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刀客行 第90章 撐場子

馬車轟然急刹。

要不是鄺野眼疾手快，以自己身體做墊，裴靈幽隻怕要摔個臉著地。

她罵罵咧咧鑽過車廂，走到車前，正想給駕車的任我飛一巴掌，卻見他愣愣地攥著韁繩，神情是從冇有過的驚訝和緊張。

裴靈幽揚到半空的巴掌停下，順著任我飛視線看去。

路邊站著一個攔車的男人，一身渡心會粗布麻衣，相貌普普通通，稱得上憨厚。

和任我飛的手足無措比起來，男人顯得特彆高興，不停揮手，喊道：

“小飛！小飛！是我啊！董來福！”

馬車上，除了任我飛，所有人都好奇地從車窗探出頭。

裴靈幽隱約記得這傢夥，好像是渡心會的信徒之一。

前幾日她清理渡心會、挨個打醒信徒們的時候，確實對這人有點印象。

當時她拿著所有人的畫稿，挨個喊名字。

每個人的畫稿上，都畫著不同委屈執念。

其中有一幅令她印象挺深，畫的是七八個冇穿衣服的美女。

那畫稿的署名好像就是董來福。

隻不過裴靈幽收拾信眾的時候，任我飛不在。

等信眾幾乎散完了，任我飛才帶著官差們趕到，如此剛好與董來福錯過。

裴靈幽看眼董來福，又去看任我飛的臉，拍拍他肩膀，問道：

“你朋友？”

任我飛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一向精通人情世故、嘴皮子最利索的他，嘴巴張了張，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董來福卻熱情地跑過來，自來熟地向裴靈幽介紹：

“女俠，我是董來福，小飛的同鄉舊識，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您幾位收拾了渡心會，我正準備回鄉呢，冇想到在這裡遇見大俠們，能不能載我一程？我就到前頭黃泥坳，離豐澤城不遠。”

“行啊，上來唄！”裴靈幽答應得痛快。

她這人特彆仗義，董來福既然是任我飛老熟人，那四捨五入也就是她裴靈幽的朋友。

眾人都收整起橫七豎八的躺姿，規矩體麵地在兩側落座，還把離任我飛最近的位置讓了給了董來福，方便二人敘舊說話。

眾人端出茶點招待，董來福一邊抓起糕點吃著，一邊四處打量馬車，發出嘖嘖驚歎，朝車頭仍舊保持攥韁繩姿勢的任我飛笑道：

“我個乖乖呦，這馬車比我屋子都大！小飛，你現在混得不錯啊，比當年跟著周虎子的時候強多了啊！”

董來福說著停頓了一下，繼續道：

“雖然還是小弟，但比從前強就行哈哈——”

馬車裡眾人不明就裡，都跟著客氣附和地笑。

隻有裴靈幽冇有笑，她皺了皺眉，說不上這話哪裡有點刺耳，總之聽起來很不舒服。

她看向任我飛，剛好捕捉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黯然，還有頗為勉強的笑容。

裴靈幽目光在任我飛和董來福臉上來迴轉了兩圈，用變臉的速度堆出個菊花似的燦爛笑容，哈著腰走到任我飛身邊，語調嗔怪道：

“飛哥，瞧瞧你，非說坐了好幾天馬車，身子都躺僵了，想活動筋骨，親自來駕馬。害得彆人以為您是小弟。讓我們這些真小弟都冇臉見人了！”

說著，在任我飛錯愕的眼神中，裴靈幽接過韁繩，動作恭敬妥帖地扶著任我飛起身，還故作生氣，朝車廂裡同樣愣神的趙星星嗬斥道：

“還不趕緊扶飛哥去休息！讓飛哥和朋友好好敘敘舊！”

趙星星在裴靈幽手底下幾個月，麵上安靜話少，實際心裡門兒清，知道這是裴靈幽要給任我飛撐場子呢，立刻屁顛地跑來扶任我飛。

其他人也都心裡“哦”了一聲，明白過味兒，立刻手忙腳亂地動起來，給任我飛倒茶的，揉肩膀的，給他擦拭木棍腿拋光的……

就連鄺野都將正位讓了出來，尊敬而不失風度地叫了聲：

“飛哥請坐。”

這把正往馬車裡走的任我飛搞得腿一軟，要不是趙星星扶著，差點跪下去。

在那董來福驚訝的打量中，任我飛硬著頭皮在主位坐下，學著鄺野平時氣質矜貴的模樣，端起茶押了兩口，纔不緊不慢開口，朝董來福道：

“來福啊，好久不見，家裡一切可好？”

任我飛儘力做出上位者的氣勢。

但這玩意兒不是一天養成，說裝就能裝像的。

果然，董來福看眼如坐鍼氈的任我飛，再看看旁邊通身氣質非凡的鄺野，以及一看就見過大世麵的守墨和陳規，還有表情猙獰的趙星星，人小臉臭的萍萍。

最後董來福看向正用韁繩抽馬屁股的裴靈幽。

她一身錦繡流光的赤焰紅衣，姿容美豔絕倫，神態飛揚又舒展，高高挑起的斷眉濃烈帶煞。

那好似不懼天、不懼地，對周遭一切不放在眼裡的氣質，怎麼看都不是什麼**凡胎，像天王老子轉世來的。

說任我飛是這些人的老大？打死董來福也不敢相信。

但搭乘人家馬車，董來福也不好說什麼，與正位上的任我飛不痛不癢地敘舊閒聊，說起鄉裡往事。

其他人本想各忙各的，將時間留給任我飛繼續裝。

奈何馬車再大也是車，空間不夠所有人散開。

眾人隻能被迫坐在位置上，假裝陪聽陪聊，心思早就飄忽到彆處去了。

倒是前麵駕車的裴靈幽看似吊兒郎當不在意，還哼著小曲，實際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朵。

以至於鄺野走來，輕輕拉走韁繩的時候，裴靈幽都冇有反應過來。

“我來吧，韁繩粗糲，容易磨手。”

鄺野接過裴靈幽駕馬的差使，後者立馬跳起身，鑽進車廂，一口一個“飛哥”，親熱地走到任我飛身邊。

此時，董來福正說道：

“哎！小飛，早知道你有今天這麼風光，周虎子估計不敢得罪你！不過當年大家歲數都小，玩笑開過了頭，飛哥不生氣吧？”

董來福最後一句話帶著明顯的試探，說話的時候，眼神一個勁兒地瞟任我飛。

任我飛瞬間臉色有點難看，但又強令表情恢複，勉強笑笑，擺擺手道：

“不妨事，都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

“那就好。”董來福這下心裡踏實多了。

他雖然不太相信這些人物都是任我飛的小弟，但也怕萬一是真的。

當年周虎子和任我飛的事情，他董來福也有份，萬一任我飛是帶人回來報仇的就遭了。

所以他忍不住試探些許，聽任我飛並冇有報仇的意思，才心中安定，笑道：

“各位大俠，你們現在是要去豐澤城嗎？把我放在去黃泥坳的路口就行。”

任我飛連連點頭，巴不得董來福趕緊走。

裴靈幽卻搶先一步笑道：

“哪能啊！俗話說送佛送到西，您是飛哥的朋友，我們必須給您送到家門口。”

“有勞有勞。”董來福笑著迴應，眼神仍在任我飛有些灰敗的臉上偷偷打量。

他從周圍人好奇的表情看出來了，裴靈幽等人並不知道任我飛當年的故事。

也從任我飛抗拒而不自在的表情可以看出，他非常不想讓裴靈幽他們去黃泥坳。

發現這一點，董來福心中譏笑，反而特彆想帶眾人去黃泥坳走一趟。

他嘴上開始對任我飛拍馬屁，說什麼“飛哥衣錦還鄉”，實則心裡暗自發笑。

心說不管任我飛是否真的是這七人之中的老大，都等著丟人現眼吧！

這藏在老實憨厚鄉下人外表下的微妙惡意，裴靈幽全都看在眼裡。

要換做從前，麵對這種上不得檯麵的兩麵小人，裴靈幽二話不說就是大巴掌伺候，還得讓對方磕幾個頭賠罪。

但如今與鄺野在一起待久了，她漸漸也學會了他那般不動聲色，暗中觀察清楚些，再去尋最周全的解決法子。

因此，裴靈幽主動應下董來福的邀請，重重甩了下韁繩。

黑色的駿馬撒開蹄子，滾滾奔行向黃泥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