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韻事 第137章

白天齊大口喘著氣，慢慢平復著心跳，一隻大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劉慶娟光滑的脊背，另一隻手枕在腦後。沉默了片刻，他率先開口，聲音還帶著事後的沙啞：“娟兒……”

“嗯？”劉慶娟懶懶地應了一聲，抬頭看他，眼睛在昏暗光線下亮晶晶的。

“那啥……咱這‘計劃’，下次能不能……簡化一兩個步驟？”白天齊試探著問，語氣帶著點商量，“比如，音樂能不能換點帶詞的？評書也行啊！或者……那個姿勢指導，能不能減少點頻率？你男人我悟性還可以，教一遍差不多能記住，老實時指揮，我容易分心……”

劉慶娟聞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輕輕捶了他一下：“你想得美！還聽評書？你怎麼不直接放《好漢歌》呢？那多帶勁！”她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麵，自己先笑得不行，“至於指導……那是為了確保質量！你以為我想說啊，我不得集中精神感受嗎？”

白天齊嘿嘿傻笑，把懷裏的人摟緊了些：“我這不是怕你累著嘛！你看你，又要操心燈光、音樂、奶茶，還得實時監控技術動作，比我在廚房切一天菜都費神。我是心疼你。”

這話說得實在，劉慶娟心裏一暖，語氣軟了下來：“其實……也還好。就是想著，既然決定了，就要儘力做到最好。”她頓了頓，聲音變小了些，帶著點羞澀，“而且……你覺得……剛才……感覺怎麼樣？”問完，她把臉埋進他胸口，有點不好意思直視他。

白天齊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心裏樂開了花，故意拖長了音調：“感覺嘛……嗯……除了像參加了一場嚴格的技術考覈之外……”

他感覺到懷裏的身體微微一僵，趕緊見好就收，笑著補充：“……其他都挺好！特別好！比以前都好！真的！尤其是那杯奶茶，挺及時！”

劉慶娟這才抬起頭，嗔怪地瞪他一眼，但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德行！就知道吃！”

安靜了一會兒，白天齊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低聲說：“娟兒，你說……咱這麼努力，娃啥時候會來啊？”

劉慶娟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憧憬：“這哪說得準，看緣分吧。不過隻要我們科學備孕，保持好心情，寶寶肯定很快就會來的。”她伸手摸了摸白天齊冒出點胡茬的下巴，“到時候，你可得做個好爸爸，不能再像現在這樣毛毛躁躁的。”

“那必須的！”白天齊挺起胸膛，“我白天齊的娃，那肯定得寵上天！教他切菜！教他做人！”

“切，娃還沒影呢，就想那麼遠。”劉慶娟笑著打斷他，但心裏卻因為他的話語而充滿了對未來的美好想像。

她彷彿已經看到了一個胖嘟嘟的小娃娃，在他們的宿舍裡咿呀學語，蹣跚學步。

“娟兒，”白天齊的聲音變得異常溫柔，“就算……我是說就算，咱這計劃一時半會兒沒成功，你也別急，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我覺得現在這樣也挺好的，真的。”

他笨拙地表達著自己的想法，“有你在身邊，每天回這個家，我就覺得特別踏實，特別有勁。娃是錦上添花，你纔是最重要的。”

這樸實無華的情話，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劉慶娟感動。她鼻子微微一酸，用力回抱住他，輕聲說：“我知道。天齊，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兩人就這樣相擁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從對未來的憧憬，到廚房裏的趣事（比如熬添啓今天又怎麼變著法兒逗關二孃開心，花勝男又發表了什麼驚世駭俗的言論），再到明天早上吃什麼……窗外的夜色漸深，宿舍裡卻溫暖如春，充滿了平淡卻真實的幸福氣息。

儘管“造娃計劃”的流程繁瑣得讓憨直的白大俠偶爾頭大，但不得不說，這番操作下來，體驗感……還真提升了不少。

以前可能就是直來直去的生理需求滿足，現在愣是被劉慶娟搞出了儀式感和情調。白天齊雖然嘴上偶爾叫苦，但身體很誠實，每次都積極配合，努力完成“領導”下達的各項指標。他甚至開始隱隱期待每晚的“專案時間”，看看今天又有什麼新花樣。

幾番折騰下來，效果也是顯而易見的。白天齊原本就體格健壯，精氣神足，這下更是被“開發”得精神煥發，走路帶風，切菜都更有勁兒了，手起刀落，穩準狠不減當年，被眼尖的熬添啓打趣為“嘖嘖，看咱們白大俠這滿麵春風的，果然是‘一夜七次郎’依舊‘雄風不減’啊！”引得廚房眾人鬨笑，白天齊隻能紅著臉笑罵回去。

而劉慶娟，更是彷彿被愛情和這特殊的“保養流程”滋潤了，麵板愈發細膩紅潤，眼角眉梢都帶著一股以前沒有的嬌媚風韻，連一向不怎麼注意這些的花勝男都偷偷問她：“娟姐，最近用的啥好東西？麵板咋這麼透亮？快推薦推薦！”

劉慶娟心裏美滋滋的，某天早晨照鏡子時，看著鏡中氣色紅潤、眼波流轉的自己，甚至暗自琢磨：‘就算這“優生優育計劃”暫時還沒迎來最終成果，光是這美容養顏、促進感情的效果，也值回票價了！

看來這“保養”還得長期堅持下去！’白天齊看她對著鏡子傻笑，從後麵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上，故意在她耳邊吹氣，壓低聲音說：“咋了娟兒？覺得自己越來越俊，捨不得出門了？是不是咱那‘計劃’的功勞？”

劉慶娟耳根一紅，嗔怪地用手肘輕輕頂了他一下：“去你的！沒個正形！我是在想……嗯……音樂庫可以再豐富點，或者奶茶口味可以換一換……”白天齊一聽“優化”、“豐富”這類詞，臉都快綠了，趕緊求饒：“別別別！領導！親愛的領導！現在的流程已經很完美了，非常科學，特別有效！咱要保持穩定，不能老是變動，對吧？不然資料都不好對比了！”

看著他緊張的樣子，劉慶娟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轉身抱住他精壯的腰身，把臉埋在他懷裏：“瞧把你嚇的！逗你玩呢！傻樣兒！”

就這樣，兩人把這原本可能充滿壓力的造娃計劃，過得甜甜蜜蜜、有滋有味，最主要的是，充滿了隻屬於他們倆的、略顯笨拙又真誠無比的情趣。這間破舊的老式員工宿舍，因為這份用心經營的愛，也變得越發像一個真正的、溫暖的家，每一天都充滿了煙火氣和人情的暖意。福滿樓後廚的喧囂是背景音，而他們的小日子，纔是真正的主旋律。

與白劉二人世界裏那熱火朝天、目標明確的“造人工程”相比，管培生鄧凱在福滿樓這六百多平米戰場上的“學習生涯”，在過去三天裏，則顯得格外冷清和挫敗，彷彿是兩個平行世界。

三天，七十二小時，對鄧凱來說，漫長得像三個世紀。他感覺自己不像來學習的，更像一個誤入異次元空間的蹩腳觀察者，或者說，一個昂貴、礙事且完全不實用的擺設。

他那套辛辛苦苦在海外名校習得的管理理論、精心構建的資料分析模型、自認為能優化一切流程的方案，在後廚這片崇尚手上真功夫、經驗口耳相傳、臨場瞬間應變的“熱土”上，撞得頭破血流，幾乎毫無用武之地。

廚師長孫兆雲貫徹著他那不容置疑的“從基礎做起”方針，一句話就把鄧凱釘死在了砧板區。於是，這位海歸碩士的日常，變成了剝蒜、洗薑、削土豆、整理那些形狀各異的邊角料。

這些最簡單、最重複、最不需要動用什麼“方差分析”或“RFID溯源係統”的勞動，成了他必須“老老實實”完成的主業。

他那雙曾經隻與鍵盤、平板電腦、鋼筆為伍的手，如今沾滿了泥土、蒜皮和薑汁，指甲縫裏嵌入了洗刷不凈的深色痕跡，像是某種難以祛除的烙印。

那身嶄新筆挺的廚師服，迅速失去了光彩，蹭上了大大小小的油點、水漬和不知名的汙跡，變得灰撲撲、皺巴巴，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他並非沒有努力過。他試圖與砧板區的師傅們交流，尋找一個將理論與實踐結合的突破口。

但當他湊上前，剛開口提及“豬肉不同部位消耗量的資料波動”或者“引入射頻識別技術提升食材管理效率”時，得到的回應往往是頭也不抬的一個“嗯”、“啊”，或者一句乾脆利落的“忙著呢”。

砧板老大白天齊，那位人送綽號“白大俠”的隨和漢子，倒是會對他露出憨厚的笑容，但一句“練的”或者“該咋用咋用”，就足以終結所有他試圖展開的深度對話，讓鄧凱滿腹的“錦囊妙計”硬生生憋回肚子裏。

他那個視若珍寶的平板電腦，在孫兆雲“油煙大、水汽重，仔細弄壞了”的提醒下，根本不敢拿出來招搖，隻好換成了傳統的紙質筆記本。

可那本精緻的筆記本上，除了最初幾天寫下的幾條似是而非、連自己都快看不懂的“觀察筆記”外，後麵大多是令人沮喪的空白，或者不小心沾上的水漬、油汙，斑駁一片，像極了他此刻一團模糊、找不到方向的內心世界。

每當午市高峰期來臨，福滿樓的廚房瞬間化身為沒有硝煙卻更加激烈的戰場。孫兆雲如同定海神針般站在中央，聲音沉穩，口令清晰，排程著全域性。各檔口的師傅們則化身閃電，手起刀落，鍋勺翻飛，火焰時而騰空而起，夾雜著吆喝聲、急促的腳步聲、催菜的鈴聲和出菜的“叮噹”聲，交織成一曲原始、粗獷卻高效得令人腎上腺素飆升的交響樂。

而鄧凱，隻能小心翼翼地縮在砧板區相對安靜的角落，努力蜷縮身體，避免被那些端著盤子穿梭如風、彷彿練就了淩波微步的傳菜員撞個人仰馬翻。

他像個局外人，眼睜睜看著這片充滿生命力和臨機應變的“混亂”場麵，感覺自己不僅多餘，甚至是個阻礙交通的潛在障礙物。

他筆記本上那些用不同顏色線條精心繪製的“動線優化圖”，在這樣的現實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紙上談兵，甚至有些可笑。

巨大的心理落差，像冰冷的海水，一波接一波地淹沒這個心高氣傲、本以為能在此大展拳腳的海歸碩士。第三天下午，備料工作暫時告一段落，廚房裏有了短暫的喘息之機。

鄧凱一個人溜達到相對安靜的食材庫房角落，靠著冰冷的牆壁，望著窗外已然開始擁堵的車水馬龍。夕陽的餘暉給他鍍上了一層暖邊，卻絲毫溫暖不了他那個拔涼拔涼的背影，那背影上，簡直可以用加粗字型寫上四個大字——“生無可戀”。

深深的自我懷疑啃噬著他。他覺得自己就是個廢物，一個中看不中用的大花瓶。過去二十多年寒窗苦讀積累的知識、引以為傲的學歷，在這裏彷彿被全盤否定，價值歸零。

他甚至開始懷疑人生選擇的正確性：放棄國外那些看似更光明、更契合專業的機會，一頭紮回國內，鑽進這個煙火繚繞的廚房，是不是職業生涯乃至人生中一個巨大而愚蠢的錯誤？

“小鄧，怎麼了？不適應？”

一個平靜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把鄧凱從emo的深淵裏猛地拽了出來。他嚇了一跳，慌忙轉身，手忙腳亂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試圖掩飾臉上的失落和尷尬：“沒……沒有，孫廚。就是……站久了，有點累。”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孫兆雲沒說話，目光掃過鄧凱那雙明顯因為不熟練的刀工和反覆清洗食材而磨出新水泡的手，最後落在他那雙失去神采、甚至有些泛紅的眼睛上。

心裏頓時明白了七八分。他沒點破，隻是順勢靠在旁邊的貨架上，從廚師服口袋裏摸出根煙，習慣性地夾在手指間把玩，並沒有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