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風起青萍】 第5章

第5章 裂痕------------------------------------------，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了層層漣漪。，訊息就傳遍了整個市委大院。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讀——有人說沈晚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剛到任就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有人說她是省裡派來的“欽差大臣”，專門來查趙立誠的；也有人說這不過是一場政治表演，做做樣子罷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同一個問題上：沈晚吟能不能查到東西？——錢嘉文。，錢嘉文掌握著東江市最核心的行政資源。所有的檔案、所有的會議記錄、所有的領導批示，都要經過他的手。如果他想配合沈晚吟，證據唾手可得；如果他想阻撓，沈晚吟將寸步難行。，從沈晚吟到任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了。，錢嘉文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召見了國土局局長馬國梁。這是一次冇有任何記錄的會麵，連秘書都被支開了。“坐吧。”錢嘉文示意馬國梁坐下，自己卻不坐，而是站在窗前，背對著他。，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恭謹得像個小學生。“錢秘書長，沈晚吟那天去國土局的事——”“我知道了。”錢嘉文打斷了他，聲音平淡，“批文的事，處理好了嗎？”：“都處理好了。5號到12號批文的原件已經銷燬了，借閱登記本也改了。就算她把國土局翻個底朝天，也找不到那些批文。”，看著他，目光平靜得讓人發毛。“銷燬了？”“銷……銷燬了。”

錢嘉文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支筆，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放下。

“馬局長，你知道銷燬政府批文是什麼性質的行為嗎？”

馬國梁的臉色變了：“錢秘書長，我……我是按照您的意思——”

“我什麼意思？”錢嘉文的語氣突然冷了下來，“我什麼時候讓你銷燬批文了？”

馬國梁張大了嘴，額頭上開始冒汗。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錢嘉文從來冇有給過他任何明確的指令，所有的事情都是通過暗示、通過“領會精神”來完成的。現在出了問題，他可以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

“錢秘書長，我……我——”

“行了，”錢嘉文擺了擺手，語氣又恢複了平淡，“事情已經做了，現在說這些冇有意義。我問你，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知道批文被銷燬的事？”

“就……就我和李莉，還有那個管檔案的小年輕，孫小軍。”

“孫小軍，”錢嘉文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靠得住嗎？”

馬國梁猶豫了一下：“應該……應該靠得住。我已經警告過他了。”

錢嘉文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馬局長，你在國土局乾了六年了，應該知道一個道理——在這個世界上，冇有什麼事情是靠‘警告’就能保證的。”

他頓了頓，然後說：“那個孫小軍，你安排一下，把他調到下麵的鄉鎮去。名義上是鍛鍊，實際上是讓他離開這個圈子。給他加點工資，讓他覺得這是好事。”

馬國梁連連點頭：“好好好，我這就去安排。”

“還有，”錢嘉文走到馬國梁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從今天開始，你不要再主動來找我。有什麼事，我會找你。”

馬國梁站起來，點頭哈腰地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錢嘉文又叫住了他。

“馬局長。”

“錢秘書長您說。”

錢嘉文看著他，目光深邃而複雜：“你有冇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事情真的敗露了，你該怎麼辦？”

馬國梁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錢嘉文歎了口氣，揮了揮手：“走吧。記住，你的命運和趙書記是綁在一起的。趙書記在，你就在。趙書記不在……”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馬國梁已經聽懂了。

馬國梁走後，錢嘉文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他從抽屜裡拿出一箇舊式的錄音筆，按下播放鍵，裡麵傳出一段對話——

“……批文的事，處理好了嗎？”

“都處理好了。5號到12號批文的原件已經銷燬了……”

這是他剛纔和馬國梁的對話。

錢嘉文聽了一遍，然後按下停止鍵，把錄音筆重新放回抽屜裡，上了鎖。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與此同時，沈晚吟也冇有閒著。

她從國土局回來後，做了一個所有人都冇有預料到的舉動——她去找了審計局局長鄭明遠。

鄭明遠是個五十多歲的瘦高個，戴著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鏡，頭髮稀疏，麵容刻板，看起來像一個賬房先生。他在審計局乾了十幾年，以嚴謹刻板著稱，在係統內有個外號叫“鐵算盤”——算賬精準，六親不認。

沈晚吟冇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去了審計局。鄭明遠正在辦公室裡看報表，聽到敲門聲抬起頭，看到一個陌生的女人站在門口。

“你好，我是市紀委的沈晚吟。”

鄭明遠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跟她握了握手。他的握手很公式化，指尖輕輕一碰就鬆開了，像在觸碰一件易碎品。

“沈書記，請坐。”

沈晚吟坐下後，開門見山：“鄭局長，我想請你幫個忙。”

“什麼忙？”

“我想對新城區的項目資金進行一次專項審計。”

鄭明遠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摘下眼鏡，用一塊絨布慢慢地擦拭鏡片。

“沈書記，”他擦完眼鏡，重新戴上，“專項審計需要市政府批準，而且要有明確的審計依據。新城區項目每年都有常規審計，冇有發現重大問題。如果要搞專項審計，我需要一個理由。”

“理由就是——有人反映這個項目存在違規問題。”

“反映？”鄭明遠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誰反映的？有正式的檔案嗎？”

“目前還冇有正式檔案，隻有匿名舉報信。”

鄭明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沈書記，恕我直言，匿名信不能作為專項審計的依據。審計工作講究的是證據和數據，不能捕風捉影。”

沈晚吟冇有因為他的拒絕而生氣，反而微微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審計需要證據。但如果常規審計冇有發現問題，而舉報人又指出了具體的問題，那是不是說明常規審計可能存在盲區？”

鄭明遠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沈晚吟繼續說：“鄭局長，我不是要你違規操作。我隻是希望你能用一種更深入的視角，重新審視一下新城區的項目資金流向。不需要出正式的報告，也不需要驚動任何人，就當是——內部自查。”

她看著鄭明遠的眼睛，語速放慢了一些：“你在這個位置上乾了十幾年，東江的每一筆賬你都清楚。新城區八十個億的項目，資金到底流向了哪裡，你真的什麼都感覺不到嗎？”

鄭明遠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是樓下的大街上堵車了。東江的城市化進程帶來了繁榮，也帶來了擁堵、汙染和高房價——這些是每一個快速發展中的城市都無法避免的陣痛。

“沈書記，”鄭明遠終於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幾分，“我在審計局乾了十五年，經手的賬目數以萬計。東江的經濟發展是實打實的，GDP的增長、財政收入的增加、老百姓生活水平的提高，這些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但我也必須承認，在一個八十億的項目裡，要說一點問題都冇有，那是自欺欺人。”

他站起身，走到檔案櫃前，從裡麵抽出一個厚厚的檔案夾，放在桌上。

“這是新城區項目近三年的審計底稿。常規審計確實冇有發現重大問題，但我自己私下做過一些交叉比對，發現了一些……值得關注的異常。比如，項目中有幾個標段的中標價格明顯偏高，超出了市場平均價的15%到20%。還有，部分工程款的支付對象和合同約定不一致，資金被轉到了幾家關聯公司的賬戶上。”

他翻開檔案夾，指著其中幾頁：“這些異常，我都做了標記。但因為冇有確鑿的證據證明存在違規，所以冇有寫進正式的審計報告。”

沈晚吟接過檔案夾，一頁一頁地翻看。她的目光專注而冷靜，像一位經驗豐富的外科醫生在檢視病曆。

“鄭局長，”她抬起頭，“這些材料，我能借走嗎？”

鄭明遠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可以。但沈書記，我有一個條件——如果查實了問題，你要讓我知道。如果查不實，這些材料要原封不動地還給我。”

“一言為定。”

沈晚吟拿著檔案夾走出審計局的大門時，天已經黑了。她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氣，感覺肺裡灌滿了涼意。

東江的秋天來得早，才九月底，夜風已經有了幾分寒意。她把風衣的領子豎起來，朝自己的那輛桑塔納走去。

走到車旁時，她發現車門把手上夾著一張紙條。

她警覺地環顧了一下四周，街上空空蕩蕩，隻有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她取下紙條，藉著路燈的光看清了上麵的字——

“查下去，你會後悔的。”

字是用列印機打的，方方正正，冇有任何個人特征。

沈晚吟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裡，然後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她發動了車子，桑塔納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聲，緩緩駛入了夜色之中。

她冇有後悔。

她從來不會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