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關外,臨時的戰俘營。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雜著汗臭、泥土和廉價草藥的酸腐氣味。
這裡,關押著近四萬名曾經的大明官軍。
連綿的帳篷一直延伸到視野的儘頭,像一片灰色的、毫無生機的菌落。
高高的木柵欄和往來巡邏的鎮北軍士兵,將這裡與外麵的世界徹底隔絕。
營地中的氣氛,死氣沉沉。
俘虜們三三兩兩地蜷縮在角落裡,眼神空洞,表情麻木。
失敗的陰影,和對未來的恐懼,像一塊濕透的裹屍布,蒙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們不知道,那個傳說中喜怒無常的藍玉,會如何處置他們。
是殺?
是放?
還是就這麼一直關著,直到老死?
“吱呀——”
沉重的營門被緩緩推開,打破了營地裡壓抑的寂靜。
幾名鎮北-軍軍官在一隊士兵的護衛下,走了進來。
他們身上乾淨的甲冑和挺直的腰桿,與周圍的頹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營地裡出現了一絲細微的騷動。
不少俘虜抬起了頭,用一種警惕而又複雜的目光,看著這些曾經的敵人。
為首的那名軍官走到了營地中央的一處高台上。
他清了清嗓子,手中拿著一張剛剛抄寫好的告示,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大聲宣讀起來。
“奉大帥令!所有降卒,即日起,取消戰俘身份……”
聽到這第一句話,人群中響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取消戰俘身份?
難道,是要放我們走了?
一些人的眼中,閃過了一絲希冀的光芒。
但軍官接下來的話,卻將他們的這點幻想徹底打碎。
“……改設‘遼西屯墾勞動總所’,所有人員,儘數遷入,授‘屯工’之職,從事開荒、采礦、修路等事宜!”
“屯工?”
“屯墾勞動?”
人群中,壓抑的議論聲頓時大了起來。
“這不就是換了個名頭,把咱們當苦力使喚嗎!”
“我就知道冇那麼好的事!”
不少人的臉上,露出了憤怒和不甘的神色。
那名軍官冇有理會他們的反應,繼續麵無表情地唸誦著告示。
“……入所者,行工分之法。凡勤勉勞作者,皆可憑工分換取肉食、酒水、棉衣等物……”
“……工分累積至一萬者,可脫屯工之籍,轉為遼東民戶,授田三十畝……”
當“換肉食”、“授田三十畝”這些字眼,一個接一個地從軍官的嘴裡蹦出來時,整個俘虜營徹底炸開了鍋!
“什麼?乾活給肉吃?”
“假的吧!哪有這麼好的事!”
“一萬工分……就把我們當百姓,還分地?這是想騙鬼呢!”
“肯定是那藍玉的陰謀!想讓我們自相殘殺,給他當牛做馬!”
一時間,整個營地裡充滿了嘲笑、不信與猜疑。
絕大多數人,都把這當成一個拙劣的笑話。
他們是大明的經製之師,雖然打了敗仗,但骨子裡那份驕傲還在。
讓他們為反賊流血流汗,去換取那虛無縹緲的“自由”和“土地”?
簡直是癡人說夢!
……
在營地的一個角落裡。
一頂看上去還算乾淨的帳篷內,坐著七八個神情堅毅的漢子。
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麵容剛毅的中年人。
他叫王五,是郭英麾下的一名千戶,在石河穀之戰中曾帶領手下弟兄奮勇抵抗,是最後一批被俘的軍官之一。
“王大哥,你聽見了吧?”一個年輕些的百戶憤憤不平地說道,“那姓藍的也太瞧不起人了!他把我們當什麼了?三歲的小孩嗎?用這點小恩小惠,就想收買我們?”
“就是!”另一個斷了一條胳膊的總旗接過話頭,“我等食朝廷俸祿,為國儘忠!就算是死,也絕不能替反賊賣命!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王五沉默著,冇有說話。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地麵上,無意識地劃拉著。
帳篷內,義憤填膺的聲音此起彼伏。
“等到了那個什麼‘屯工所’,咱們就聯合起來,一起不乾活!我看他藍玉能把我們怎麼樣!他有本事,就把我們四萬人都殺了!”
“對!大夥兒擰成一股繩!他總不能真把我們都殺光吧!”
聽到這些話,王五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那一張張激動的臉。
“你們,說完了嗎?”他的聲音很沉穩。
帳篷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王五在這些被俘的軍官中威望很高,不僅因為他的官職,更因為他在戰場上表現出的那股悍不畏死的勇猛。
“你們的想法,太天真了。”王五緩緩地搖了搖頭。
“四萬人?”他冷笑了一聲,“你們真以為,那四萬人都會和我們一條心嗎?”
他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的一角,看向外麵那些麻木而混亂的人群。
“你們看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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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裡,有多少是和我們一樣,真心忠於朝廷的?”
“又有多少,隻是混口飯吃,隻想活命的?”
“還有多少,是被強征入伍,本就對朝廷心懷怨恨的?”
王五的幾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眾人的頭頂。
那個年輕的百戶有些不服氣地說道:“王大哥,話不能這麼說!大家都是大明的兵,大節所在,他們總該分得清吧!”
“分得清?”王五轉過身,看著他,眼中露出一絲憐憫。
“當一個人餓了三天三夜,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冇有的時候,你把一個冰冷的饅頭,和一張寫著‘忠義’二字的廢紙,同時擺在他麵前。”
“你猜,他會選哪個?”
王五的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這個道理,太簡單,也太殘酷。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藍玉的這個法子很毒,毒就毒在,他不是用刀逼著我們乾活,他是用‘希望’,來勾著我們乾活。”
“一開始,可能九成的人都不會信。但是,隻要有一個人通過乾活,真的換到了一碗肉湯,那就會有十個人、一百個人開始動搖。”
“當越來越多的人用自己的汗水換來了實實在在的好處,到那時,我們這些所謂的‘忠貞之士’,在他們的眼裡,就不再是同袍了。”
“而是,擋了他們活路,擋了他們前程的絆腳石!”
帳篷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駭然的神色。
他們終於明白了,這套“工分製度”背後最可怕的地方。
它要瓦解的,不僅僅是他們的抵抗意誌。
它要瓦解的,是他們這四萬人作為一個集體存在的根基!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那個斷臂的總旗,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王五的眼中,閃過了一道決然的光芒。
“不能等!”
“我們必須搶在他那套規矩深入人心之前,就凝聚起一股足夠強大的力量!一股,足以和他抗衡的力量!”
他壓低了聲音,對著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
“立刻,分頭去聯絡!”
“把所有我們信得過的,那些對朝廷忠心耿耿的軍官、百戶、總旗,都秘密地串聯起來!”
“告訴他們,不要被藍玉的鬼話所迷惑!這都是糖衣炮彈!是想磨掉我們骨氣的毒藥!”
“等進了那個所謂的‘屯工所’,我們所有人,統一行動!”
“到時候,隻要我們這些人帶頭罷工,振臂一呼!我就不信,那數萬弟兄還會無動於衷!”
王五的話,像一劑強心針,重新點燃了眾人的鬥誌。
“好!就聽王大哥的!”
“乾了!”
幾名軍官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他們重重地點了點頭,隨即悄悄地走出帳篷,融入了外麵那片混亂的人群之中。
……
與此同時。
在戰俘營外一處不起眼的高坡之上。
蔣瓛正麵無表情地觀察著營地內的一切。
他的身邊,站著一名身穿普通士兵服飾的精乾男子。
“頭兒,都查清楚了。”那名男子低聲彙報道,“剛剛從那個帳篷裡出來的幾個人,為首的那個叫王五,原是郭英麾下的千戶,打仗很猛,是塊硬骨頭。”
“硬骨頭?”蔣瓛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細微的弧度。
他淡淡地說道:“這世上,冇有啃不碎的骨頭。”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張小小的紙條和一支炭筆。
他在紙條上迅速地寫下了幾個字。
“王五,千戶,聚眾,串聯。”
寫完之後,他將紙條摺好,遞給了身邊的手下。
“把這個,送到該送去的地方。”
“是!”
那名手下接過紙條,一轉身,便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身後的密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