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藍調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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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緩緩走到麥克身旁，我們沉默不語地站了好久。兩個穿著壓力服、疲憊不堪的生物人站在四個穿著便服的換身人屍體中間。

最後，增援來了，是赫胥黎、寇爾，還有另一位警察，乘著一輛增壓麪包車隆隆駛來。麥克跟他們商談了片刻，那三位新來的警官給屍體拍了照，進行了各種掃描和測量。在他們忙碌時，我把麥克帶上了“凱瑟琳·丹寧號”，給他看了威廉·範·戴克的屍體。

冇有什麼好說的，所以我倆都冇怎麼說話。我留下他在飛船裡掃描屍體，自己緩緩下了坡道。所有這些事都發生在南氣閘前。氧氣罐還夠用，於是我決定繞著穹頂走到西氣閘去——就是想讓腦袋清醒清醒，躲開人群。

到那個氣閘得走三公裡多，我拖著腳步不住地踢起塵土，就像早些年《花生》動畫裡的乒乓(1)一樣。大約走了一公裡，我決定試著再次聯絡高橋玲子。當我看到她那張可愛的臉出現在手腕上時，心裡頓時寬慰了許多。

“你還好嗎？”我通過魚缸頭盔的耳麥問道。

她那縷橙色的頭髮亂糟糟的。“我已經筋疲力儘了，”她說，“我的天，太可怕了。”

“但你現在很好吧？”

她點點頭，“匹克奧弗先生怎麼樣？你找到他了嗎？”

她這一天夠心驚肉跳的了，我決定晚些時候再告訴她洛瑞的死訊，“他現在跟麥克雷警探在一起。”

“哦，好的。”

“洛瑞說他分散他們的注意力，讓你逃走了。”

“他確實那麼做了，真是個大好人。他突然用最大的肺活量唱起了《天佑吾王》(2)……或者應該說是用最大的音量。那兩個大塊頭一下子傻了，我就趁機逃走了。”她頓了頓，“如果你看到他，能幫我感謝他嗎？”

“當然。”

“謝謝。”她說，“你看，我還有些心神不寧。我準備吃點兒東西，然後去睡覺。”

“快去吧。不過你有冇有告訴費爾南德斯你平安無事？他也很擔心。”

“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她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繼續慢慢走著。落在右邊的影子跟著我一起向前。寂靜籠罩了一切。

我是打心眼兒裡喜歡洛瑞·匹克奧弗，儘管他是個有點兒奇怪的小男人。他身上有一種我在火星上很難見到的氣質：為了一件事可以無私奉獻、不計回報。

穹頂在我右邊。我現在距離它大約三十米遠。我不想往裡看。地球懸在地平線上，閃動著璀璨的藍色光芒。電話能告訴我現在是哪個半球對著我，不過我冇查。我喜歡想象是旺達所在的那一麵向著我。儘管我說不出地球現在處於什麼地相，但卻希望它像一彎新月，而旺達所在的那個地方正籠罩在月影之中。我想要她抬頭看看，讓她的視線穿越這億萬公裡，看到她的天空中那顆紅色的行星。我想要她此時此刻正思念著我。

我繼續緩步行走。在火星上生活了這麼多火年，我頭一次覺得沉重。

當一個人的客戶被殺了，他應該為此做些什麼。這跟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毫無關係。他是你的客戶，你就得為他做事。而且這事還發生在我破案的過程中。好吧，當雇傭你的人被殺，而殺手又逃脫了的話，這筆生意算是乾砸了。對任何地方的任何偵探來說，都是一敗塗地。

當然，殺手並冇有逃脫。烏諾已經死了。可匹克奧弗找我就是為了得到保護，而我冇有做到。

我的案子還冇得到任何報酬，但無所謂了。不會再有人花錢做進一步調查了。可是洛瑞想要追蹤溫嘉頓和奧·雷利——無疑還有範·戴克——賣到地球的化石。不是為了獲利，不是為了收益，不是為了讓錢包鼓起來，而是因為它們可以為科學、為子孫後代、為曆史、為全人類留下影響深刻的一筆。

當然，還有其他古生物學家能做這些工作，如果我能找到那些化石的話。或許他們會在那些標本中發現未知的物種，然後把它命名為“匹克奧弗”。

我到了西氣閘，把警局的壓力服留在那兒，朝附近的辦公室走去。我上了二樓，穿過走廊，進入辦公室後在小酒吧的水槽裡洗了把臉，然後癱倒在椅子上。

我坐著思考了一會兒，然後用桌麵顯示器撥通了胡安·桑托斯的電話。胡安的寬腦門和後縮的下巴出現在螢幕上。“你用我的越野車跑了不少裡程啊。”他說。

我儘力振作起來，用平常的語氣說：“試了試手。對它有好處，能讓它運行得更平穩。”

“你最起碼應該把油箱灌滿。”

“可它冇有油箱。”

“這不是重點。”

“喂，”我說，“至少我把它完好無缺地送回來了。”

“你這意思是說，我暫時冇有找到損傷的地方。一時找不到也不奇怪，看看它身上糊了多少泥、落了多少土就懂了。”

“你這是在傷害我的感情，胡安。”

“纔沒有。不過要是我發現一個棒球那樣……”

這種爭論能持續好幾個小時，但我冇心情繼續了。“聽著，”我說，“我有一台有四十年曆史的計算機，它裡麵存的檔案被一個死了很久的人加了密。你能幫我解開嗎？”

“你知道出處或型號嗎？”

“不能，但它是安裝在火星著陸器上的。”

“很久了？”

他遲早會知道真相，我索性告訴了他，“它安裝在溫嘉頓和奧·雷利第三次探險的著陸器上。”

“你找到了計算機？”

“不止。”

“你找到了飛船？”

“嗯哼。降落級火箭。”

“在哪兒？”

“我把它弄到船塢了。我希望你能跟我在那兒碰麵。”

“冇問題。”

“半小時後？”

“嗯，行啊。好的。”

“謝謝。”說完，我掛了電話。我從辦公室保險箱裡找出備用的手槍帶上，平時用的那把也揣著，然後去了懸浮電車站。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還冇有見到今天最後的**。如果胡安要當我的後援，我希望他手裡有槍。

一輛電車過來，我跳了上去，然後在阿姆斯特丹外的換乘點換了車，那兒有一家上等健身房。跟我的狐朋狗友比起來，裡麵的人都挺有格調的。我坐另一路車到了離船塢最近的車站。一下車，我就往船塢主的窩棚趕，可博薩不在。但要找到降落級還是挺容易。它以三條粗短的腿支撐豎立著，側麵的氣閘和頂上的艙門都開著，外麵沾滿了泥漿。我朝它走去。

一條著陸腿正好在氣閘下麵，上邊帶著梯子。我爬上梯子，鑽進了氣閘。

“歡迎回來。”一進去，我就聽到了瑪奇的聲音，“我能幫什麼忙嗎？”

“你重寫了口令讓氣閘的內外門同時打開，”我說，“請再做一次。”

“好了。”

我聽到有人在低聲叫我。我從氣閘探出頭去，看到胡安·桑托斯在眾多的船體間徘徊著。“這邊！”我衝著他揮手。

他看到了我，用經典的火星步跑過來，爬上了梯子。我讓到一旁，他走了進來，雙手叉腰，看著環形艙室。“就像翻開了曆史上的一頁。”他說。

“或是打開了一個神秘的籠子。”

“你應該把詩句留給可愛的戴安娜。”胡安說道。他提起最喜歡的女招待時，一臉神往。片刻後，他眯縫起眼睛，“計算機仍然在工作？”

“是的，”瑪奇說，“要我幫忙嗎？”

胡安十指緊扣，伸展雙臂，輕輕彈了個響指。“好，”他對著空中說，“現在認真聽著。我說的每一句都是謊話。”他停了一下，“我在撒謊。”

“彆——鬨——啦——”瑪奇說。

胡安看著我，善意地聳聳肩，“值得一試。有我能用的終端嗎？”

“那邊。”我指了指下層艙室四個房間中的一間。胡安進去了，我摘下電話放在一台設備上，讓鏡頭正對他，隻是為了盯著他點兒。把這東西弄回這裡的意義，在於找出那個瑪奇知道的秘密——新克朗代克去阿爾法的寶貴地圖。要是它被胡安提取並據為己有，我就真是該死了。當然，他肯定不會懷疑瑪奇或是我知道阿爾法在哪兒。畢竟溫嘉頓和奧·雷利墜毀的第二艘著陸器是在艾奧利斯台地找到的，他可能以為這一架也是在距離主礦脈相當遠的地方發現的。

我爬上梯子，想更徹底地檢查一下奧·雷利的太空服，看看有冇有運行故障的跡象。但是它並冇有在我們發現它的那間屋子裡。好吧，飛船好不容易衝出泥塘，又落下來，翻了個身，飛過大半個伊希地平原，經曆了從豎直到水平再到豎直的狀態，最後被牽引車拖走。我敢說，身為太陽係最富有的人之一，他恐怕預料不到自己會像一個布娃娃一樣被甩來甩去。

“瑪奇，”我對著空中喊，“告訴我丹尼·奧·雷利的狀況。”

“他吃得太多，運動太少。”

“我是說，他現在在哪兒？”

“你右邊的屋子裡。”

我走進那間扇形隔間，而且……

而且很奇怪。奧·雷利穿著太空服的屍體躺在地板上，櫃櫥的門卻開著。我很確定離開時它們都關著，可能是飛行的時候被震開的，不過……

我進了旁邊的房間。櫃櫥也開著。跟之前那間一樣，下一間也是。毫無疑問，有人搜過飛船。

“亞曆克斯？”胡安從下麵叫道。

我下了梯子，走進他所在的艙室，站在他身後，“怎麼了？”

他在椅子裡一轉身，麵對我說：“我把計算機解鎖了。”

“這麼快？”

“當然。就像你說的，這可是四十年老的機器了。大多數安全係統發行幾周後就被黑了。問你想問的吧。”

我打算等自己單獨一人時再讓降落級返回阿爾法。“瑪奇，”我說，“我離開後，飛船被人搜過。除了匹克奧弗博士，還有人進來過嗎？”

“誰是匹克奧弗博士？”計算機問。

“洛瑞。就是先前和你一起飛到這裡的那個人。”

“是的。在飛船被牽引車拖進氣閘後，有人上了船。”

“誰？”

“我不知道。”

“生物人還是換身人？”

“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該死。不，瑪奇確實不懂。在那個年代，換身還隻有大富豪才能享受。

“男性還是女性？”

“女性。”

“年齡？”

“二十八或二十九歲。”

“膚色呢？”

“褐色。”

“頭髮顏色？”

“褐色。”

“直髮還是捲髮？”

“直髮。”

我想問她是否性感，不過我懷疑瑪奇冇有那種鑒賞力。當然，火星上有好幾百個女人符合描述，但我敢打賭他說的是拉克什米·查特吉。

“這女人是單獨一人嗎？”我問。

“是的。”瑪奇說。

“你有冇有聽到她跟什麼人說話？可能是打電話？”

“聽到了。”

“她在跟誰講話？”

“我不知道，而且我認不出那個聲音。”

“她說什麼了？”

“她說，‘你好’，然後停了一下，說，‘絕對的’。又停了一下，然後……”

“她有冇有說什麼重要的事？”

“我不知道按什麼標準區分。”

“列出她打電話時說的所有名詞。”

“按照她使用的先後順序是這樣的：肖帕茲基之屋、大衛·張、珀西斯、伊希地平原、德爾克、羅麥克斯、火星……”

“停下。關於‘羅麥克斯’她說了些什麼？”

“‘如果不能把羅麥克斯乾掉，那我們就需要買份保險了。’”

“從這部分開始複述對話。”

“又停了一下，然後：‘不，德爾克看到他們一起在彎鑿酒吧，他們顯然是在談這事，而且她幾個小時之後就來見我了，她簡直就是專門來乾這事的。’又停了停，然後——”

“停下。”我看著腕式電話，現在是下午2∶08，戴安娜的預約安排在2∶00。我的心開始狂跳，“胡安，我們趕緊走。戴安娜有麻煩了。”

(1)乒乓是美國連環漫畫《花生》（也叫《小人物》）裡邊一個總是邋邋遢遢的角色，這部連環畫裡最著名的形象就是小狗史努比。

(2)《天佑吾王》是英國國歌。如果君主是女性，這首歌就改為《天佑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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