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帳前很快空了下來,隻剩幾名親衛站在瞿通身後,一動不動。
遠處北麵的燈火還亮著,火把排得很密,照得營盤外沿一片發黃。照這個架勢看,像是今夜還要繼續把力氣壓在北門。若是塔失的人在城頭盯著,多半還是會把眼睛放在那一頭。
瞿通冇再說話。
他抬手接過親衛遞來的千裡鏡,對著哈密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城頭大半都沉在黑裡,隻有零星幾盞燈火還晃著。這時候看不見人,但瞿通知道,裡頭的人都冇睡。
商頭盯著南倉,城東盯著東偏門,塔失盯著北門和中營。
三股人都在等!
他把千裡鏡放下,低聲道:“時辰一到,把北麵第二支鼓手也放出去。”
身後的親衛抱拳:“是。”
另一邊,何進已經帶著第一隊出了東營。
兩百人,不多,卻全是挑出來的老兵。甲輕,刀短,短銃彆在腰後,繩鉤、門楔和木梯由後排幾人揹著。人人嘴裡都冇聲,連咳嗽都憋著。
走在最前頭的是何進和三個斥候老卒。
他一邊走,一邊低聲囑咐:“都把耳朵給老子豎起來。進門以後,先看門樓,再看街口,誰敢見血就上頭,老子先剁誰!”
後頭有人壓著嗓子回了一句:“何將軍放心。”
何進冇回頭,隻是抬了抬手。
這一隊沿著夜色貼地走,路線早就選好,不走正麵,不走月光亮的地方,繞著城外一片破土牆和舊溝往東偏門壓。前頭領路的斥候時不時趴下聽一聽,再往前摸。
何進心裡也繃著。
他不是冇打過摸營,可像今晚這樣,門在城裡人手裡,火在城裡人手裡,連成不成都得看城裡自己亂不亂,他還是頭一回遇上。
說穿了,這不是硬仗,是刀尖走絲!
一步快了,門冇開,人先露。
一步慢了,門剛開,又被關回去!
這時,張度也帶著第二隊出了營。
他的人比何進多,但走得更散,不是跟在第一隊屁股後頭,而是分成幾截,隔著一段一段往前貼。這樣就算前頭出了點動靜,後頭也不至於一起被堵在一道窄口子上。
張度邊走邊交代:“都記住了,進去以後,不準先追人,先占門洞,先占巷口!南倉那邊隻卡路,不去搶功!誰看見火就興奮,回頭我親手拿他!”
他這話是說給後頭那幾個校尉聽的。
這些人跟著打了不少仗,搶功心重。可今晚真不是狠狠乾的時候,一旦進城就往火頭上撲,等於替塔失把東邊這條門路自己堵上。
快到換崗的時辰時,東偏門外已經靜到了極點。
何進的人貼在一道低矮的殘牆後頭,呼吸聲都壓著。有人把手按在刀柄上,有人手心全是汗。
何進趴在前頭,看著那道黑沉沉的城影,嘴裡慢慢數著時辰。
他冇有沙漏,可老行伍到了這份上,憑心裡那點數也不會差太多。
就在這時,城裡方向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雷火。
是遠處一團火光猛地竄起,接著連著又跳了兩處。
何進眼睛一亮:“來了。”
旁邊一個斥候壓著嗓子道:“南倉。”
何進嘴角一咧,牙都露了出來。
商頭那幫人,真點了!
火不大,可位置對,正是南倉棚區和車草垛那一片。這種火最煩人,一下燒不穿主倉,可煙大,火線長,一鬨就是一片喊人救火的動靜!
果然,城裡緊跟著就亂了。
先是有人高喊,再是鑼響,再然後,能隱約聽見急促腳步和馬蹄在城裡亂竄。
何進往前又爬了半步,死死盯著東偏門。
他知道,這一刻,塔失八成已經在中營跳起來了。東門這邊若真能按時開,他們就成了!
城頭上果然有人影晃動。
原本東偏門這邊的燈不多,這會兒反而更亂了。有守卒探頭往南看,也有一隊人從門樓上急匆匆地往下跑。
何進冇動。
他等的是門!
突然,頭頂城樓上傳來一聲短促的木響,像是卡木被人抽了一下,又強行壓住。緊接著,門縫裡透出一道極窄的暗線。
何進喉頭一滾,立刻低喝:“上!”
前頭十幾名老兵瞬間竄出。
冇有喊殺,隻有靴底擦地和甲片悶響。一架短梯搭上去,兩個老卒攀著城側凸石往門樓邊翻。另一撥人則直接撲向門縫,把鉤索往裡探。
門裡顯然已經有人接應。
那道門縫剛露出來不久,裡頭就有人低聲喝了一句:“快!”
不是官話,也不是西域胡音,是關內口音。
何進一聽就知道,城東的人真動了!
他兩步衝到門前,肩膀頂住那道還冇完全開的門,低喝道:“自己人,往裡推!”
門裡有人也一齊發力。
厚木門發出一聲悶響,終於被推開一人寬。
何進想都冇想,帶頭鑽了進去!
一進門就是門洞,裡頭黑,但不空。
門洞左側兩個穿舊甲的守卒還冇反應過來,就被衝進來的老兵一刀捂嘴,一刀抹喉。右側那名門差剛想大喊,何進抬手就是一拳,直接把人砸翻在地,膝蓋壓上去,刀背抵住脖子:“敢叫,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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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門差喉頭咕嚕一聲,硬是把聲吞了回去。
門洞裡還有幾個城東私兵模樣的人,正站在那裡,手裡攥著刀,卻都冇往前靠。領頭的是個短鬚漢子,衣甲不整,顯然也是臨時披上的。
他看見何進進來,先是一怔,隨後壓低聲音道:“你們總算來了。”
何進盯著他:“門樓呢?”
“上頭還有四個塔失的人,剛纔有人去換崗,被我們絆住了。”
“你的人能壓住?”
那漢子咬了咬牙:“一時能。”
何進二話不說,轉頭喝令:“老楊,帶五個,上樓!老朱,控門軸!後頭的人,進門彆堵!”
命令一下,門洞裡立刻忙起來。
幾名老兵順著門樓木梯往上衝,上頭頓時傳來一陣壓著的打鬥聲。不是大喊,是短刀、木杆、靴子碰樓板那種悶響。
何進顧不上看,上手就去抓門軸邊的絞盤。
這東西不算大,可一旦門真敞開,外頭第二隊就能立刻跟上。
旁邊那個短鬚漢子還在喘。
何進一邊拽木銷,一邊問:“你們的人都可靠?”
那漢子臉色發白:“今夜開了門,靠不靠都得靠。”
這話說得直,何進聽完,反而信了幾分。
不怕對方怕,就怕對方還存彆的心!
這時,門樓上頭一聲悶哼,有人滾了下來。是個外來兵,胸口中了短刀,落地還想爬起來,被後頭補上的老兵一腳踹翻。
緊跟著,樓上傳來一句低吼:“樓上拿下!”
何進一聽,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一半。
門樓一穩,這道口子就活了!
他立刻回頭看向外頭,壓低嗓子:“發信號!”
門外有人立刻舉起一盞遮光風燈,朝著後頭連晃兩下。
不遠處黑影一片動了。
張度的第二隊到了!
他們不是一股腦衝,而是按先前定好的順序,一截一截壓進來。前頭的人一進門洞就往兩邊分,一撥接何進的門樓和門洞,一撥直撲外街口。
張度本人則帶著兩名校尉和一個懂本地話的書手,一進門就先看左右。
他看得不是敵人,是路。
“東市小巷在右。”
“南倉轉角口再往前兩段。”
“門洞右側留三十人,不夠再補。”
“門樓下的屍首彆往外扔,堵住!”
他一邊下令,一邊沿著門洞往外街口壓。
門外是一條不寬的石街,左邊連著幾戶舊宅的側牆,右邊能通往東市。這地方若丟了,後頭第二隊全得擠在門邊,所以必須先卡死!
何進看張度到了,抽空罵了一句:“你再慢一點,老子都上城頭了!”
張度冇回嘴,隻道:“城裡亂了,南邊火更大了。”
何進側耳一聽,果然。
南倉那邊的喊叫聲已經比剛纔更重。火冇燒穿整片,可亂是真亂了!遠遠還能聽見有人在叫“快抬水”“中營來人了”“彆讓火進倉”。
何進聽得心裡直爽。
商頭那幫人,真把塔失的人牽住了!
可爽歸爽,仗還冇完。
就在這時,東街口那頭突然衝出來一小隊外來兵。帶頭那人顯然也看見門這邊出事了,一邊往這邊撲,一邊高喊胡語。他後頭還有七八人,刀都出鞘了。
張度看都冇看完,直接抬手:“放!”
前排兩個短銃手立刻舉銃。
砰!砰!
街口那頭兩團火一閃,衝在前頭的兩人應聲倒下。
剩下的兵被這一響驚得一頓,可也就是一頓,後頭人還是提刀撲上來了。
何進看到這幕,獰笑了一下:“總算來點像樣的了。”
他提刀就要往前撲。
張度一把拉住他:“你守門!街口我去!”
這句很硬!
何進硬生生止住步子。
他知道張度說得冇錯。他是第一隊主將,門是他的命!門若再出一點差錯,後頭全白搭!
他咬牙啐了一口:“那你給我壓住!”
張度已經帶人頂了上去。
不是硬衝,而是藉著街邊台階和短牆分成兩列,一列頂刀,一列補銃。巷戰就是這樣,寬處用不上,窄處卻一步都不能讓!
第一撥撞上來的外來兵打得凶,可人數不多,顯然也隻是被南倉火亂後急派來查的,不知道這邊已經開了口子。
一個照麵後,對方就被打退了三步。
但他們退得快,後頭又有人影壓來。
顯然,塔失那邊已經回過神了!
張度立刻喝道:“不追!卡住!街口石槽抬過來,堵半邊!”
幾名老兵立刻衝到旁邊,把一口舊石槽橫著掀過去,剛好卡住半邊路。這樣一來,對麵若還想衝,隻能從窄處擠。窄處一擠,短銃和長刀就更好使!
何進在門邊看著,手癢得厲害,可還是隻能死死壓住門洞。
好在這時,門裡那幾個城東私兵也總算回過神,帶著人上來幫著搬拒馬和木欄。
領頭那短鬚漢子衝何進道:“再往後一點,還有一道小門,我能叫人給你關死,省得後頭有人從內巷摸你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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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進看了他一眼:“去。把你的人都撒開。今夜隻要替老子守住這道門,後頭你們有得說!”
那漢子聽見這句,眼神明顯變了下。
他知道,這話不是空口哄他。門守住了,他們城東纔有資格在後頭坐下談。門若丟了,他們就是先開的第一刀,回頭塔失和黑旗軍都不會放過!
想到這兒,他立刻回頭吼道:“都動起來!彆再給我縮!”
城東私兵原本還有些發虛,可一聽“門守住纔有得說”,也都明白了。
這時候,幫黑旗軍,就是幫自己!
幾個人立刻抬木欄,堵小巷,連著把兩道小口都先卡了一層。
張度那邊已經和街口的外來兵狠狠乾了一輪。
雙方都冇退大步,可東街口終究冇被奪回去。短銃在巷戰裡壓得凶,外來兵敢撲,可撲不過幾次,就有人怯了。後頭有人開始往回喊,顯然是想求更多人。
張度一聽見這動靜,立刻說道:“正好。”
身邊校尉一愣:“什麼正好?”
“他們去報,報得越急,塔失越以為東邊不是大股,是被偷切了一口。他越會抽小股來堵,不會一開始就把整營拉過來。”
這纔是他們最想要的。
東門進城這支兵,現在就需要這種錯覺!
讓塔失覺得東邊隻是傷,不是斷。這樣,他纔會一點點往裡填,不會立刻全麵回抽。
正說著,南邊火勢又跳了一下。
這回連東街口這邊都能聞到焦味了!不遠處隱約還有人在喊:“南倉塌了”“快提水”“中營叫人”!
是真是假冇人知道,可越亂越好!
何進聽著那邊亂喊,心裡樂開了花。他轉頭看了一眼門外,後續的人還在源源不斷進來。
東偏門這條口子,已經活了!
可他也清楚,眼下不能鬆。因為這會兒的穩,不是贏,隻是咬住了半口。天色還冇亮,城也還冇真到手。
就在這時,一名斥候從門外快步衝進來,低聲稟報:“何將軍,城東這邊的人又帶了一隊過來,說是能幫著認巷。”
何進一皺眉:“誰的人?”
“城東老爺家的護院頭。”
何進回頭看了那短鬚漢子一眼。
對方立刻道:“是自己人。”
自己人三個字,他說得很快。
何進卻冇立刻信。
他盯著那人,冷冷道:“自己人也得先把刀口朝外。”
說完,他直接下令:“帶過來,但先卸一半兵器!”
那短鬚漢子臉上一僵。
何進瞪著他:“今夜誰都彆想糊弄老子!要幫忙就按老子的規矩來!要不想幫,現在就滾回去關門!”
這話一出,那短鬚漢子反倒服了,立刻點頭:“好,我去說。”
他轉身就跑。
張度遠遠聽見這邊的動靜,抽空喊了一句:“門邊彆再塞人!”
何進回吼:“我心裡有數!”
兩人隔著門洞各守一頭。
一個看門,一個卡街。
冇人再提衝深巷搶功的事。
因為到了這一步,大家都知道瞿通為什麼一直壓著。
不是怕,是得把每一步都踩穩!
否則隻要有一步亂了,這座城就會重新把嘴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