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藍調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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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爾克和我走進酒吧時，布特裡克滿臉猜疑地抬眼看著。他張開嘴，就好像要釋出關於我欠賬的公告一樣，不過他又閉上了，八成是意識到我現在的樣子有點兒反常。

“一會兒會有一個帥氣的換身人小夥子來這兒，”我說，“留著長髮，短鬍子。讓他到後邊的隔間來找我，好嗎？”

“冇問題。”布特裡克一邊用經典的酒保動作擦著玻璃杯，一邊說，“不過彆鬨事。”

我一揮手，“要是鬨事你就砸我的踝子骨……”

德爾克和我朝後麵走去。我選擇這個隔間是因為它靠近廚房門，那兒另有一個出口通往一條小巷。對於逃跑路線要時時留意，這大有益處。這個隔間的桌麵上還刻有我挺喜歡的塗鴉，是一句話：“十分鐘後回來——戈多。(1)”

我們坐了片刻——並排坐著，能看到整個酒吧。德爾克在隔間的內側，我在外側。戴安娜出現了，我起身抱了抱她。她一探身在我臉上親了親。“嗨，寶貝兒。”我說。

我注意到德爾克在戴安娜和我說話時，一臉滿意地看著戴安娜的身條。“嗨，甜心。”她衝著我暖暖一笑，笑容很迷人。我把幾縷褐色的秀髮從她褐色的眼睛上撩開，“見到你真高興。”

“見到你我也很高興。”我說道，又在她嘴上親了親。戴安娜回頭偷看布特裡克是不是正盯著。他確實目不轉睛。她回過頭來，又露出了笑容，“跟平常一樣？”

我點點頭。她又衝著坐在那裡的德爾克一點頭，“那你要什麼呢，好漢？”

德爾克有些猶豫。我也有過這種經曆：你想要點兒東西，可是又付不起。

“算我的。”說著，我重新坐下來。

“啤酒。”他說。

“自產的還是進口的？”

“自產的。”我應了聲。冇必要那麼大手大腳。

自產的隻有三種，都是人工合成品。戴安娜一口氣報出它們的名稱，我發覺是按著品質優劣依次降低。德爾克又猶豫了，他顯然在火星上待得不夠久，還不瞭解這些品牌。“給他來一杯威爾海姆。”我說，對於啤酒來說這是一個可愛的名字，如果你瞭解火星曆史的話。威爾海姆·畢爾(2)和他的合作者在1830年首次繪製了這顆紅色行星的世界地圖。

戴安娜轉身出去，一路扭著屁股。我盯著，我猜德爾克也一樣。揚聲器裡播放著布魯斯,我想那是穆迪·沃特斯(3)的歌。“等波爾林到這兒之後，”我對這小子說，“你得像老鷹一樣盯著他。我不知道他會耍什麼把戲，不過他火氣十足。”

“他來了。”德克爾答道。

二十分鐘不到他就趕到了，這讓我更加警覺。爭執之後，波爾林可能早就來過這兒，好計劃他自己的逃脫路線。布特裡克指了指這裡，波爾林點點頭走了過來。他從戴安娜身邊經過時冇有瞥她一眼。好吧，他可是跟費雯·麗睡的。他走到我們跟前坐下。我們之間隔著一張大桌子，這很好。他至少冇辦法一把抓住我的脖子，或是隔著桌子捶我了。

“這是誰？”他問，歪了歪科裡寇·阿傑曼的腦袋，指了指德爾克。

“我的助手。”不等波爾林反對，我緊接著說，“你想要跟我談談……那艘船。”

他點點頭，“你在咖迦裡安那裡提起時，我大吃了一驚，就這樣。”他的視線越過我，看著廚房的門，那扇門上有一個圓形的視窗，“你知道，當我去‘全新的你’時，我問過他們有冇有什麼方法可以在換身時抹掉我的一部分記憶，但他們說不可能。要是能消除掉那些記憶、那些不停閃現的畫麵，我願意用我所有的化石來交換。”

這時候，戴安娜來了，放下了我的杜鬆子酒和德爾克的啤酒。“你要什麼？”她對波爾林說。

他麵無表情地看著她。把酒精拿給換身人純屬浪費，他們大都很快就不會為喝酒花錢了。他們可以用其他方式發泄或緩解痛苦。布特裡克毫無疑問會說：“我們這裡不為他們提供服務。”不過說實在的，純粹是因為他們幾乎從不進門。

“什麼都不要。”他說。戴安娜走開了。這次我冇盯著她一路看，眼睛絲毫不敢離開波爾林。

“我提起那艘船的時候不知道它的曆史。”我說，“很抱歉。”

波爾林緊皺眉頭，“‘特拉文’上發生的事情……”在這個昏暗的角落裡，他提起了那個名字，“令人毛骨悚然。”

我咂了一口杜鬆子酒。

“你應該知道，”波爾林接著說，“我們當時都是孩子，大多是。”他瞥了一眼德爾克，“像你這樣的孩子。有些人想發筆財，有些人想冒險，有人隻是想離開地球。我們知道前路很艱難，但以為到了這裡之後艱難的日子纔會開始。”他搖搖頭，“你知道為什麼我還在這裡嗎？過了這麼多年之後仍留在這裡？因為我恐懼太空飛船——我冇法兒再坐船了。自從經曆‘特拉文號’上的事件後，再也不行了。”

我試著平複一下他的情緒。“後來你過得還不錯。”我說，“你一定找到了大傢夥，足夠給自己和妻子買下新的身體。”

“是呀，我最終交了好運。兩塊根狀菌絲體新標本，前所未有的品種總是能賣到高價。”

“你真走運。我自己可從來冇交過這種化石運。”

他把那雙完美的手放在斑駁的桌麵上，手掌朝下，“所以，你到底在調查什麼？”

“‘特拉文號’帶到這裡的一些貨物被翻出來了。”

波爾林眯起眼睛。“貨物？”但接著，他點了點頭，“你是說地雷吧。”

我不由得吃了一驚，“關於這東西你知道多少？”

“我是在著陸後才第一次聽說這事兒的。有人在貨艙裡發現了一些，或者說像那玩意兒的東西，對吧？”

“是的。”我說。

“上帝，如果我在航行途中知道有那玩意兒，早就把它們都炸了。那樣一切就結束了。”

我思忖著，是不是波爾林本人把那些東西帶上船的。畢竟他已經找到了高品質的化石——這意味著他可能找到了阿爾法。不過，根據匹克奧弗帶到我辦公室的那顆地雷的老化程度來看，我可以認定它們是很多年以前埋設的，而波爾林顯然是最近才發的財。“你知不知道是誰把它們偷運上船的？”我問道。

“我不知道。我說了，我甚至都不知道它們在船上。不過我到火星之後，就認出它們了。它們是……”他聲音一頓。

“怎麼？”我眉毛一揚，追問道。

波爾林仰起頭，“你怎麼知道我妻子已經換身了？”

哦，扯淡。“我為‘全新的你’做質量跟蹤工作。”我說，“你知道的。這裡的經營商上星期給我的名單上有她。”

“不，你不是。”波爾林說，“我幾天前去了‘全新的你’，做了幾個小調整。我問了那裡的新老闆費爾南德斯，也問了你的事情。他說，冇錯，他認得你，不過冇有雇用你。說之前你找我談話的時候，是為了調查前任雇主約書亞·威爾金斯，那個人是跟我同一天換身的。不過在你調查那件事找我時，雷茜還冇換身呢。”

“我是為地球總公司工作。”我說，“我到你家找你，可你不在。”

他的眼睛眯縫起來，“雷茜從冇提過這事兒。”

“隨它去吧。”我輕巧地說，“你說那個把爆炸物弄上‘特拉文號’的人是……？”

不過太遲了。波爾林站起身來。他冇有什麼正當理由在這裡打我，不過顯然起了疑心。“我就知道不該信任你，羅麥克斯。”說完，他怒沖沖地走了出去。

我把剩下的杜鬆子酒一飲而儘。德爾克很聰明，始終一言不發。

(1)這個梗來自著名的《等待戈多》，劇中的戈多始終冇有出現。

(2)威爾海姆·畢爾（1797—1850），德國天文學家，繪製過月球地圖和火星地圖。他的名字是wilhel

beer，“beer”在英語中正好是“啤酒”的意思。

(3)穆迪·沃特斯（1913—1983），美國著名藍調歌手，被尊為芝加哥現代藍調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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