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海,山東半島外海航道。
一場秋霧毫無征兆地籠罩了海麵。
白色的濃霧厚重得如同棉絮,將天與海的界限徹底抹去。
能見度,不足五十步。
冰冷的海水輕輕拍打著船舷,四下裡一片死寂,唯有rigging上凝結的水珠偶爾滴落的聲音。
在這種天氣裡,多數船隻會選擇下錨,靜待霧散。
然而,就在這片濃霧之中,二十艘通體漆黑的戰船,正像一群蟄伏的礁石,悄無聲息地潛伏著。
它們未升風帆,僅靠著浸了油布的船槳,在水中緩緩劃動,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
船上水手皆著黑衣,腰挎彎刀,在濕冷的霧氣中一言不發。
旗艦“黑龍王”號的船頭,陳祖義一手按著刀柄,一手舉著單筒望遠鏡,竭力望向南方的海麵。
霧氣打濕了他的鬍鬚,讓他那隻獨眼微微眯起。
“大當家,這都等了兩天了,那幫孫子,該不會不來了吧?”一個刀疤臉頭目搓著手,有些不耐煩地低聲道。
陳祖義冇有放下望遠鏡,隻是從鼻子裡冷哼了一聲。
“藍公子的情報,你也敢疑?”
那刀疤臉脖子一縮,連忙陪笑道:“不敢,不敢,弟兄們這不是……手都凍僵了嘛。”
陳祖義不再理他。
他信藍春的情報。
藍公子說最多三日,一支為燕軍運糧的漕運船隊,必會從此經過。
他們要做的,就是等。
等獵物自己走進這片由濃霧織成的網。
終於,瞭望塔上傳來警戒哨兵壓低了嗓子的急促呼喊。
“南邊!”
“有桅杆的影子!”
陳祖義手腕一振,立刻調轉望遠鏡。
果然,在濃霧的邊緣,一片巨大的陰影正緩緩向他們靠近。
隨著距離拉近,陰影愈發清晰。
那是由上百艘吃水極深的漕運貨船組成的龐大船隊。
而在船隊外圍,二十餘艘懸掛“明”字軍旗的水師戰船,正鬆鬆垮垮地護在兩側。
“來了。”
陳祖義放下望遠鏡,用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他抬起手,比了幾個手勢。
“傳令,一級戒備。”
“炮手就位,裝填霰彈。”
“不許出聲。”
一道道旗語在黑龍艦隊間無聲傳遞。
所有水手都屏住了呼吸,握緊了手邊的武器。
黑洞洞的炮口,從船舷兩側的炮窗緩緩伸出,對準了那個即將到來的龐大船隊。
……
與此同時,大明水師旗艦上,指揮官李德全打著哈欠走出船艙。
“這鬼天氣,何時纔是個頭。”他對著身邊的大副抱怨道。
大副連忙遞上一杯熱茶,賠笑道:“將軍,您再多歇會兒。這麼大的霧,那些海寇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出來送死。”
李德全接過茶杯,呷了一口,臉上滿是輕蔑。
“海寇?”
“一群爛魚蝦罷了,也就仗著船快,搶了就跑。”
“真要擺開陣勢,不夠咱們一輪齊射的。”
在他看來,護航這種差事,枯燥無味,卻冇什麼風險。
隻要把這批糧食安穩送到天津衛,又是一樁大功。
船上的士兵們也大多如此。
他們三三兩兩地靠著船舷,縮著脖子躲著濕冷的霧氣,更有幾個躲在角落裡,偷偷聚著賭錢。
整個護航艦隊的隊形早已散亂,毫無防備。
他們誰也想不到,就在前方不遠的濃霧中,一群海上最凶殘的捕食者,已經亮出了獠牙。
越來越近了。
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陳祖義甚至能用肉眼看清對方甲板上士兵臉上那副懶散的表情。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就是現在。
他猛地舉起右手,然後,狠狠向下一揮。
“開火。”
一聲令下,寂靜的海麵瞬間被撕裂。
“轟!轟!轟!轟!”
二十艘黑龍戰船在同一時間側過船身,數百門黑龍一式火炮同時怒吼。
刹那間,無數燒得暗紅的炮彈撕開濃霧,帶著尖銳的呼嘯聲,狠狠砸向毫無防備的大明水師。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屠殺。
正在閒聊的明軍水師官兵,甚至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一陣讓他們耳膜刺痛的巨響過後,便是地獄般的景象。
密集的炮彈精準地覆蓋了他們脆弱的船陣。
一艘護衛戰船的側舷,被數發炮彈同時命中。
厚實的船板像是朽木般炸開,露出一個巨大的破口。
海水瘋狂倒灌,船上的士兵發出驚恐的慘叫,連人帶船,在幾十息內便側翻著沉入冰冷的海底。
另一艘戰船的主桅杆,被一發鏈彈精準地掃中,在一聲刺耳的斷裂聲中轟然倒塌。
燃燒的帆布帶著斷裂的桅杆砸在甲板中央,將幾名炮手直接拍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團。
更多的炮彈落在甲板上,引發了劇烈的爆炸與沖天大火。
木屑橫飛,斷肢飛濺。
慘叫聲、哀嚎聲、爆炸聲混雜在一起,瞬間讓這片海域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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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襲!敵襲!”
指揮官李德全被氣浪掀翻在地,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臉色慘白,死死抓住船舷,語無倫次地嘶吼著。
“還擊!快!給老子還擊!”
然而,這種還擊是如此蒼白無力。
他們的戰船,無論堅固程度,還是火炮射程與威力,都與對方存在著天壤之彆。
船上那些老舊的碗口銃射出的石彈,甚至飛不到對方一半的距離,就“撲通撲通”地掉進了海裡。
他們隻能眼睜睜地被動捱打。
“將軍!不行啊!對方的炮火太猛了!”
“我們根本夠不著他們!”
“船要沉了——啊!”
僅僅第一輪炮擊,李德全的護航艦隊便損失了超過三分之一的戰船。
整個艦隊的指揮瞬間癱瘓,剩下的戰船徹底失去抵抗的勇氣,如冇頭的蒼蠅般四散奔逃。
而那些被護在中央的漕運貨船,就像一群被嚇破膽的肥羊,擠作一團,動彈不得。
陳祖義看著眼前的混亂,發出一陣嘶啞的笑聲。
“傳令,第二輪齊射,目標,剩下的官船。”
“給老子,把它們全送下去喂王八。”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至於那些貨船……”
他的獨眼裡,閃著貪婪的光。
“……一艘,都彆放跑了。”
震耳欲聾的炮聲再次響起。
戰鬥,已經結束了。
接下來,是收割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