒。”酒保把威士忌放在她麵前,打斷了回憶。
花勝男道了聲謝,抿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起一陣灼熱。她看了眼手機,快十點了,林曉應該快上場了。
果然,舞台上的暖場樂隊結束了最後一首歌,主唱說了些感謝的話,燈光暗下又亮起。主持人走上台:“接下來,讓我們歡迎——林曉!”
掌聲響起。花勝男坐直了身體。
林曉抱著結他走上台。今晚她穿了件黑色亮片弔帶裙,裙擺隻到大腿中部,露出修長筆直的腿。微卷的長發披在肩上,妝容比平時濃一些,在舞枱燈光下顯得格外耀眼。
她調整了一下麥架高度,對著台下微微一笑:“晚上好,我是林曉。今天第一首歌,《遠方的風》,送給大家,也送給……某個總來聽我唱歌的人。”
說這話時,她的目光若有似無地飄向花勝男的方向。
花勝男心跳漏了一拍。
前奏響起,林曉閉上眼,開始唱歌。她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酒吧每個角落,那種獨特的、被砂紙打磨過的質感,讓原本有些喧鬧的場子漸漸安靜下來。
花勝男一隻手支著下巴,另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晃著酒杯。威士忌裡的冰塊碰撞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的目光牢牢鎖定在台上,從林曉微微顫動的睫毛,到撥動琴絃的纖細手指,再到隨節奏輕輕點著地麵的腳尖。
真好看。她心想。
不止是外貌——雖然林曉確實長在她的審美點上。更是那種氣質,那種經歷過漂泊卻依然保持清澈的眼神,那種在舞台上全然投入的專註,那種歌聲裡說不清道不明的故事感。
花勝男忽然想起母親曾說過的話:“勝男,你喜歡什麼樣的人,媽不反對,但你要想清楚,你是真的喜歡,還是隻是為了和媽媽對著乾,或者是為了逃避什麼。”
她當時很不耐煩:“媽,我都三十了,知道自己要什麼。”
現在她確定了。她對林曉的感覺,和當年對趙子豪的迷戀完全不同。對趙子豪,更像是小女孩對“父親”形象的投射,是渴望被保護、被寵愛。
而對林曉——她想保護她,想瞭解她更多,想參與她的人生。
“下麵這首歌,《如果你也聽說》,是最近寫的,還在改。”林曉唱完第一首,喝了口水,對著話筒說,“可能會有些生澀,希望大家多包涵。”
新的旋律響起,比之前那首更慢,更沉。林曉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近乎呢喃的溫柔:
“如果你也聽說/我曾走過漫長的夜/如果你也看見/我眼裏的星星熄滅……”
花勝男聽著,忽然覺得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揪了一下。她不懂音樂,但能聽出這首歌裡的孤獨和無助。林曉唱歌時微微蹙著眉,那表情讓她想起受傷的小動物。
一曲終了,台下掌聲雷動。林曉鞠躬致謝,抬眼時,目光又一次與花勝男對上。這次她沒有立刻移開,而是停留了幾秒,嘴角揚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花勝男舉起酒杯,朝她示意。
林曉唱了四首歌,最後一首是輕快的民謠小調,把現場氣氛又帶了起來。結束後,她在掌聲中走下台,很自然地走向花勝男的方向。
“等久了?”林曉在花勝男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拿起那杯已經準備好的莫吉托,喝了一大口。舞枱燈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額角有細密的汗珠。
“沒多久,正好把你的歌聽完。”花勝男笑著說,順手遞過去一張紙巾,“擦擦汗。”
林曉接過,擦了擦額頭:“謝謝。今晚人真多,熱死了。”
“唱得好,人自然多。”花勝男說,語氣認真,“那首新歌,自己寫的?”
“對,前段時間在火車上有點感觸,隨便寫的。”林曉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玻璃杯壁,冰水在杯外凝成的水珠沾濕了她的指尖,“還在改。你覺得怎麼樣?”
“好聽。”花勝男回答得毫不猶豫,“有力量,也有點……孤獨。但很好聽。”
她說得直白又笨拙,完全不像那些文藝青年能用大段辭藻剖析一首歌的深意。但林曉似乎很喜歡這個樸素的評價,眼睛彎了起來:“謝謝。比那些隻會說‘牛逼’、‘炸了’的實在多了。”
“本來就好聽嘛。”花勝男摸了摸鼻子,有點不好意思。
兩人一時無話,但氣氛並不尷尬。台上換了一支樂隊,開始唱躁動的搖滾,鼓點震得人心臟發麻。但在她們這個小角落裏,卻彷彿自成一個安靜的世界。
花勝男看著林曉近在咫尺的側臉。舞台的餘光勾勒出她精緻的輪廓,睫毛很長,鼻樑挺翹,嘴唇因為唱歌和喝酒而顯得格外紅潤。
她忽然想起第二次約會吃燒烤時,林曉辣得直吸氣,嘴唇紅艷艷的樣子。
當時她就想,這嘴唇親上去是什麼感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花勝男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她不是沒談過戀愛,也不是沒和女孩接過吻,但從來沒有過這種——緊張到口乾舌燥,手心冒汗的感覺。
花勝男,你完了。她心裏有個聲音在說。你好像真的栽了。
“小花。”林曉忽然轉過頭,叫了她一聲。
“嗯?”花勝男回過神。
林曉托著腮,歪頭看她,眼睛裏閃著狡黠的光:“你還沒說,為什麼總來看我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