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袖傾國 第5章

第5章 盟友疑雲------------------------------------------，反覆灼燙著左臂。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那片撕裂的皮肉，將周明瀾從深不見底的黑暗中硬生生拽回。意識尚未完全凝聚，鼻腔裡先灌滿了濃重的草藥味，混雜著一種陳舊的、帶著淡淡黴味的塵土氣息。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隻看到頭頂是低矮的、被煙燻得發黑的木梁，以及一盞光線昏黃、微微搖曳的油燈。 ，更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處宮室。——乾元殿的冰冷金磚，陳福那張驟然猙獰的臉，袖口撕裂的劇痛，以及那道鬼魅般出現、將她拖入黑暗的青衣身影……，左臂傳來的尖銳痛楚讓她倒抽一口冷氣，悶哼出聲。“彆動。”一個清冷的聲音在角落響起，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一個纖細的身影，正是那個救了她、鬢戴褪色絹花的青衣宮女。她正坐在一張破舊的矮凳上，手裡拿著一塊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柄短匕。匕首在油燈下反射出幽冷的光，映著她沉靜無波的眼眸。她看起來依舊年輕，甚至有些稚氣未脫，但那雙眼睛裡的沉靜，卻像曆經了無數風霜。“你……”明瀾聲音嘶啞乾澀，喉嚨如同被砂紙磨過，“這是哪裡？你是誰？”，抬眼看向她，目光銳利如針，彷彿要刺透她混亂的思緒。“一個暫時安全的地方。”她避重就輕地回答，將匕首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到簡陋的床鋪前，俯身檢查明瀾手臂上的包紮。“至於我是誰，暫時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是乾元殿行刺案的通緝要犯，陳福的人正在滿宮搜查。”！這四個字像冰錐刺入明瀾的心臟。她想起陳福那聲尖利的“護駕！有刺客！”，想起侍衛們撲上來的刀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我冇有行刺！”她急切地辯解，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是陳福！他纔是紅袖盟的人！他要在禦前殺我滅口！”“我知道。”青衣宮女的聲音依舊平靜，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她檢查完包紮，確認冇有新的血跡滲出，才直起身，目光落在明瀾臉上。“若非如此，我也不會出手。”。“你知道紅袖盟？”，隻是從旁邊破舊的木桌上拿起一個粗瓷碗，裡麵盛著黑乎乎的藥汁。“喝了它，能止痛，也能讓你恢複些力氣。”她將碗遞到明瀾唇邊，動作不容拒絕。，明瀾皺著眉勉強喝下。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下，左臂的劇痛似乎真的緩解了些許，混沌的頭腦也清明瞭幾分。她看著眼前這個謎一樣的少女，無數疑問在心頭翻湧：她為何知道紅袖盟？為何要救自己？她屬於哪一方勢力？是敵是友？“你救我，想要什麼？”明瀾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端倪。

青衣宮女收回碗，放在桌上，轉身走到窗邊。那扇窗被厚厚的粗布簾子遮擋得嚴嚴實實，隻透進一絲微弱的光線。她背對著明瀾，聲音透過簾子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某種更深沉的東西。

“紅袖盟的手伸得太長了。”她低聲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褪色的絹花，“他們想要的，不止是後宮，不止是朝堂。北境軍餉被剋扣，守軍嘩變，邊關告急……這背後，都有他們的影子。再這樣下去，大周危矣。”

明瀾的心猛地一沉。北境！她掙紮著想起身：“我必須出去！我要把證據交給陛下！陳福他……”

“陛下？”青衣宮女倏然轉身，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諷的弧度，眼神卻冷得像冰，“周女史，你還冇明白嗎？陳福能在禦前對你動手，甚至能顛倒黑白將你打成刺客，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紅袖盟在宮中的勢力，早已盤根錯節，甚至可能……直達天聽！你現在出去，就是自投羅網！”

明瀾如遭雷擊，僵在原地。直達天聽？不，不可能……皇帝陛下……她想起永昌帝疲憊而震怒的臉，想起他對北境軍情的關切……可陳福，他確實就在禦前，就在皇帝身邊！一股更深的絕望攫住了她。難道這深宮之中，真的已無一處淨土？

“那我們……該怎麼辦？”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和無助。

青衣宮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著什麼。最終，她走回床邊，聲音壓得更低：“靠我們自己不行。我們需要幫手，一個能接觸到核心，並且有足夠力量對抗紅袖盟的人。”

“誰？”

“禁軍統領，趙無塵。”

趙無塵？明瀾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禁軍統領，執掌皇城宿衛，位高權重，是天子近臣。但他……可信嗎？

“他憑什麼幫我們？”明瀾充滿疑慮，“他又憑什麼對抗紅袖盟？”

“因為他父親，前任兵部尚書趙崇，三日前被一道旨意貶謫嶺南。”青衣宮女的聲音裡透著一絲冷意，“罪名是‘督運北境糧草不力，致邊軍不穩’。而據我所知，趙尚書為人剛正，在北境將士中素有清名。這道旨意，下得蹊蹺。更蹊蹺的是，緊隨其後，禦史中丞王弼、戶部侍郎李岩，接連被貶。理由五花八門，但都指向一個方向——他們在任上，都曾對北境軍餉、或是某些特定款項的調撥，提出過異議或進行過覈查。”

明瀾倒吸一口涼氣。朝中重臣接連被貶！而且都與北境軍餉有關！這絕非巧合！紅袖盟在清洗障礙！他們不僅滲透後宮，操控朝堂，如今更是明目張膽地剷除異己，為所欲為！

“趙無塵身為趙崇之子，又是禁軍統領，手握兵權。他父親被貶，他豈能無動於衷？”青衣宮女繼續道，“更重要的是，我收到一些模糊的訊息，趙無塵似乎也在暗中調查某些事情，方向……與我們一致。敵人的敵人，或許可以成為暫時的盟友。”

明瀾的心劇烈跳動起來。趙無塵……如果真如她所言，這或許是絕境中的一線生機。但風險同樣巨大。萬一趙無塵也是紅袖盟的人呢？或者，他根本不願捲入這場漩渦？

“我們如何聯絡他？又如何取信於他？”明瀾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青衣宮女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上麵刻著一個古樸的“影”字。“我會設法安排。你現在的任務是養傷。”她將令牌收起，目光落在明瀾蒼白的臉上，“記住，在這裡，你是安全的。但外麵，已是天羅地網。陳福絕不會善罷甘休。”

接下來的兩天，明瀾如同困獸，被禁錮在這間狹小、陰暗的陋室裡。傷口在草藥的作用下緩慢癒合，但內心的焦灼卻與日俱增。青衣宮女行蹤不定，每次出現都帶著外麵的訊息，也帶來更沉重的壓力。

“陳福以‘清查刺客同黨’為名，在宮中大肆搜捕，不少宮女太監被牽連下獄。”

“尚宮局被翻了個底朝天，你平日接觸過的卷宗、物品都被封存查驗。”

“陛下震怒未消，責令三司會審此案，但主審官……是禮部尚書林維雍。”青衣宮女提到這個名字時，眼神格外凝重，“他是宰相林嵩的族弟，而林貴妃，正是林嵩的義女。”

林貴妃！紅袖盟的核心！明瀾的心沉到了穀底。由林維雍主審，這案子還能有真相嗎？她這個“刺客”的罪名，恐怕是板上釘釘了。

第三天深夜，青衣宮女帶來了一個更令人心驚的訊息：“趙無塵的父親，趙崇大人，在貶謫途中……遭遇‘流匪’，不幸身亡了。”

明瀾手中的藥碗差點跌落。趙崇死了！在貶謫途中死於“流匪”！這分明是殺人滅口！紅袖盟的手段，狠毒至此！

“趙無塵呢？”她急切地問。

“趙統領聞訊後，當夜在府中閉門不出，據說……砸碎了不少東西。”青衣宮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明日午時，他會在西苑馬場獨自騎馬。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機會？也是巨大的風險。明瀾看著自己依舊纏著布條的手臂，深吸一口氣。她冇有退路了。

次日午時，西苑馬場。

秋日的陽光帶著幾分慵懶，灑在空曠的草場上。遠處，一個身著玄色勁裝的高大身影，正獨自策馬狂奔。那匹通體烏黑的駿馬四蹄翻飛，鬃毛飛揚，馬背上的人身體微微前傾，每一次揚鞭都帶著一股壓抑的、狂暴的力量，彷彿要將所有的憤怒和悲痛都發泄在這無休止的奔馳之中。正是禁軍統領趙無塵。

明瀾躲在馬場邊緣一片稀疏的樹林後，心臟在胸腔裡狂跳。青衣宮女不知用了什麼方法，竟真的將她帶到了這裡，並示意她在此等候。看著遠處那個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身影，明瀾手心全是冷汗。她該如何開口？如何取信於一個剛剛失去至親、滿腔悲憤的禁軍統領？

就在這時，趙無塵猛地勒住韁繩。黑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他調轉馬頭，鷹隼般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利箭，瞬間穿透了數十丈的距離，精準地鎖定了樹林邊緣的明瀾！

那目光冰冷、警惕，充滿了審視和毫不掩飾的敵意。明瀾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幾乎要僵在原地。

趙無塵冇有驅馬過來，也冇有說話。他隻是那樣冷冷地盯著她，右手緩緩按在了腰間的佩劍劍柄上。陽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如同出鞘的利刃，鋒芒畢露，殺氣凜然。

空氣彷彿凝固了。風吹過草場，帶來遠處模糊的馬嘶聲，更襯得此地的死寂。

明瀾強迫自己站直身體，迎上那道冰冷的目光。她知道，此刻任何退縮或猶豫，都可能招致致命的攻擊。她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讓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馬場上清晰響起，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趙統領！令尊含冤而死！北境軍餉被剋扣！朝中重臣接連被貶！這一切的背後，都是紅袖盟在操控！他們纔是禍亂朝綱、動搖國本的元凶！而我，周明瀾，並非刺客！我是被陳福在禦前構陷，因為他要掩蓋紅袖盟剋扣軍餉、意圖逼反北境守軍的陰謀！”

她一口氣喊完，胸膛劇烈起伏，緊緊盯著趙無塵的反應。

趙無塵依舊端坐馬上，按著劍柄的手紋絲未動。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隻有那雙眼睛，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劇烈地收縮了一下，如同平靜湖麵下驟然翻湧的暗流。他沉默著，那沉默比任何質問都更令人窒息。

風捲起草屑，打著旋兒從兩人之間掠過。

良久，趙無塵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如同砂石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力量：

“紅袖盟？”他緩緩重複著這三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那弧度裡冇有笑意，隻有刻骨的恨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瘋狂。“證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