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風暴,很快便隨著一道道加急的旨意,傳遍了整個大明。
當那份任命耿炳文為主帥,同時又賦予燕王朱棣節製北方三地兵馬大權的聖旨,擺在北平燕王府的書案上時,已經是數日之後了。
北平的天氣,比南京要冷得多。
雖然還未到隆冬,但空氣中已經帶著一股乾冷的寒意。
燕王府的後院,校場之上。
一個身材高大、麵容冷峻的男人,正光著膀子拉開了一張沉重的軍弓。
他的肌肉賁張有力,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正是大明朝最善戰的藩王,燕王朱棣!
“嗡!”
弓弦震動。
一支鋒利的狼牙箭脫弦而出,帶起一陣尖銳的嘯聲。
“噗!”
百步之外的箭靶紅心,被瞬間洞穿!
箭矢的尾羽還在劇烈地顫抖著!
好箭術!
一旁侍候的親兵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喝彩。
朱棣卻冇有看那箭靶一眼。
他隻是麵無表情地,又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在了弓弦之上。
拉弓,射箭。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他就這樣一箭接著一箭地射著。
彷彿隻有這種純粹的力量宣泄,才能讓他心中那股煩躁的情緒稍稍平複一些。
校場的一角。
一個身穿黑色僧袍、身形清臒、目光卻異常深邃的和尚,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便是燕王朱棣的首席謀士,被後世稱為黑衣宰相的姚廣孝。
他冇有說話,也冇有上前打擾。
他隻是安靜地等著。
他知道,王爺的心裡憋著一股火,需要發泄。
直到朱棣將箭囊中的最後一支箭也狠狠射出去之後。
姚廣孝才緩緩走上前,將一件溫暖的披風遞到朱棣手中,聲音平靜得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王爺,天涼,當心身子。”
朱棣接過披風,隨意披在身上。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轉過頭看著姚廣孝,聲音低沉而有力:“道衍,父皇的這道旨意,你怎麼看?”
姚廣孝微微一笑,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望著朱棣:“王爺,您心中不是早有答案了嗎?”
朱棣冷哼一聲。
他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端起一杯熱茶喝了一大口:“父皇的心思,我自然是明白。耿炳文不過是他推出來的一塊探路石罷了。真正讓他放在心上的,還是我這個鎮守北平的兒子!”
姚廣孝點了點頭,繼續分析道:“王爺所言,一針見血。陛下此舉,一石二鳥,儘顯帝王心術。其一,遼東的藍玉畢竟是百戰名將,陛下對他心中並無十足把握。所以他用老成持重的耿炳文先行試探,勝了固然是好,敗了也無傷大雅,正好可以消耗一下藍玉的銳氣。其二嘛……”
說到這裡,姚廣孝看向朱棣的眼中閃過一絲莫名意味:“其二,便是針對王爺您了。陛下對王爺您是既倚重,又防備。倚重您的將才,所以他將整個北方的兵馬大權都交到您手上,讓您做耿炳文身後最堅實的後盾。防備您的威望,所以他又偏偏不讓您做這個名正言順的平叛主帥。因為他擔心,一旦讓您立下這平定藍玉的蓋世奇功,那您的聲望將會達到一個連他都感到不安的高度!到那個時候,京城裡那位仁善寬厚的皇太孫,又該如何自處呢?”
姚廣孝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鋒利的小刀,精準剖析著朱元璋內心的真實想法。
朱棣沉默了。
他將杯中的熱茶一飲而儘,然後重重地把茶杯放在石桌上,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失落與不甘:“父皇,還是信不過我啊……”
想他朱棣自就藩北平以來,鎮守邊疆,屢次率軍深入漠北與北元殘部廝殺。
他自問對得起大明,對得起父皇。
可到頭來,在父皇的心中,他這個勞苦功高的兒子,竟然還不如那個隻會之乎者也的皇太孫!
一股難言的怒火再次從他心底升騰而起。
“隻是,他千算萬算,恐怕也冇料到。”朱棣眼中閃過一絲冷厲,“藍玉那條被他親手打斷了脊梁的蠻龍,竟然真的敢反!”
他抬起頭看向姚廣孝,問道:“依你之見,耿炳文此去,勝算幾何?”
這是個關鍵問題,耿炳文的勝敗將直接決定他朱棣下一步的行動。
姚廣孝聞言,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用近乎斷定的語氣說道:“耿炳文,必敗!”
“為何?”朱棣追問道。
“原因有三。”姚廣孝伸出三根手指,“其一,耿炳文老矣!其用兵之法固然穩重,但也過於呆板,了無新意,不出教科書。用來守城尚可,用來攻堅,尤其是對付藍玉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悍將,無異於是以卵擊石。其二,耿炳文麾下的二十萬大軍成分複雜,將不知兵,兵不知將。看似人多勢眾,實則是一盤散沙,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戰鬥力。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姚廣孝看著朱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王爺,我們都小看了藍玉。此人能隱忍數月,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瞞天過海佈局遼東,又能在抵達遼東之後以雷霆之勢迅速掌控全域性。這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武夫能夠做到的了。他,是一個梟雄!一個比我們想象中要可怕得多的梟雄!”
姚廣孝的這番話,讓朱棣的臉色變得愈發凝重。
他知道,道衍從不無的放矢。
看來,這個藍玉確實是成了氣候了。
“那……依你之見,我現在該當如何?”朱棣沉聲問道。
姚廣孝的嘴角終於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王爺,現在要做的很簡單,就兩個字——等待。坐山觀虎鬥!”
他走到朱棣身邊,壓低聲音:“王爺,您現在千萬不能主動向陛下請戰,那樣隻會加重陛下的猜忌。您現在要做的是兩件事。一邊,您要立刻上奏陛下,言辭懇切地向他表明,您一定會全力支援耿將軍,做好他的後援,讓他無後顧之憂!姿態,一定要做足!”
“而另一邊嘛……”姚廣孝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精光,“您則要暗中積蓄力量,整頓兵馬,以防備北元異動為名,將燕山三衛的精銳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您就安安心心地在北平城裡看著,看著耿炳文那二十萬大軍是如何在山海關下撞得頭破血流的!隻等耿炳文兵敗的訊息傳回南京,等到了那個時候,不用您去求,陛下自然會將那枚平叛的帥印,恭恭敬敬地親自送到王爺您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