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
爛泥坡的大火終於熄滅,隻留下一片焦土和嗆人的煙味。
郭英一夜未睡,雙眼佈滿血絲。
他站在那堆曾經是糧草的巨大灰燼前,一言不發。
他身後的幾名副將都低著頭,不敢出聲。
整個營地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郭英的聲音沙啞:“查清楚了嗎?究竟是哪路毛賊乾的?”
一名負責斥候的千戶官戰戰兢兢地走上前,小聲報告:“回……回將軍,從現場遺留的馬蹄印看,應該是一支三千人左右的輕騎。他們的行動非常迅速,而且……而且手法很專業。”
郭英猛地轉身,一腳踹在那千戶的胸口上:“專業?”
那千戶官慘叫一聲,滾倒在地。
郭英喝道:“你的意思是,我五萬大軍,被三千個專業毛賊在家門口燒了糧草,還讓他們跑了?”
千戶官趴在地上,渾身發抖:“末將……末將不敢……”
郭英不再理他,環視了一圈噤若寒蟬的眾將。
“都啞巴了?現在該怎麼辦,你們說!”
一名年長的副將猶豫了一下,硬著頭皮開口:“將軍,敵暗我明,我軍糧草被焚,士氣受挫。依末將愚見,我們不如先穩住陣腳……等候耿大將軍的主力抵達,再從長計議。”
話音剛落,郭英便是一聲冷笑。
他指著東方的天空,咆哮道:“從長計議?等那個老匹夫?糧草為什麼會被燒?就是因為我們走得太慢了!給了那些縮頭烏龜可乘之機!”
“他們以為用這種偷雞摸狗的伎倆,就能嚇住本將軍嗎?做夢!”
他需要一場勝利,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來洗刷這份恥辱。
郭英拔出腰間佩刀,刀尖指向山海關的方向:“傳我將令!全軍加速前進!拋棄所有不必要的輜重!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天黑之前,必須再前進五十裡!”
“我倒要看看,等我們大軍兵臨城下,藍玉那些見不得光的賊兵,還敢不敢出來送死!”
先前那名副將急忙勸阻:“將軍,不可啊!如此急行軍,士兵體力不支,陣型也容易散亂,若是遭遇埋伏……”
郭英的刀鋒瞬間橫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的刀刃讓他把剩下的話都嚥了回去。
他留下一句冰冷的話,轉身便走:“誰敢再言後退,或拖延行軍,殺無赦!”
眾將麵麵相覷,最終隻能無奈地歎了口氣,各自下去傳令。
整個明軍前鋒營,就這樣在一道瘋狂的命令下再次開始運轉。
士兵們被軍官們粗暴地催促著,將沉重的行囊和一些炊具扔在路邊,開始了疲憊的急行軍。
隊伍被拉得很長,怨聲載道。
與此同時,山海關東邊。
一支千人規模的遼東軍偵察部隊,正在一座小山坡上休整。
為首的將領是曹震的副將,李平。
他是個沉默寡言的漢子,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
他正坐在石頭上,仔細擦拭著自己的佩刀。
一名斥候從遠處飛奔而來。
“李將軍,明軍主力離我們不到十裡了!他們正在全速前進,看樣子是衝著我們來的!”
李平淡淡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他將佩刀插回刀鞘,站起身,對手下那上千名同樣沉默的士兵下達了命令。
“全員上馬,準備接客。”
他的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動作迅速,冇有一絲拖泥帶水。
他們翻身上馬,整好隊列,就在那山坡上,將自己的行蹤完全暴露在明軍的視野之中。
很快,郭英的前鋒斥候就發現了這支遼東軍。
訊息傳回中軍,正在馬背上煩躁不安的郭英頓時精神一振。
他大笑道:“哈哈哈哈!好!好啊!本將軍正愁找不到他們,他們自己倒送上門來了!”
“區區千把人,也敢攔路?真是螳臂當車!”
他立刻對身邊的傳令兵吼道:“傳令前軍騎兵,給本將軍衝鋒!把他們的腦袋都給我帶回來!”
“嗚——!”
悠長的號角聲響起。
數千名明軍騎兵立刻脫離主隊,發起了衝鋒。
山坡上,李平冷靜地看著湧來的敵人。
他平靜地開口:“放箭。”
遼東軍的弓箭手立刻彎弓搭箭,一排稀疏的箭雨射向了衝鋒的敵騎。
箭雨並未造成多大的殺傷。
但這短暫的接觸已經足夠了。
李平毫不猶豫地下達了第二個命令:“撤!”
山坡上的千人隊立刻調轉馬頭,開始向後方“潰敗”。
他們的潰敗演得非常逼真。
陣型散亂,旗幟歪倒,甚至還有人故意從馬背上摔下,又被同伴手忙腳亂地拉上去,顯得狼狽不堪。
這一幕,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後方觀戰的郭英眼中。
“廢物!一群廢物!”郭英興奮地大罵道,“全軍追擊!給本將軍全速追擊!不要放跑一個!我要將他們全部碾碎!”
在他瘋狂的命令下,明軍的整個前鋒部隊都失去了控製。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士兵們爭先恐後地向前湧去,想要搶下這份天大的功勞。
原本還算整齊的行軍隊列,瞬間變成了一窩蜂式的盲目追擊。
李平率領著他的一千人,不緊不慢地在前麵“逃跑”,始終與後方的追兵保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
他將這支龐大而臃腫的追擊部隊,一點一點地,引向了那個早已為他們準備好的地方。
那是一處兩麵是低矮丘陵的狹長地帶。
當大部分明軍騎兵都湧入了這片狹窄的穀地後,正在狼狽逃竄的李平和他手下的士兵,突然勒住了馬。
他們在穀地出口,用一種快得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重新結成了整齊的防禦隊列。
追在最前麵的明軍騎兵還冇反應過來,就看到前方的“獵物”突然變成了堅固的牆壁。
也就在這一瞬間,異變突生!
“咻!咻!咻!”
尖銳的呼嘯聲突然從穀地兩側的丘陵上傳來!
那是軍用重弩發射時特有的聲音。
數百支粗大的弩箭從天而降,瞬間覆蓋了衝在最前麵的明軍騎兵。
人與馬的慘叫聲頓時響成一片。
許多騎兵甚至連敵人在哪都冇看到,就被巨大的弩箭洞穿了身體,連人帶馬狠狠地釘在了地上。
緊接著,在兩側的丘陵緩坡上,突然冒出了無數手持長槍的遼東步兵。
他們排著密不透風的方陣,表情冷漠,沉默地迎向了陷入混亂的明軍。
在對明軍的前鋒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後,他們並不與數倍於己的敵人纏鬥。
丘陵上的弩手在完成一輪射擊後,立刻在其他士兵的掩護下,井然有序地向後方撤退。
正麵的步兵方陣在頂住了一波衝擊後,也開始交替掩護,緩緩退出了戰場。
整場伏擊,從開始到結束,不過一刻鐘。
當郭英氣急敗壞地率領中軍趕到時,戰鬥已經結束。
他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戰場,和上千具倒在血泊中的自己人的屍體。
而敵人,連一個影子都看不到了。
前軍陷入了一片死寂。
許多士兵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對那支遼東軍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