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矇矇亮。
遼西屯工所的起床號角準時吹響。
整個營地從寂靜中醒來。
但今天的氣氛和昨天截然不同。
冇有了懶散的抱怨,冇有了低聲的咒罵,更冇有交頭接耳的議論。
隻有一片壓抑的沉默。
屯工們默默地穿衣,默默地整理床鋪,動作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僵硬。
走出營房時,很多人的目光都會下意識地朝著營門的方向瞥一眼。
那裡,幾顆用石灰醃製過的頭顱還高高地懸掛著,頭髮被晨霜凍得僵直。
那是王五,和另外幾個帶頭鬨事的頭目。
他們圓睜的雙眼上蒙著一層白翳,似乎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
每個看到這一幕的屯工,都覺得脖子後麵涼颼颼的。
昨晚那濃烈的血腥味,彷彿還殘留在空氣之中。
去食堂的路上,冇人再敢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
所有人都低著頭,排著整齊的隊伍,快步走向打飯的視窗。
今天的早飯依舊是黑麪饅頭和清可見底的稀粥。
但再也冇有人敢抱怨一句。
他們隻是麻木地將這些難以下嚥的食物塞進自己的嘴裡。
“老張,想什麼呢?”一個屯工小聲碰了碰身邊的同伴。
被叫做老張的男人頭也不抬地回答:“冇什麼。”
“還在想王千戶他們?”
老張啃饅頭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巡邏的鎮北-軍士兵,然後湊到同伴的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說道:“彆再提什麼千戶了,也彆再想什麼大明瞭!那些都跟咱們沒關係了!”
“我現在就想一件事。”
“什麼事?”
“今天乾活賣力點,爭取超額完成。”老張的眼中閃過一絲光,“昨晚那豬肉燉冬瓜,你聞著冇?真他孃的香!晚上我也想嚐嚐那個味道!”
說完,他不再理會目瞪口呆的同伴,三口兩口將手裡的黑麪饅頭吞下,拿起放在地上的工具,第一個走向了集合的地點。
他的同伴愣了片刻,也趕緊幾口吃完,跟了上去。
這種對話,發生在營地的很多個角落。
人心,就是這麼現實。
……
一個月後。
山海關,鎮北-軍總指揮部。
當初臨時征用的府衙,此刻已經被徹底改造。
巨大的沙盤占據了正堂最中心的位置,牆壁上掛著詳細的遼東輿圖。
來來往往的參謀人員腳步匆匆,表情嚴肅。
這裡已經成為了整個遼東勢力的真正大腦。
藍玉坐在一張寬大的桌案後,正在審閱各部門呈上來的報告。
他的麵前站著幾位遼東集團的核心人物。
周興手持一份厚厚的賬冊,首先開口彙報,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
“大帥,屯工所的成效遠超我們最初的預估!”
“僅僅一個月,三萬七千名屯工已經為我們開墾出了近五萬畝荒地!”
“西山礦場的鐵礦石產量,比之前翻了整整三倍!”
“按照這個速度,等到秋收,我們不僅可以實現遼東軍民的糧食自足,甚至還能有不少結餘!”
這番話讓在場的耿璿和曹震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這三萬多人,簡直比三萬多頭牛還要好用!
周興繼續說道:“更重要的是,工分製度已經被他們完全接受。如今所內秩序井然,甚至出現了各個小隊為了工分互相競爭勞作的良好局麵。”
“大帥此法,不費一兵一卒,不耗一粒軍糧,便將一個巨大的包袱變成了聚寶盆!”
“下官,心服口服!”周興對著藍玉深深地行了一個大禮。
這一次,他是發自內心的敬服。
藍玉坦然接受了他的敬意,點了點頭,看向耿璿。
耿璿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帥!石河穀一戰後,我鎮北-軍士氣高昂!再加上繳獲的大量兵器盔甲,如今全軍都已經換裝完畢。”
“末將已經按照您的吩咐,讓各部加緊操練新的隊列戰法。隻是……”他頓了頓,有些遲疑地說道,“隻是將士們打了大勝仗,如今正是氣勢如虹的時候,不少人都覺得應該乘勝追擊,一鼓作氣拿下北平……”
藍玉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
他的目光轉向了最後一個,也是剛剛從遼西屯工所趕回來的曹震。
曹震如今被任命為屯工所的防務總管。
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大帥,俺老曹這次是真服了。”
“您那法子,比俺的刀管用多了!”
“現在那些降卒一個個比兔子還乖!彆說鬨事了,就是讓他們去吃屎,隻要說吃了能加工分,估計都有人搶著去!”
“有俺在那兒盯著,您就放一百個心!出不了亂子!”
藍玉聽完所有人的彙報,手指在桌案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整個指揮部裡,安靜得隻剩下他那“篤、篤”的敲擊聲。
就在這時,一道黑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門口。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是情報司主官,蔣瓛。
他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陰沉模樣。
他的出現讓屋子裡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隻有發生了天大的事情,這位前錦衣衛頭子纔會親自前來彙報。
蔣瓛快步走到藍玉的桌案前,從懷中掏出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竹筒。
“大帥。”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南京,最高等級密報。”
藍玉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接過竹筒,掰開火漆,從裡麵抽出了一張寫滿了蠅頭小字的薄薄絲帛。
他展開絲帛,目光迅速從上麵掃過。
屋子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藍玉。
他們看到,藍玉的表情自始至終都冇有任何變化,就好像在看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
但耿璿和周興卻發現,大帥那敲擊桌麵的手指,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藍玉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絲帛。
他抬起頭,環視了一圈他這些神情各異的部下。
一旁的曹震是個急性子,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大帥!是不是南京那老傢夥又派兵來了?”
藍玉冇有回答他,隻是將那張絲帛輕輕地遞給了身旁的耿璿。
耿璿連忙雙手接過,湊到眼前仔細地看了起來。
隻看了一眼,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將,握著絲帛的手指便猛地收緊。
曹震和周興更加好奇了,紛紛湊了過去。
當他們看清楚絲帛上的內容時,也齊齊變了臉色!
絲帛上的情報簡單,但分量驚人!
第一,大明皇帝朱元璋已於半月前正式下旨,冊封燕王朱棣為平叛征虜大將軍,總領對遼東的一切軍務!
第二,燕王朱棣已經接到聖旨,親率燕山三衛的部分精銳離開了北平!
第三,燕王的目的地是永平府!他此去是為了收攏和整編耿炳文麾下那十幾萬的潰兵!
“燕王朱棣!”曹震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失聲喊道:“他怎麼來了!”
大明朝,誰不知道燕王朱棣的威名?
那是太祖皇帝最能打的兒子,常年鎮守北平,與北元餘孽血戰,百戰百勝!
他麾下的燕山鐵騎,更是大明朝最精銳的野戰部隊!
耿炳文和朱棣比起來,簡直就是雲泥之彆!
“大帥!”曹震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焦急的神色,“這可如何是好!那朱棣不好對付啊!咱們得趕緊想辦法!要不……趁他立足未穩,咱們先下手為強,主動打過去!”
耿璿的臉色也變得無比凝重。
他搖了搖頭,沉聲說道:“不可!曹將軍,萬萬不可衝動!燕王非耿炳文可比,他用兵穩健,謀定後動。如今他前往永平府,必定是防備森嚴,我們若是貿然出擊,正中其下懷!”
周興的眉頭也緊緊地皺了起來。
“大帥,一旦燕王接手,這就不是一場短時間的戰爭了,勢必會陷入長期的對峙和消耗。”
“這對我們的後勤和財政,都將是一個極其嚴峻的考驗!”
一時間,指揮部內人心惶惶。
之前那股因為大勝而帶來的樂觀氣氛,被這封突如其來的情報沖刷得一乾二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藍玉的身上。
他們,在等待著主心骨的決斷。
而藍玉卻在此刻緩緩地站起了身。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輿圖前,目光落在了北平和永平府的位置上。
他看著那兩個點,很久,很久。
然後,他淡淡地說了一句:“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鎮定力量,瞬間就讓帳內那股惶恐不安的氣氛平複了下去。
他轉過身,看著他那幾個神情緊張的部下,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微笑。
“你們都怕了?”
“大帥,末將不是怕……”曹震急忙辯解。
“冇什麼好掩飾的。”藍玉擺了擺手,打斷了他,“朱棣是員猛將,怕他,不丟人。”
“但是,”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們既然已經走上了這條路,那擋在前麵的,無論是誰,都隻有一個下場!”
“那就是,被我們活活打死!”
他走到曹震的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說的,對,也不對。”
“說你對,是因為朱棣剛到永平府,麵對十幾萬潰兵,確實是他最虛弱的時候。”
“說你不對,是因為他再虛弱,也不是我們現在能輕易啃下的。我們的根基在遼東,在新軍冇有完成換裝和訓練之前,在我們的後勤冇有完全穩固之前,任何主動出擊都是愚蠢的冒險。”
然後,他又看向耿璿。
“你說的很對,朱棣不好對付。”
“耿炳文,是被朱元璋硬踹出來送死的,他的兵也毫無戰心。”
“而朱棣,”藍玉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地點了一下,“他是主動來捕獵的!”
“他會將耿炳文那些毫無用處的潰兵,用最血腥、最殘酷的手段重新淬鍊成鋼。”
“他,纔是我們真正的對手。”
他的這番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他們第一次對即將到來的這場戰爭,有了一個清晰而殘酷的認識。
“那……大帥,我們現在該怎麼做?”周興憂心忡忡地問道。
藍玉走回到了自己的帥位上,緩緩坐下。
他的眼中閃爍著冰冷的戰意。
他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下達了命令。
“傳令下去!”
“全軍,暫停一切休整!”
“自即日起,恢複最高等級的戰備狀態!”
“告訴所有的弟兄們!”他的聲音在指揮部內迴盪著。
“之前的仗,隻是練手。”
“現在……”
“真正的敵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