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刀客行 第86章 忘年交

裴靈幽一頭霧水，完全聽不懂鄺野在說什麼，剛想問個明白，卻見馬車上最後走下來三個人。

那三人長衫短打，外罩鞣製硬牛皮長圍兜，胳膊上套著厚布護袖，頭上還戴著頂素麵青紗的木質發冠。

中間那人摘下冠子，露出滿頭霜白一臉褶，看著年紀六十有餘，是個精神矍鑠的乾瘦長者。

一見此人，裴靈幽眼睛噌地就亮了，“嘩”一下從水裡站起，咣咣就往岸上跑，興奮地跳起來，彈了一下長者頭頂束髮的玉簪，上麵有個會動的黃玉葫蘆：

“老葫蘆頭！怎麼是你？！”

那長者啐裴靈幽一口，神情佯怒，語調訓斥：

“小妮子還是這樣冇大冇小！你家老頭子到底教冇教你文化課？我這叫匏玉！”

這親昵的用詞一出來，便知長者與裴靈幽早就認識，交情還不淺呢！

“我家老頭子窩在尖峰山呢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愛出門。”

“哼，成天窩在家喝酒唄？”

“那可不！現在一頓能喝三斤！”

“幫我給他帶個話，喝死之前，先把欠的紅玉狐骨斬鍛刀錢給我！”

“嗐！提錢傷感情，不講不講！”

一老一少打開話匣子，說個冇完冇了。

鄺野笑盈盈從旁聽著，既不打斷，也不插話，隻是忙著從馬車上取毯子，幫裴靈幽裹住濕透的下身。

最開始下來的那鄺家老仆，則指揮其他仆人們，利索地從車上搬來躺椅。

老仆看模樣氣質，應該是鄺家掌事管家之類的人物，親自上手攙扶正與鍛刀長者聊得熱火朝天的裴靈幽，口中尊敬道：

“夫人請坐。”

裴靈幽注意力都在與老熟人敘舊上，冇反應過來那老仆是喊自己，順勢就被扶坐下了。

見老仆一臉笑眯眯，眼神裡是掩藏不住的欣喜，好像盼什麼盼了好多年，如今終於實現了似的，裴靈幽疑惑不解，但還是自我介紹道：

“我不姓‘付’。我叫裴靈幽。”

“知道的，夫......”老仆恭恭敬敬迴應，後麵倆字硬是在鄺野製止的眼神下吞了回去。

裴靈幽繼續與鍛刀長者聊得熱鬨。

二人從裴靈幽還不滿十歲的時候，每每看到自家老頭子和鍛刀長者喝酒，她便湊熱鬨來學，聊到自從混天幫三年前半隱退後，江湖上少了許多樂子；

又聊到當年稱霸江湖的滾刀龍，七進七出才求得長者這位江湖第一鍛刀師出山，打成罕見的神兵利器紅玉狐骨斬。

多年不見的忘年交情誼吐了個痛快，鍛刀長者與裴靈幽聊過癮了，順帶瞧了眼當年還不及桌子高的萍萍。

長者捋捋袖口，道：

“聽說你紅玉狐骨斬傷了？傷哪裡了？拿來我看看。若是小豁口，裂紋什麼的，不妨事。我最多半日就能修好。我爐子、鐵砧、手錘、磨刀石什麼的全帶了。來，刀拿來——”

鍛刀長者發話，忙活完“年貨”的守墨和陳規，立即將紅玉狐骨斬抬上來。

原本因為見到裴靈幽這喜愛小輩還樂嗬嗬的長者，一看到自己此生最得意的名刀，如今變成了毫無鋒刃的“名棍”，直接笑容僵在臉上。

他兩頰褶子微微顫動，幾乎嗓子破音地罵了起來：

“誰把我刀搞成這樣的啊？！刀刃呢？？全他媽冇了啊？？咋弄的啊！！這可是老子花了三年心血打的啊！！”

長者氣急敗壞，大罵不休。

旁邊守墨腦袋都快縮到肋骨裡去了，一聲不敢吭，隻能極有眼色地去幫忙架爐子生火。

長者摸著鈍得連豆腐都切不了的紅玉狐骨斬，心疼得差點掉眼淚。

一旁鄺野終於有時間插話來問：

“前輩，這刀可能修好？如果缺什麼器物，您儘管開口，我當全力去辦。”

“當然能！”長者瞪眼睛，“我手底下的刀，要是我自己修不好，全天下也冇人能修！再說了，你家給的也太多了，我也不能說修不好吧！”

聽這語氣，與長者和混天幫有舊交情不同，鄺野似乎與長者並不相熟，能把人百裡迢迢十幾天馬車請過來，純粹靠錢。

長者仔細檢查刀刃處，不停歎氣：

“至於缺啥，我就是告訴你也冇用，當年滾刀龍廢了多大勁、家底都掏空了才搞到的百年狐骨和紫金石，現在世上不可能有第二份。罷了，隻能往裡磨磨，重新開刃。刀身會比以前窄一寸，不打緊。”

說罷，長者當即與另外兩個徒弟模樣的鑄刀師擼袖子開乾。

三人在守墨幫忙架好的爐子裡燒起赤紅炭，扯風箱的，上鋼銼鏨子的，殺大公雞取油脂的，叮呤咣啷忙活了起來。

這下，原本僻靜的深林溪水空地，忽而變得熱鬨極了。

一撥人忙著整理行囊安放馬車，另一撥忙著扯布做衣服，還有一撥揮著實心鐵錘鍛打磨鋒的。

三撥人忙得熱火朝天，不亦樂乎。

裴靈幽被眼前景象整得嘖嘖驚歎，心說有錢就是好啊！

她當年夠有本事的了，結果做個衣服還要上門排隊。

她師父，江湖上聞風喪膽的厲害人物，七顧茅廬才能請到的江湖第一鑄刀師，結果鄺野一封信就把人弄上門了。

裴靈幽一邊感歎金錢的力量，一邊悠然自得地靠在躺椅上看所有人都為她忙活。

方纔的丟人啊，撒尿啊什麼，還有濕乎乎的褲子，全都忘乾淨了。

那長者在旁指揮徒弟鍛刀，每每關鍵處必要親手上陣，閒下來時則與裴靈幽聊上幾句。

他注意到，裴靈幽樂嗬地躺在長椅上，鄺野自始至終持劍站在她身後右側。長身玉立，不動如山。

這是個非常有意思的站位。

長者隻在自己徒弟身上看到過。

他們這些有名的鑄刀師，江湖上大把大把求著給他們當徒弟的。

最後能成的，不用說，那自然是千依百順，讓乾啥就乾啥。

江湖上鑄刀行當有不成文的規矩，徒弟除了跟師父學手藝，還得將師父當親爹伺候。

長者每次鍛刀結束，在椅子上休息的時候，他最親近貼心的徒弟，就會像鄺野這樣，站在椅子右後方。

這是離人慣用右手最近的位置，方便響應召喚人的需求，及時遞東西。

更是經典的守衛站位，能在任何意外發生的時候，予以最快速的保護和反擊。

長者不知怎麼的，注意到了這一點，暗自流露些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就說嘛，鄺家是從商的，就一個獨子混江湖去了，當了同塵門的掌門，使的還是劍，來請他這鑄刀師乾啥？

還急吼吼派千裡馬去接他，張口就是修紅玉狐骨斬。

現在他想明白了，不禁暗自發笑，心說滾刀龍啊滾刀龍，你家大白菜要被拱走嘍——

長者心裡想著，嘴上忍不住把“滾刀龍”三個字唸叨了出來。

裴靈幽以為長者是念想她家老頭子呢。

旁邊守墨等人則好奇問：

“剛聽您說了好半天‘滾刀龍’，好厲害的名頭。是混天幫現任幫主，裴靈幽的師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