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藍調 18

-

18

“我認為我們應該離開這裡。”我對著話筒說。

“我們不能把阿爾法留給掠奪者。”匹克奧弗答道。

“洛瑞，我們手無寸鐵。”

“化石纔是手無寸鐵。”

“該死！”我真想罵他個狗血淋頭。但就在我說話之際，遠處那輛火星越野車開始靠近了。它飛馳過來，一路揚起羽毛狀的塵沙。匹克奧弗見此，開口了。

“冇錯，”他說，“他們直接朝著我們開過來了。”

我們正在使用的無線電被設定為加密狀態，不過那個正朝我們駛來的傢夥可能賄賂了出租壓力服的人，搞到瞭解碼信號。在火星越野車裡的那人，或是那夥人，可能已經十分清楚地竊聽到了我對匹克奧弗說的每一句話。所以，現在他們知道自己被髮現了。

當兩個生物人不想在行星表麵使用無線電的時候，他們就會把頭盔貼在一起，用聲音直接傳遞。匹克奧弗冇戴頭盔。我不知道他是否在購買超級視覺的時候也購買了超級聽覺——儘管我想不出這對搜尋化石有什麼用處。我關掉了無線電，喊叫起來：“他們可能竊聽了我們的通話。”

火星大氣的厚度隻有地球大氣的約百分之一，能傳遞聲音，不過效果微弱。匹克奧弗看著我，顯然聽不清我在說什麼。我走到他跟前，示意他彆動，然後把頭盔抵在他的人造腦袋上。

“乾嗎？！”我這麼做的時候，他大喊起來。

我用隻比平時稍大的聲音說道：“他們或許竊聽了我們的無線電。把你的關掉。”我挪開腦袋，他點了點頭，此外什麼都冇做。這又一次讓我好奇：換身人都是怎麼完成這些指令的？他用意識做了些什麼，就能夠關閉發送器？儘管我能發出聲音——我的頭盔是增了壓的——但他的下巴在稀薄的火星大氣中一開一合，我卻聽不到任何聲音。我善於讀唇語——對於偵探來說，這是很有用的技巧——但他麵部那種受限的動作跟生物人的差彆太大，我冇法兒識彆他在說什麼。

我把頭盔抵在他的腦門上——近些日子裡，我唯一一次乾這樣的事兒還是在彎鑿酒吧，給一個醉漢來了一記頭槌。“我聽不到你說話。”我大聲說，“咱們分開走。他們用那輛車隻能跟上一個人。你留在這裡。我看看能不能把他們從阿爾法引開，明白了？”

他點點頭，腦袋在我的頭盔上蹭了蹭。幸好他的頭髮是人工合成的，否則我可不想讓魚缸頭盔抹上油漬，影響我的視線。商量好下一步行動後，我大喝一聲：“走！”然後就沿著與正在趕來的越野車路線相垂直的方向，開始奔跑。

在穹頂下，我跑起來就像一陣風，但是壓力服和空氣背囊在我九十公斤體重之外又增加了五十公斤，而平原上的塵土層也讓步行變得艱難。不過我還是拚了老命跑起來，希望跟蹤者會來追我。不管是對於人類還是彆的什麼，獵食者的自然反應就是追蹤那些拚命逃跑的東西。我往右邊看了看，那輛越野車似乎上鉤了。雖然還隔著老遠，但它正轉向我這邊。

當然，我想不出如果被那些身份不明的傢夥攔截住，自己該怎麼辦。就算他們冇槍，在這裡隨便拿個東西砸碎頭盔也會要了我的命。

我的心在狂跳，壓力服底下汗流浹背——這可不是什麼好事：魚缸開始起霧了。壓力服有除濕控製器，但必須停下來擺弄一下才行，而我不想停下。由於霧氣是在頭盔內部，我也冇法兒用手把它擦掉，並且……

並且，該死！火星表麵遍佈岩石，我的靴子被石頭一絆，身子飛了起來。至少我能像慢鏡頭一樣緩緩下落，有足夠的時間準備迎接落地的衝擊。我朝那輛越野車看去：現在能分辨出更多細節了。它是黃色的——這顏色的越野車可不尋常——還有一個增壓艙。這意味著不管追我的是誰，準是生物人。

我一骨碌爬起來，又開始跑。那輛越野車毫無疑問是奔著我來了，冇去匹克奧弗那邊。我以為它會徑直衝過來，可它在七十米外一滑，刹住了，車身幾乎轉了半圈。啊，它已經到了阿爾法的邊緣，司機卻狠狠踩下了刹車。他們要麼知道有地雷，要麼就是不想冒險開車駛過去毀掉暴露在外的化石。

越野車上那個四四方方的艙室向後翻開，我看到從裡麵騰起一股白色的霧氣，那是可呼吸的空氣被排放到了火星的大氣之中。雲霧裡，兩個穿著壓力服的人影出現了。兩個頭盔已經極化，所以看不到裡麵的麵孔，不過左邊那人穿著紅色的壓力服，看身條是個女的；右邊那位穿著藍色壓力服，看塊頭準是男的。女人拿在手裡的玩意兒可能是一支氣動霰彈槍，儘管我完全不知道火星上什麼地方能搞到這東西，可她確實拿著。他們可不像是來這裡伸張正義的。

他們朝我跑了過來，我便忽左忽右地跑了起來。我不確定該朝哪兒跑——冇有可以躲避的地方，雖然我覺得在地平線上有山峰突起，說明我們可能是在賽蒂斯大三角地。

我看了看左邊，想找到匹克奧弗，卻分辨不出他的身影。我又看了看右邊：穿紅衣服的女人開火了。在這麼稀薄的空氣裡，幾乎冇有爆炸聲，隻見火光一閃。我尚在她的射程之外呢——說明她冇有開槍的經驗。

隻要見到有人穿著壓力服一路狂奔卻冇有很疲憊，你就能知道他們是最近纔來火星的。他們每跨一步，都會在空中停留好一會兒。我猜不出這女人是誰。那個男人麼，倒像是在火星上待了挺久。他現在離得夠近，我能看清他的壓力服具體是啥模樣。它配有一箇舊式頭盔，隻在前方有玻璃。現在冇人出租這樣的壓力服了，所以這傢夥可能是自己有一套……而且至少已經穿了十火年。

霰彈槍又開了一槍。如果他們打中我的壓力服，八成要不了我的命，因為布料裡邊的壓力網作為防彈層還是很有效的。但是，儘管頭盔能抗衝擊，卻並非不會碎。石英同分異構體能有效地阻擋紫外線，跌落在地也不會破裂——特彆是在火星的重力下，產品保證書特彆聲明，它連微米級的損傷都不會有。我隻能幻想，高速飛來的鉛彈的衝擊也跟落地差不多就好了。

我決定打開無線電。我用下巴頂了頂領子上的控製開關，它就在輸氧管的左邊。“匹克奧弗，”我說，“記住，他們可能在竊聽。彆告訴我你在哪裡……不過我正朝西跑，他們已經朝我開火了。”

純正的英國口音說：“收到。”

同一條線路上出現了另一個男人的口音，已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匹克奧弗教授，是你嗎？”

匹克奧弗有些意外，說：“是啊。你是誰？”

“教授，我叫戴倫·張，為美國地質調查局工作。我們還以為你們是要掠奪化石礦床的不法分子。”

“這是陷阱，匹克奧弗！”我喊道。

但那位古生物學家並不像我擔心的那麼呆逼。他說：“滑高方迎鄰長英黃鋼筋……”如果這是說給我聽的加密暗語，那我可真是一點兒都不懂。他又問：“這是什麼意思？”

“教授，”那個男人的聲音說，“我們這是在浪費時間。”

匹克奧弗的聲音刺耳地叫喊起來：“放倒他，亞曆克斯。”

我很感激他這麼信任我，可要讓我在這種情況下放倒他，或是那個正在迅速逼近的女人，我可是一點兒轍都冇有。霰彈槍又放了一槍——看得到，聽不到，而這次我的肩膀被打中了。衝擊力把我撞到一邊，我跌倒的時候揚起一片沙塵。沙塵下麵有鬆散的岩石。我抓起一塊柚子大小的石頭，爬起來繼續跑。肩膀挺疼，不過壓力服似乎完好無損，而且……

……不，該死，我的頭盔碎了一片。冇有完全穿透，可頭盔的結構無疑受損了。要是再來這麼一下，我就隻能呼吸稀薄的二氧化碳了。

那個男人稍稍趕到了女人前邊，這對我有利。有他在前邊，她似乎不太敢再開槍了。也許是擔心霰彈的範圍太大，不單會打到我，也會傷到他。

我可不會感到內疚。那男人現在離得夠近，足以讓我扔出石頭砸到他了。在穀力健身房花錢練臥推可不是玩兒的，而且我在火星重力下扔東西也經驗豐富，這一點，彎鑿酒吧的布特裡克可以作證。我用力一擲，正好砸中那個男人的麵罩，它立刻裂成了蛛網狀，八成會影響他的視線，但我覺得不會影響呼吸。真是不幸。

儘管如此，他還是慢了下來。那女人現在又超到了前頭，她端起霰彈槍抵在紅色壓力服的肩頭。就在她要扣扳機的時候，匹克奧弗的聲音在頭盔裡響了起來，估計她也聽到了。“看這邊！亞曆克斯！”

我朝右一轉頭：我們那輛火星越野車向著這邊衝了過來，後麵揚起一團巨大的塵霧。我躍到了一邊。我真感動，匹克奧弗為了救我，居然全力行駛在他極為珍視的化石礦床上。他猛地一踩刹車，要是在正常的大氣中，準會聽到刺耳的聲響。車身一頓，明淨的艙室頂蓋打開了。我一躍而入，他用力把油門踩到了底。我以為他會帶著我們來一個原地一百八十度大迴轉，可他卻徑直瞄準了那個紅衣女人。我拚命把艙室蓋子拉下來時，他大吼著朝她衝去，顯然是要把她碾碎才罷休。不過她也正瞄準著呢……正對著我們。

現在很明顯了：這女人是剛到火星的。在地球上讓一輛車停下的最好辦法，就是朝著充氣輪胎射擊，不過我們這裡更喜歡用有彈性的金屬絲製作輪胎。車輪輻條之間的角度是由電腦不斷調控的，每一根輻條牽引的不是整圈的輪緣，而是各自獨立的板塊狀輪麵。車前上方有攝像頭來觀察障礙物，輻條自行設定伸縮狀態，以便於繞開大部分石塊。朝這種輪子射擊毫無用處，可她還是衝著我們的左前輪開槍了——根本冇能讓我們減速半分。

藍衣男人開始往他們那輛黃色的火星越野車奔跑。他不像剛纔跑得那麼快了；我猜他跑這麼慢不是因為疲勞，而是因為碎裂的麵罩讓他視物困難，不然的話，有一輛機動車追在身後，絕對會讓人腎上腺素飆升。

匹克奧弗不得不做出選擇：是追在那個拿槍的女人後邊，還是跟在那個手無寸鐵、卻有機會返回越野車的男人後邊。這兩種選擇我都覺得合理，所以冇有反對洛瑞的做法：他決定追那個跑起來像一陣風的女人。

在平坦的大地上，她冇辦法跑過我們。但即使在低原上也有一些環形山，就像上帝用他的霰彈槍掃射了一把。她徑直朝著我先前注意到的那座環形山跑去，它可能有三十米寬。環形山壁在我們眼前升起。她扔掉霰彈槍攀爬上去，那把槍在火星重力下慢悠悠地墜落下山。她往上爬著，手套拚命亂抓。該死，要是我有槍就好了！那樣的話，很容易就能在她背朝我們時將其拿下。我們的彈性車輪儘了最大努力，可當坡度達到四十五度時，輪子就無法獲得足夠的抓力了。我們開始往下滑。

我拉開艙室蓋子，縱身而出。我的重量一離開，越野車就奮力止住了滑動，又往上爬了一些。不過很快坡度就太陡了，匹克奧弗也放棄了越野車。車子就這麼趴在了環形山壁上。我打開行李箱，翻出地雷。啟用地雷的旋鈕在地雷底麵，就在正中心一個小小的彈簧保險蓋下麵。我重啟了這兩顆地雷，隻見表麵的指示器變成了紅色。然後我拿起一顆，用手托著它的下緣。

那男人已經成功撤退，我看到他爬進了越野車。我以為他打算逃走，他卻朝著我們來了。我打開無線電，“隻警告一次：從越野車裡出來！”

也許他頭盔受損不單影響了視線，也破壞了耳麥；也許他就是不想任憑我擺佈。總之，他直衝我來了，讓我無處可逃。我稍等了一會兒，看著車子逐漸逼近，然後像擲鐵餅一樣把地雷甩了出去。它在空中劃過，然後……

砰！

……它打在越野車艙室的前麵板上，立即爆炸了。艙蓋頓時化為無數水晶碎片四下亂飛。我看到藍衣男人舞動著雙臂，儘力捂住自己的臉……

他的臉暴露了出來：頭盔上的玻璃麵板不見了。他喘不上氣。我能想象，在火星赤道附近白晝下的酷寒裡，他正感覺自己的肺無法正常呼吸。

他的車子仍在移動，儘管艙室被毀了，可底盤完好。巨大的車輪還在滾動，沿著環形山壁高速前進。而且，該死的！它正衝著我和我們的火星越野車來。

我拚命奔跑起來，可那輛車撞上了我們的車，那顆被我啟用打算扔出去的地雷，這時也突然炸開了。我眼睜睜看著我們的車卡在那輛黃色越野車上，騰起一團大火，隨即又熄滅在了滿是二氧化碳的大氣中。

這下，我們都被困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