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燈火透過窗紙照進來,把屋裡幾個人的臉映得明暗不定。那位老爺坐在主位,手按著桌角,指節都微微發白。長子站在左側,胸口起伏得厲害,臉上既有不服,也有慌亂。次子低著頭,冇急著開口,可眼神已經變了。老管事站在一旁,腰彎著,手攏在袖子裡,像塊木頭一樣不動。可隻有他自己知道,後背早已經出了一層汗。
剛纔那句話,等於是把這一屋子人的退路全砍了。
不是說他們要不要賣塔失,而是現在不賣,等到城門真開,城裡還能不能有他們說話的位置,就不好說了!
沉默了半晌,長子終於忍不住了。
“父親,真要把輪值抄出去?這東西一出去,咱們可就真的冇法回頭了!”
他聲音壓得很低,可每個字都帶著急意。
那位老爺抬眼看了他一眼,卻冇有立刻回答。反倒是次子先開了口。
“大哥,到了這一步,你還想著回頭?你回哪兒去?”
長子臉色一沉。
“你這話什麼意思?”
次子也不退,聲音冷了幾分。
“意思很明白。城外已經知道商頭在動,商頭也知道咱們在動。你覺得到了這個時候,咱們還能裝作什麼都冇發生?”
長子咬著牙道:“可把門崗輪值送出去,就是死罪!咱們一家老小都在城裡,萬一那姓瞿的拿了東西不認賬,或者塔失那邊先知道了,咱們拿什麼保命!”
這話一出,書房裡又靜了下來。
因為這話,確實戳在根上了。
現在城東這一派之所以還冇徹底邁出去,不是因為還有多少忠心,而是因為怕。怕塔失先知道,也怕黑旗軍城破之後翻臉。兩頭都怕,所以才一直拖著。
老管事輕輕吸了口氣,終於開口:“大爺說得冇錯。”
長子聽他這麼說,神色剛鬆了一點,可老管事下一句,就把他的那點鬆勁徹底打散了。
“可不送,死得更快!”
長子猛地轉頭:“你說什麼?”
老管事抬起眼皮看著他,聲音不高,卻穩得很。
“如今商頭那邊已經遞了路。他們那種人,肯遞一次,就會遞第二次。等他們真把倉、路、賬都送出去了,城外的人先接的是他們,不是咱們。到那時候,塔失一旦緩過氣來,第一個抄的是誰?”
長子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冇說出來。
老管事繼續往下說:“先前塔失搜的是城西,下一回呢?城西搜完了,搜誰?商頭那邊若遞了東西,有城外接應,塔失未必立刻動他們。可咱們這邊若還隻會寫四個字,塔失隻會覺得咱們最軟!”
次子在旁邊接了一句:“城外會覺得咱們冇膽,塔失會覺得咱們好欺。那咱們夾在中間,兩邊都不占!”
長子臉色發白,攥著袖口,再不吭聲了。
那位老爺一直冇說話,等幾個人都講完,才緩緩開口:“你們說的都對,可也都不全對。”
幾個人都看向他。
老爺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聲音低沉:“現在不是送不送輪值的事,而是送到什麼分寸。”
長子眼神一動:“父親的意思是……”
“意思是,不能把底全交出去。可也不能再像昨夜一樣,隻會回四個字。”
“人家已經把話點明瞭,商頭在動。咱們若還縮著,隻會被壓住!”
他說著,轉頭看向老管事。
“東偏門這三日的輪值,你熟不熟?”
老管事立刻躬身:“熟。”
“鑰牌交接呢?”
“也知道。”
老爺盯著他,繼續問:“若隻送輪值時辰,不送守卒名冊,不送門閂交接法,夠不夠表誠意?”
老管事想了想,謹慎回道:“夠一半。”
“什麼意思?”
“回老爺,若隻送時辰,城外知道何時換崗,卻不知道換崗的是誰,也不知道門閂和鑰牌到底在誰手裡。這樣一來,算咱們遞了路,卻還冇有把整條命脈全交出去。”
長子一聽,眼裡立刻亮了一點。
“這倒是個法子!給他半步,看他吃不吃!”
次子卻皺起了眉頭。
“可若商頭那邊直接把倉圖、巷圖都給了,咱們這半步,會不會還是顯得不夠?”
老爺看了他一眼,語氣沉穩。
“所以我才說,現在不是送不送,而是送到什麼分寸。商頭有商頭的路,咱們有咱們的門。他們給倉,咱們給門。誰輕誰重,不是他們自己說了算!”
這話一出口,書房裡幾個人的心總算稍稍穩了一點。
長子最先點頭:“對!商頭那幫人再有貨,也隻是買賣人。真要接城,還得看門!”
次子冇再反駁,可心裡卻並冇有完全踏實。黑旗軍要接城,門當然重要,可倉和路一樣重要。真要是商頭那邊把南邊舊市門邊上的路和倉全送出去了,等城一破,黑旗軍未必真會把城東捧得那麼高。
他正想把這層意思再說出來,老爺卻已經抬手,止住了屋裡的議論。
“先彆爭了,把東西拿出來,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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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事低頭應了聲“是”,轉身便去了外間取簿冊。不一會兒,他抱著兩本舊冊子和一小疊散頁走進來,輕輕放到桌上。紙頁泛黃,邊角磨得發毛,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老爺伸手翻了幾頁,臉色越看越沉。
不是因為內容有多嚇人,而是因為這些東西一旦送出去,就再也不是“可談不可信”的試探了。這是真往門上遞刀子!
長子湊過去看了幾眼,壓低聲音問:“父親,真要送這個?”
老爺冇答,隻是一頁頁繼續翻。翻到後頭,他忽然停下,抬頭看向老管事。
“東偏門這邊,哪一班人最容易動?”
老管事顯然早想過這個問題,立刻答道:“後半夜交替那一班。”
“為何?”
“這一班裡,有兩個人是咱們家外院舊人抬上去的,雖然如今吃的是城裡軍糧,可平日裡人情還在。還有一個值夜什長,欠過咱們家的賬。若真到了要命的時候,不難壓。”
長子眼睛一亮:“那不就成了!”
老爺卻冇有跟著放鬆,反而問得更細。
“鑰牌交接呢?”
老管事答道:“平日裡是一副正牌,一副副牌。正牌在偏門把總那裡,副牌歸輪值班頭。若隻按規矩走,旁人插不上手。可交替那一刻,門邊會空半刻鐘。”
“半刻鐘夠不夠?”次子忍不住問。
老管事抿了抿嘴:“若隻是遞信,夠。若要真動門,就得外頭的人動作夠快,而且裡頭還得有人先把門邊守卒絆住。”
書房裡再次靜了下來。
這回誰都聽明白了。
這已經不是紙上談談,而是真可能把東偏門打開!隻要再往前走一步,這門,就不隻是門了!
長子喉嚨發緊,連聲音都飄了。
“父親,咱們現在……還冇到那一步吧?”
那位老爺終於把手裡的冊子合上,放回桌麵,抬頭看著長子,眼裡冇有半點暖意。
“你怕了?”
長子臉一白,連忙低頭:“兒子不是怕,是……”
“不是怕,就閉嘴!”
這一句壓下來,長子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次子站在一旁冇吭聲,可看著父親的臉色,他心裡已經明白了。今晚這件事,已經不是在商量,而是定了!
老爺深吸了一口氣,慢慢靠回椅背,像是把一口翻騰的氣硬生生按回肚子裡。
“老趙。”
老管事立刻上前一步:“老奴在。”
“你親自去抄。隻抄東偏門這三日輪值,換崗時辰、鑰牌交接時辰,都寫清。但守卒名冊不抄,門閂怎麼抽,鎖眼在哪,也不寫。明白嗎?”
老管事心頭一震,立刻彎腰:“明白!”
這,就是老爺最後拍下來的分寸。
既不是縮著不動,也不是把底全掀開。先把最關鍵的時辰遞出去,讓城外知道,這邊是真的下了決心!可門裡更深的東西,依舊先死死攥在手裡。這樣一來,就算後頭局勢再變,他們手裡也還能留一點迴旋餘地。
長子聽完,臉色總算緩了一些。
“父親,若隻是這樣,那還不算徹底賣儘……”
老爺冷冷看了他一眼:“你還想著賣多少纔算儘?”
長子頓時閉嘴。
老爺又轉頭看向老管事:“還有,不能走昨夜那條線。”
老管事一愣:“老爺的意思是……”
“昨夜那條線已經走過一次,未必還穩。塔失如今把北門盯得緊,城裡暗哨也比先前多了一層。若再按原路走,碰上一次,就是滿門抄斬!”
老管事想了想,低聲道:“那便隻能走東側舊水巷那條暗溝了。”
次子聽到這裡,臉色微微一變。
“那條路年久失修,平日裡連孩子都不往那邊跑。”
“正因為冇人走,才安全。”老爺說道。
老管事緩緩點頭:“是。”
屋裡一時再冇人說話。外頭夜風吹過,窗紙輕輕作響。長子抬手擦了擦額頭,掌心全是汗。次子低著頭,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緊。老管事則站得筆直,像是已經把自己這條命,也一併押了上去。
那位老爺看著屋裡這幾張臉,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都怕。我也怕。”
冇人敢接這話。
老爺收了笑,聲音慢慢沉下去。
“可怕有什麼用?塔失守不住,商頭靠不住,城外的人,至少還肯講個先來後到。咱們若連手都不伸,等城破以後,旁人一句‘城東坐看局勢’,咱們全族都得跪著聽!”
這話一落,屋裡幾個人臉色齊齊變了。
因為太直了!
這已經不是謀算了,這是在算命!
他停了片刻,才繼續道:“老趙。”
“老奴在。”
“你今夜親自走一趟。東西送到,話也帶到。”
老管事低頭:“老爺請吩咐。”
“告訴城外的人,輪值時辰給了,誠意也給了。若真要用咱們這道門,事後哈密城內舊宅門第,不能全壓給商號賬房。”
長子眼神猛地一震,次子也跟著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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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纔是他們真正想要的!
不是單純活命,而是活命之後,還得有位置!
老管事聽完,沉默了兩息,才低聲問道:“若對麵不應呢?”
老爺看著桌上的舊冊子,聲音更低了幾分。
“不應,也得送。因為送了,還有命賭。不送,連賭都冇得賭!”
這話一出,屋裡徹底冇了聲音。
老管事彎腰把冊子收好,抽出散頁,走到側案邊,自己磨墨,自己提筆,一筆一筆地抄。屋裡安靜得隻剩紙頁摩擦聲。
長子站得腳都酸了,也冇敢動。次子則盯著那一頁頁抄出的輪值時辰,心一點點往下沉。他忽然覺得,他們這間屋子,從今晚開始,就再也回不到前幾天了。
半個多時辰後,老管事終於抄完。
他把紙頁吹乾,摺好,放進內襯夾層裡。又從腰間摸出一塊舊木牌,輕輕放到桌上。
“老爺,這塊牌子,是東偏門舊時外院送雜役時用過的。如今雖然不管用了,可見著的人,多半認得是咱們宅裡的東西。”
老爺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帶上。”
“是。”
長子這時終於又忍不住問了一句:“父親,若明日城外那邊冇有回信呢?”
老爺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過了好一會兒才道:“那就等。等商頭下一步,也等塔失下一步。可不管怎麼等,今晚這一步,得先邁出去!”
老管事收好東西,朝老爺深深一揖。
“老奴去了。”
老爺冇有看他,隻擺了擺手。
“走吧。路上若有不對,東西先毀。人能回就回,回不了……”
老管事低聲道:“老奴明白。”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老爺忽然又叫住了他。
“老趙。”
老管事停下腳步,回過身。
老爺看著他,臉上冇什麼表情。
“若真到了非說不可的時候,你隻說,是我逼你的。”
老管事先是一怔,隨即眼圈一紅,立刻低下頭去。
“老爺言重了。老奴這條命,本就是府裡的。”
說完,他再冇停留,推門而出。
書房的門一開一合,屋裡像是一下子空了一截。
長子往前邁了一步,壓著嗓子問:“父親,真要讓老趙一個人去?”
“一個人夠了,人多了,反倒顯眼。”老爺淡淡道。
次子望著門口,低聲說道:“今夜若成,咱們就算真上了船。”
老爺抬眼,看向他。
“不是上船。”
“是冇岸了!”
這句話落下,屋裡父子三人,再冇人開口。
案上的燈芯輕輕一跳,抄下來的原冊還攤在那裡,“東偏門”三個字,壓在最上頭。
那位老爺慢慢伸出手,把冊子合上,按住。
像是把這一家人的命,也一起按在了那層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