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劫 第123章 多麼痛的領悟

站在朱簷之下，望萬線銀絲飄過，小院騰起幻渺如霧的水汽，熙攘傾灑在臉頰。小小水汽凝聚成水滴，沿著她的臉頰劃落頸項，沁涼之感油然而生。

洛凝站在簷前，伸出雙手接著雨水，清涼的雨滴將她的雙手洗滌，濕了衣袂，泥土飛濺至裙角，汙了一片。

心中隱隱有些疼痛不安，不知是不是已經很長時間冇有晏子墨訊息的緣故。想到之前，小鴉帶來的資訊.....她的內心一片淒涼。

是她，辜負了他的一往情深。

是她，讓他背上一身血澤。

是她，將他的心狠狠揉捏。

思緒漸漸飄忽，她的心緒千迴百轉，心頭的痛卻早已痛過了，冇了知覺，隻能這樣傻傻的站著，想著那些隻屬於她與他之間的回憶。

漸漸的.....她已經迷失了自己，不明白對他到底是怎樣的感情。曾經那樣的傾慕，現在想來都是諷刺，她已經離他原來越遠。

她不允許自己這樣一個被人占有過的身子去到他的懷裡，那會汙了他潔白無瑕的身子，會玷汙了他的眼。

那時候的他，雖然從冇對她吐露過心聲。可是他卻一直默默的站在她的身後包容她，保護著她。麵對這樣一個傾世獨立的男子，她的心怎能不動搖。

可是現在呢......為什麼一想到他，她的心中隻餘下無限的惆帳與苦澀。

曾經他對她說過，想要報仇，就得不斷強大自己，不能讓自己的心停留在一些小事上。而她...確實是按照他所說的做，隻是為何卻成瞭如今怎樣的境況？

她再也不配與他站在一起，曾經的崇敬與愛慕也將深藏在心裡。

她的身子，她的人，都已經漸漸的交給了其他的男人.....而那個男人，也終究不是她最終的歸宿。

忽聞一陣輕如風的腳步聲正朝她走近，墨色身影飄然晃過，已與她並肩而立。

收回視線，洛凝驀然側首凝望那張漏在麵具以外如斧雕琢過的側臉，依舊淡雅如風，目光凝望著朦朦大雨之後那更遠更深之處。冇有人看的透他在想些什麼。

而他這樣的側臉，似乎正與另一個男人的身影重合。

她怕知道事情的真相，控製不住自己的心。所以她一直自欺欺人的相信他隻是沈陵曜，而非那個心中戀戀不忘的身影....想到那夜看到的迦諾，還有殘留在他身體上陌生女人的味道，她的心就是一陣的酸澀。

她心裡雖然一直不想承認他就是公子慕，可是她卻希望他就是公子慕。要不是那樣熟悉的感覺，她也不會輕易的交出自己的身體......不得不承認.....她現在矛盾極了。

就像現在，隻要冇有親眼見到他的容貌，她就不想打破他們現在相處的方式和一切。

這份眷戀，她還捨不得捅破，直到不得已的時候。

她突然想問他....“你會不會為了我，放棄後宮佳麗三千。”

心裡的想法脫口而出，她很平靜的問道。

他的黑眸轉向她，有片刻的猶豫，沉聲道：“洛凝，我是君王，後宮中的女人是我的手段。”

她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另一個曼妙的身影，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那你的後位會留給什麼樣的女人？”

“你希望是你嗎？”

他不答反問。

“希望？我隻知道，那絕不會是我。”

她的聲音中透出一抹苦澀，輕輕的說道。

他收回虛幻的視線，側首對上她的眸，看往她眼底最深的一處：“你知道什麼？”

不知何時，他已經隱隱覺得洛凝幾乎已經猜到了他就是公子慕。之前她隻是懷疑，所以他並冇有承認。可這次卻不同，他覺得她已經非常明白了，可她卻遲遲不願開口詢問。

“那時候.....你對我說。除卻後位.....許我一世榮寵。所以我很清楚，你的後位必定是已經有了一個最好的人選。”

她的聲音愈發冷淡如霜，而她的神色也依舊平常，冇有太多情緒。

他們其實都知道，梗在他們之間的障礙重重疊疊，可以說根本無法逾越。可是.....他們都情不自禁的將那些障礙暫時拋棄，隻為了得到片刻的心靈安慰。

就像顧炎鉚說的，他們之間，誰也不可能為了誰拋棄自己的目的。他們都是一樣強勢的人。

以前他非常痛恨她的無情，在他將心打開放在她的麵前時，她都能不屑一顧的轉身就走。他不甘心，以為她是個絕情自私的女人。

可是當他確定她就是樓羋帝姬以後，他突然明白了她之前所有的隱忍。

如果換做是他.....他也會像她一樣的做法。

國破家亡，落在一個女人身上，何其殘忍。

他不敢想象，她這幅瘦弱的肩上到底承載了怎樣的痛苦？

可以說，她的心，還是美的。並冇有因為仇恨而不擇手段.....瞬間，一道閃電劃破烏雲翻滾的蒼穹，如斧劈過。突見他的嘴角邊勾勒出若有若無的淡笑，依舊風雅猶絕，卻藏著一絲她看不懂的深意，似喜非喜，似痛非痛。

“是的，後位......我不能給你。而那佳麗三千，我也不會放棄。不過我卻可以讓她們形同虛設，就像現在一樣。”

他後退一步，將目光投放回亂雨紛飛的小院，負手而立，靜靜的說著。

“你或許能夠做到，可是我卻不能。我明白一個女人到不到疼愛的痛楚，她們都是如花一般的年齡就入了宮，成為了你的妃嬪。可是呢......你想讓她們最終老死宮中也得不到感情的一絲迴應嗎？這樣對她們太殘忍了，而且不管再與世無爭的女人，在這後宮裡。都會變成像蛇蠍一樣的毒婦.......”

她的聲音微微有些起伏，她討厭看到沈陵曜那副對任何事都一副漠不關己的樣子，把任何事都說的那樣輕鬆。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同樣寵幸她們？”

突然間他的聲音湧現出慍怒，紅瞳如火。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將她們帶入了宮中，就得對她們付出一些什麼。”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心中其實並不如表麵看上去那麼平靜。她知道他與她最終都會形同陌路，所以隻是適當的提一提。她以為她不會介意，不會心痛，可是她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痛。

“你什麼心思我不知道嗎？你不就是覺得自己以後會脫離我的後宮，與你心心念唸的那個男人攜手一生？而我的死活，你怎會去在意。我是不是還該謝謝你的提點？”

他邁出步伐，走出了長廊，頃刻間漫天大雨將他的衣衫打濕，無情的風雨席捲在他的身上，可他卻冷冷的笑看著她。

洛凝輕輕閉上眼睛，腦海中閃現的是與他記憶中的一些殘破不堪的畫麵，拚湊起來卻是那樣的刻骨銘心，永世不忘。

她不知道時間是否會帶去這一切，可是至少現在得她並冇有他說的那樣輕鬆。

“如果你不能接受我的提議，那就當我什麼也冇說。”

他渾身充斥著冷冽的氣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望著她。

良久後，他冷笑道：“如你所願。”

疾雨飛泄，驚雷乍起，雨勢驟急，疾風吹得院內梧桐沙沙作響。

而他高大的身影漸漸消失在了雨幕中，消失在了她泛著水光的眼眸裡。

良久後，她自嘲一笑，同樣走進雨幕裡。任大雨滂沱，不斷打在她的身上。

在雨中，她感受著心中的悲哀，突然笑了起來。

她笑的放肆，笑的狂傲。

剛纔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已經動心，想要留在他的身邊，他們可以合力將北辰王國覆滅，顛覆那個不堪的王族。

可是.....他不願意放棄他手中的一切，不願意為了她弱水三千隻取一瓢。

或許是她太高估了自己在他心裡的位置，是這段時間他對她的無限寵愛，造就了她這樣的錯覺。多麼可笑的錯覺.....她居然將自己很早就規劃好的路拋棄，隻為了能夠與他一世糾纏。

畢竟.....能夠像她父王母妃那樣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多麼的艱難。

或許是從小見證了她父王母妃的愛戀，所以潛意識裡，她不願意與其他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可以說，她的要求真是天真無邪。

這裡是西遼，不是樓羋，樓羋已經消失不複存在。而他的父王母妃也已經消失，去到很遠很遠，所以.....你一切都是夢，都是一場幻境，是不可能成真的。

想要一個君王一身隻娶一個女人，那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

既然這樣，那她月洛凝也就絕不可能將自己交到任何一個男人手中。

這個世界上，除了晏子墨，冇有人能夠為她做到如斯地步。

隻是晏子墨太好了，好到她已經覺得高攀不起了。

她現在應該感到慶幸纔是，慶幸沈陵曜冇有應承她荒謬的想法。讓她認清自己的形勢，讓她明白自己所在的立場，她怎麼可以為了一個男人，就放棄了自己的原則。這樣的她，以後如何有臉麵去見她死去的親人，如何有臉麵去見她可憐的國人？

她張開雙臂迎接著那傾盆大雨，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阻礙了她的視聽，她冷聲道：“明日我還是那個冷情冷心的洛凝，今日就原諒我的這一次放縱，一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