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風起青萍】 第3章

第3章 故人------------------------------------------，門口站著一個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剃得很短，麵容方正而黝黑，像一塊被風雨侵蝕了很久的岩石。他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目光直視前方，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軍人的氣質。，腳步明顯頓了一下。“周大哥？”，露出一口白牙，笑了：“晚吟，好久不見。”，是東江市臨江區區委書記。但在二十年前，他是沈晚吟在省委黨校培訓班的同學，兩人同組、同桌，關係一直不錯。後來沈晚吟進了省紀委，周鐵軍則下到基層，從鄉鎮一步步乾上來，三年前才調到東江。“你怎麼知道我來了？”沈晚吟打開辦公室的門，示意他進去。，四下打量了一番，皺了皺眉：“你這辦公室也太寒酸了。省紀委的人來了，就這待遇？”“是我自己選的。”沈晚吟給他倒了杯水，“說吧，什麼事？”，冇有喝，放在桌上。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直視沈晚吟的眼睛：“晚吟，我知道你為什麼來東江。”，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省裡讓你來，是為了查趙立誠，對不對？”周鐵軍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中。“周大哥，”沈晚吟的語氣平靜，“我是組織派來的，組織讓我查誰我就查誰。如果冇有組織的明確指示，我不會針對任何個人。”：“你還是跟當年一樣，說話滴水不漏。但你瞞不了我。你在省紀委這幾年，查的都是大案要案，每一件都是上麵有人點了頭的。這次你來東江，不可能冇有目標。”，然後說：“你在這乾得怎麼樣？”

周鐵軍愣了一下，隨即苦笑更濃：“你是想問我，趙立誠對我怎麼樣？實話告訴你，不怎麼樣。臨江區是東江的老城區，所有的拆遷、改造、維穩任務都壓在我身上，錢卻一分都冇有。新城區那邊風生水起，臨江區這邊卻連條路都修不起。我去找趙立誠要過三次錢，三次都被他打發回來了。”

“那你覺得，新城區項目有問題？”

周鐵軍冇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推到沈晚吟麵前。

“這裡麵是我這三年來收集的一些材料，涉及到新城區項目的一些……異常情況。我冇有確鑿的證據，但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這個項目背後有貓膩。晚吟，你是搞紀檢的，你看看這些東西，自己判斷。”

沈晚吟看著桌上的U盤，冇有伸手去拿。

“周大哥，你應該知道，紀委辦案有嚴格的程式。如果你要反映問題，可以通過正常渠道——”

“正常渠道？”周鐵軍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些，隨即又壓了下去，“晚吟，你在省紀委待了這麼多年，難道不知道‘正常渠道’這四個字在下麵意味著什麼？趙立誠在東江經營了十二年，紀委、組織部、財政局、國土局、建設局，哪個部門不是他的人？我要是通過正常渠道反映問題，材料還冇到你的桌上，趙立誠就已經知道了。”

他站起身，把U盤又往前推了推：“你收著。看不看在你，但我得讓你知道，東江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沈晚吟終於伸手，把U盤拿起來，放進了抽屜裡。

“周大哥，”她看著周鐵軍的眼睛，認真地說，“如果我查，就會一查到底。這一點，你應該瞭解我。”

周鐵軍點了點頭，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感激，也有一絲隱隱的擔憂。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來找你。”

他走到門口，忽然又轉過身來：“晚吟，小心一個人。”

“誰？”

“錢嘉文。他是趙立誠的管家，也是趙立誠最信任的人。東江所有的關鍵事務，都要經過他的手。你要查趙立誠，繞不過錢嘉文。而且……”他猶豫了一下，“這個人很聰明，也很危險。”

“我知道了。”

周鐵軍走後，沈晚吟在辦公桌前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那棵歪脖子柳樹在暮色中變成了一團模糊的黑影。

她打開抽屜，拿出那個U盤，在手裡轉了轉，然後插入電腦。

螢幕上跳出來一個檔案夾，裡麵有幾十個文檔和表格，還有幾張模糊的照片。她點開第一個文檔，標題是：

《新城區項目土地出讓情況異常彙總》

她開始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天色徹底黑了。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是值班的保安在巡邏。沈晚吟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繼續往下看。

周鐵軍整理的材料比她預想的要詳細得多。從土地出讓的招拍掛過程，到中標企業的工商登記資訊，再到項目資金的流向，都有粗略的梳理。雖然大部分都是公開資訊，但經過橫向對比之後，一些不正常的關聯就開始浮現出來——

新城區項目的核心地塊，幾乎全部被三家公司拿下。這三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各不相同，但追溯股權結構之後，最終都指向同一個實際控製人。

那個人的名字，叫趙明軒。

趙明軒，東江市知名企業家，市政協委員，趙立誠的——侄子。

沈晚吟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來東江之前，省委林書記找她談話時的情景。林書記已經是快六十的人了，頭髮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說話時習慣性地用手指敲著桌麵。

“晚吟，東江的情況比較複雜。趙立誠同誌是東江的老書記，為東江的發展做出了很大貢獻，這一點要肯定。但省委也收到了一些反映，涉及到新城區項目的一些問題。你去之後，要實事求是，既要嚴肅紀律，也要保護乾部。有什麼情況，直接向我彙報。”

林書記的話說得很藝術，既冇有明確指示要查趙立誠，也冇有說趙立誠冇有問題。但沈晚吟在省紀委乾了十幾年，她聽得懂那些話背後的意思——

省委對趙立誠已經不放心了。

但僅僅是不放心，還不夠。要查一個正廳級的市委書記，需要確鑿的證據，需要省委的正式授權，需要——時間。

沈晚吟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邊傳來一個蒼老而疲憊的聲音：“喂？”

“爸，是我。”

“晚吟？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冇什麼事，就是想聽聽您的聲音。”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老人歎了口氣：“晚吟，你是不是又接了難辦的案子？”

沈晚吟笑了笑：“什麼都瞞不過您。”

“我還不瞭解你？從小到大，你每次遇到難事，就會打電話說想聽我的聲音。”老人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說吧，什麼案子？”

“還不能說。等查清楚了，我再告訴您。”

“好，那我不問。但晚吟，爸要提醒你一句話。”

“您說。”

“查案子，就是查人心。人心這東西，比法律條文複雜得多。法律告訴你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但人心——人心會讓你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容易的。”

沈晚吟沉默了很久。

“爸，我記住了。”

掛了電話，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夜空中冇有星星，隻有一輪模糊的月亮，被雲層遮住了大半。遠處的工地上還亮著燈，塔吊的影子像一個個巨大的十字架，矗立在新城區的天際線上。

八十個億的項目。

一個經營了十二年的市委書記。

一個被稱為“女包公”的紀委書記。

東江的夜，安靜得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