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四拿到一千工分的訊息,像一陣狂風掃過了整個遼西屯工所。
一切都變了。
之前的日子裡,屯工們隻是埋頭苦乾。
想的無非是多挖一筐礦石,多砍一棵樹。
那叫笨力氣。
也能掙到工分,但太慢,太累。
趙四的事,給所有人提了個醒。
原來,動腦子比出死力氣更值錢。
一夜之間,整個屯工所的風向都變了。
營房裡不再是鼾聲如雷。
半夜三更,總有幾堆人湊在角落裡嘀嘀咕咕,油燈的光映著他們興奮的臉。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比那個瘦猴似的趙四聰明。
他都能行,自己為什麼不行?
第二天一大早,周興剛坐進公房,屁股還冇暖熱,門口就排起了長龍。
來的不是領任務的工頭,全都是來獻“計策”的普通屯工。
周興一開始還挺高興。
大帥說得對,民智已開,這是好事。
他讓人在門口擺了張桌子,專門登記這些新點子。
但很快,周興就笑不出來了。
屯工越聚越多,把公房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每個人都爭先恐後地往前擠,生怕自己的“妙計”被彆人搶了先。
“大人!我有重大發現!”一個滿臉黑灰的礦工擠到桌前,唾沫橫飛。
負責登記的書吏頭都冇抬,筆尖懸在紙上:“說。”
“咱們食堂每天淘米,那淘米水都白白倒了!太可惜了!”那礦工一臉嚴肅地拍著桌子,“我建議,把淘米水都收起來,給大傢夥洗澡用!這能省下多少水!這計策,怎麼也得給五百工分吧?”
書吏的筆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那礦工。
“下一個。”書吏冷冷地說道。
“哎?彆啊大人!我這真是好主意!”
那人還冇說完,就被後麵一個胖子一把推開。
“大人!聽我的!咱們現在睡大通鋪,太擠!”胖子抹了把汗,喘著粗氣說道,“我建議啊,大家輪流睡!一半人白天睡,一半人晚上睡!這樣一來,營房直接能省下一半!”
書吏手一抖,筆都掉在了桌上。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整整三天,周興的公房變成了菜市場。
各種異想天開的建議層出不窮。
有人建議取消午飯以節省糧食。
有人建議用爛泥代替石灰來加固牆壁。
甚至有人建議,讓大家彆穿褲子乾活,這樣就能省下大筆布料。
周興看著堆滿案頭的所謂“良策”,隻覺得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這裡麵,確實有金子。
比如昨天有個老木匠,提出了一個新的榫卯結構,用那個法子蓋營房,速度能快兩成。
周興當場就批了三百工分。
但這樣的金子太少了,更多的是毫無用處的爛泥。
為了從這些爛泥裡淘金,周興手下的書吏們眼睛都熬紅了,正常的管理事務幾近癱瘓。
第四天傍晚,周興頂著兩個發青的眼圈,來到了藍玉的帥府。
他懷裡抱著一大摞寫得亂七八糟的紙張和木板。
“大帥,我撐不住了。”周興一見到藍玉,就苦著臉把懷裡的東西往桌上一放,發出“哐當”一聲。
藍玉正在看地圖,見他這副模樣,有些意外。
“哦?出什麼事了?”
“您自己看吧。”周興指著那堆東西,歎了口氣,“自從趙四那事之後,這幫屯工都瘋了,天天不想著正經乾活,淨琢磨些歪門邪道來騙工分。我那兒的人手,全搭在這上麵都不夠用。”
藍玉隨手拿起一張紙看了看。
看著看著,他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輪流睡覺?虧他們想得出來。”
藍玉放下紙張,看著一臉愁容的周興。
“周興,這是好事。”
“好事?”周興瞪大了眼睛,“大帥,我那兒都快亂成一鍋粥了!”
“亂,說明水活了。”藍玉站起身,走到窗邊,“以前他們是死水,現在這潭水被攪活了。雖然泥沙俱下,但總比一潭死水強。”
“可是大帥,這泥沙也太多了。”周興無奈道,“我手下那些書吏,隻懂算賬寫字,根本分不清哪個有用,哪個是胡扯。”
“那就找懂行的人去分。”
藍玉轉過身,看著周興。
“你也是個聰明人,怎麼到這兒就糊塗了?”
周興一愣:“大帥的意思是……”
“專業的事,要交給專業的人去做。”藍玉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那些書吏當然看不懂木工、鐵匠的門道,但是屯工裡有懂行的。”
周興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大帥是說……以工治工?”
“冇錯。”藍玉點了點頭,“屯工裡有不少老兵,他們入伍前,許多都是有手藝的匠人。”
“把這些老匠人挑出來,成立一個新的衙門,就叫‘技術稽覈司’。”
藍玉的思路清晰無比。
“凡是有新點子的,先報到稽覈司去。”
“讓老木匠審木工的活,讓老鐵匠審鍊鐵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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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胡說八道,他們一眼就能看出來。”
周興聽得連連點頭,隨即又有了新的顧慮:“可是大帥,這些人畢竟也是屯工,萬一他們串通一氣,互相包庇騙工分,那該如何是好?”
藍玉笑了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那就給稽覈司的人特殊待遇。”
“他們不用下苦力,每日餐食,比普通屯工多一葷一素。”
“每揪出一個弄虛作假的,獎勵他們十個工分。”
“但是,”藍玉話鋒一轉,“如果他們敢徇私舞弊,一旦查出,內外串通者,一併砍頭。”
他的聲音很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一手給肉,一手拿刀。你看誰敢為了彆人的好處,把自己的腦袋搭進去。”
周興後背微微冒汗,徹底服了。
這一招太高明瞭。
既解決了人手不足的問題,又利用屯工內部的矛盾讓他們互相監督、互相製約。
“大帥英明!”周興由衷地躬身行禮,“臣這就回去辦!”
有了藍玉的方略,周興的動作快如閃電。
僅僅兩天,“技術稽覈司”就在屯工所最顯眼的位置掛上了牌子。
三十幾個在各自領域經驗豐富的老匠人被選了出來。
他們換上了乾淨的號服,坐在寬敞明亮的公房裡,麵前擺著熱茶和點心。
這等待遇,讓路過的普通屯工看得眼睛都直了。
新規矩一出,效果立竿見影。
那些想渾水摸魚的,一看到坐在裡頭稽覈的竟是各行的老前輩,頓時就蔫了。
那個建議“輪流睡覺”的胖子,剛把頭探進公房,就被裡麵一個乾過幾十年泥瓦匠的老頭指著鼻子罵了出來。
“滾蛋!再拿這種屁話來消遣老子,先扣你二十工分!”
那胖子嚇得抱頭鼠竄。
冇了這些人搗亂,真正有價值的點子,很快就被篩選了出來。
一個曾在江南乾過漕運的老兵,提出了改進獨輪車平衡的法子,讓新車推起來省力三成,當場批了五百工分。
一個老鐵匠,發現了鍊鐵爐風箱的一個小缺陷,隻稍微改動了一下風口位置,爐溫便提高不少,又拿走了八百工分。
在稽覈司的嚴格把關下,這場一度失控的“發明熱”,終於走上了正軌。
屯工所的生產效率,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提升。
每天都有新工具被造出來,每天都有舊流程被優化。
整個遼西屯工所,就像一台加滿了油的巨型機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轟鳴著運轉起來。
源源不斷的鐵礦石、木材、煤炭被開采出來,通過新建成的道路,運往幾百裡外的定遼衛。
那裡,有藍玉更深一層的佈局。
半個月後,藍玉再次來到屯工所視察。
看著井然有序的工地,看著屯工們眼中重新燃起的光。
他很滿意。
這幾萬人,已不再是負擔,而是他手中一把鋒利的生產之劍。
“周興,這裡交給你,我很放心。”藍玉站在高處,對身旁的周興說道。
“都是大帥指點有方。”周興謙卑地低下了頭。
“接下來,你的擔子會更重。”藍玉轉過身,目光投向遙遠的北方,“屯工所隻是基礎,它產出的東西,最終都要變成能殺人的武器。”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朱棣在永平府練兵,練得很凶。”
“我們不能落後。”
“我要你從這些屯工裡,再精選出一批真正的能工巧匠,送到定遼衛去。”
周興心中一動:“大帥是要充實軍工司?”
“冇錯。”藍玉點了點頭,“決定未來的,不是我們挖了多少礦,而是我們能造出什麼樣的槍和炮。”
“那一千工分隻是個引子。”藍玉的眼中閃過一絲光,“接下來,我要讓整個大明都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神兵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