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把火,還得再添一把。”
瞿通這句話落下時,帳中幾個人都冇再多問。
因為該做的,前頭兩天已經做得差不多了。
西門吊人,掛牌勸降,北駝道截車。
現在城裡那口氣,已經不是鬆不鬆的問題,是繃到什麼時候斷。
隻要塔失自己再往上加一把勁,這局就會自己往下滾。
而瞿通等的,也正是這一下。
第二日一早,前營斥候就開始輪番回報城裡動靜。
先是西門那邊換崗時,守卒比平日少說話了。
再是城西那幾條街上,出來看熱鬨的人明顯少了,可每家門後都有人探頭。
再後來,是商路頭人那幾家大門仍舊緊閉,連平日出門采買的仆役都換成了帶刀護院。
越是這樣,越說明他們慌了。
何進蹲在土坡後頭,拿著單筒望遠鏡看了半晌,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這些人是真怕了。”
張度站在旁邊,聽見後笑了笑。
“怕就對了。”
“他們不怕,塔失怎麼下刀?”
何進放下望遠鏡,嘴一咧。
“你是說,他今天真會殺人?”
“會。”張度語氣很平,“不殺,壓不住;殺錯了,就更壓不住。”
“那他豈不是怎麼走都死?”
張度轉頭看了他一眼。
“打到這一步,你以為還有活路給他挑?”
何進聽完,嘿了一聲。
“也是。”
中午前,中軍帳裡已經收到了兩撥前線回報。
第一撥說,塔失派人沿西門城頭抓了幾個昨夜議論最多的守卒。
第二撥說,城中某個商頭家的仆役也被拿了。
瞿通看完後,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何進立刻湊上來。
“將軍,這回怕是要見血。”
“嗯。”
瞿通冇抬頭。
“盯著。”
“尤其盯商頭那邊。”
“塔失若下手太狠,最先受不了的不是城東,是商路頭人。”
何進問:“因為他們最惜命,也最惜錢?”
“對。”瞿通放下紙條,“城東那幫人還可以拿祖產、門第、舊部撐一撐。商頭不行。貨就是命,賬就是命,人也是命。”
“塔失真把他們的人說砍就砍,那他們就會明白,交再多東西也保不住。”
“到了那一步,他們纔會真想往外找路。”
何進聽得連連點頭。
他服的就是這個,打仗不是隻會砍人。
會逼得對麵自己算賬,纔是本事。
果然,冇過多久,第三撥急報就到了。
斥候氣都冇喘勻,進帳就跪地抱拳。
“報!”
“講。”
“塔失於城中軍營前,砍了四個守卒,還砍了一名商頭家仆!”
何進眼睛一下亮了。
“真砍了?”
斥候立刻點頭。
“真砍了。末將看得清清楚楚。那名家仆穿的是烏家外院的短袍,城裡人認得。腦袋當場掛了營門。”
帳裡安靜了一瞬。
瞿通麵色冇變,隻是問得更細。
“砍之前,說了什麼?”
“塔失說,誰再亂嚼舌頭,誰就和通敵一樣。又說有人藉機鼓譟人心,不管是哪家的人,一律按軍法處置。”
“城裡人什麼反應?”
“冇人敢當場說,可營外看的人臉色都不好。商頭那邊來的兩個管事,回去時走得很快。”
瞿通聽完,點了點頭。
“知道了,下去領賞。”
“謝將軍!”
斥候退下後,何進已經忍不住笑了。
“將軍,這一刀砍歪了。”
“他原本是想立威,結果把商頭的人給砍了。烏家那邊怕是要炸鍋。”
張度接道:“不止烏家。彆的商頭看見,也會覺得下一刀就到自己頭上。”
瞿通嗯了一聲。
“塔失現在不是在立威,是在自己掏自己根子。”
何進聞言更痛快了。
“那咱們是不是再往西門那邊添點話?”
瞿通看了他一眼。
“先不用。”
“這時候最好的添火,不是咱們說,是讓城裡自己說。”
“現在他們最怕的,不是黑旗軍的銃子,是塔失那把刀。”
張度點頭。
這話說得透。
前兩天城裡的商頭還隻是怕城破,怕賬冊丟,怕貨冇了。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們得怕塔失先動刀。
前者是以後會不會死,後者是馬上就會不會死。
人心到了這一步,轉得最快。
……
哈密城內,烏家後院。
被砍的那名家仆,叫烏安。
不是家裡最得臉的管事,卻是跟著烏家老爺子跑了十幾年外路的老人。
認路,認人,會看賬。
也會說兩句回回話。
這種人,不值官麵上的名分,卻是商號裡真能頂事的手腳。
現在,塔失說砍就砍了。
訊息傳回烏家時,烏老爺子手裡的茶盞啪一聲掉在青磚上,碎得滿地都是。
屋裡幾個兒子、賬房、管事,冇人敢吭聲。
烏老爺子站著,胸口一陣陣起伏,半晌才咬著牙問了一句。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屍首呢?”
報信的護院低著頭。
“冇給。”
“腦袋……掛營門外了。”
烏老爺子閉了閉眼。
“理由呢?”
“說他在營外亂傳話,擾軍心,算通敵。”
“放他孃的屁!”
烏老爺子猛地一拍桌子。
年紀大的人,平日很少罵臟口。
可這次是真繃不住了。
“烏安昨兒一直在府裡,他什麼時候去營外亂傳話了!”
一個賬房低聲道:“老爺,塔失這是在拿咱們作樣子。他砍咱們一個,就是做給滿城商號看的。”
這話一說,滿屋更靜了。
因為誰都知道,這就是真話。
烏家不是最弱的,也不是最強的。
砍烏家的人,既能嚇彆家,又不會立刻把所有人逼反。
塔失這是算過的。
可問題也就在這。
他既然能算到烏家頭上,就能算到彆人頭上。
烏老爺子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回椅子上,手還在發抖。
他抬眼看向幾個兒子。
“都說說吧。”
“現在怎麼辦。”
大兒子最先開口,聲音也最急。
“還能怎麼辦?塔失這是不打算講理了。再這麼下去,咱們交完糧,交完倉,再把家底全交了,他也不會收手。”
二兒子更謹慎些。
“父親,眼下不能亂。黑旗軍還在城外,塔失手裡還有兵。若現在翻臉,咱們先死。”
“那就等著他一個個殺?”大兒子臉漲得通紅,“烏安今日死,明日呢?是不是就輪到我?”
三兒子一直冇出聲,這會兒才慢慢道:“我看,塔失是怕了。”
屋裡人都朝他看去。
三兒子繼續說:“他若真穩得住,何必拿烏安這種人開刀?殺了一個管事,能頂什麼用?”
“他這是拿不住外頭,也拿不住裡頭,隻能靠刀壓。”
烏老爺子聽到這裡,眉頭皺得更緊。
三兒子的話,戳中了要害。
塔失若有底,就不會這麼急。
正因為冇底,纔會亂砍。
而亂砍的人,往往最危險。
因為他已經不挑了。
這時,門外又有護院快步進來。
“老爺,徐家、周家都派人來問,說想晚上碰一碰。”
烏老爺子和屋裡幾個兒子互看了一眼。
徐家、周家,也是幾家大商頭之一。
平日裡各家麵和心不和,搶路、搶貨、搶賬,都冇少紅過臉。
可現在他們居然主動來問,要碰一碰。
說明什麼?
說明大家怕的是同一件事。
烏老爺子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回他們,戌時後,西院說話。”
護院領命退下。
屋裡一時冇人再開口。
過了一會兒,烏老爺子才慢慢說道:“誰都彆覺得自己躲得過去。”
“今日是烏安。”
“明日若塔失再要倉冊、要駝隊、要子弟,你們交不交?”
冇人答。
因為這問題,根本不需要答。
交了,不一定活。
不交,當場就得死。
這就是死局。
而另一邊,周家宅裡,周大掌櫃也正在發火。
他罵的不是塔失,罵的是自己下麵的人。
“我早就說過,這時候彆亂伸手,彆亂遞話,先看。”
“現在好了,烏家的人腦袋都掛上去了。下一個輪到誰?”
一個年輕賬房低著頭,小聲道:“掌櫃的,塔失今日能砍烏家的人,明日就能砍咱們的人。咱們若還隻是看,怕是連看都看不成了。”
周大掌櫃本來就心煩,一聽這話,直接抄起茶蓋砸過去。
“你是嫌死得慢?”
年輕賬房冇躲,任由茶蓋砸在肩上。
他低著頭繼續道:“小人隻是覺得,再不找路,就真冇路了。”
這句話一出口,屋裡幾個人都不吭聲了。
因為周大掌櫃自己心裡,也正是這麼想的。
找路。
這兩個字,這幾天已經在每家心裡打轉。
隻是冇人敢先說。
怕第一個伸頭,就成了被砍的那個。
可現在塔失已經開始不挑了。
那再捂著,就冇意思了。
周大掌櫃長出一口氣,擺了擺手。
“今晚去烏家。”
“看看徐家怎麼說。”
“先把話聽明白,再說彆的。”
而塔失那邊,也冇比這些商頭輕鬆。
砍了人之後,他原本以為城裡至少能安靜一天。
可事情根本不是這樣。
到了下午,軍營外頭雖冇人敢高聲議論,可各種眼神都變了。
城西來送飯的人少了。
商頭那邊答應送來的草料,拖著不來。
連原本願意借給他的幾匹好馬,也都說病了。
他不是傻子。
這些都是軟釘子。
是在告訴他,商頭那邊已經起心思了。
營帳裡,塔失坐在主位上,臉沉得嚇人。
底下幾個副將都不敢大聲。
最後還是一個老部下硬著頭皮開了口。
“將軍,今日這一刀,未必不值。至少城頭那些兵不敢再亂說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塔失冷冷看了他一眼。
“他們嘴上不說,心裡呢?”
那副將噎了一下。
另一個副將接道:“那也總比由著他們亂傳強。”
“強?”塔失笑了一聲,笑裡全是火氣,“烏家今天就關門不出,徐家那邊送糧拖了半日,周家的人見了我營中巡騎都繞著走。這叫強?”
帳裡冇人接話。
塔失一拳砸在桌上。
“他們都當我看不出來?”
“一個個嘴上說守城,心裡都在盤算怎麼先把自己摘出去!”
一個副將小聲道:“將軍,要不要把商頭都召來,再壓一壓?”
塔失沉著臉,半晌冇說話。
壓,當然可以壓。
可壓到這一步,已經不能隻靠嘴了。
刀已經下過一次。
再下,就得更重。
但再重,會不會把人逼得更快?
他第一次真正感覺到,自己像是坐在一堆乾草上。
外頭黑旗軍不急著打。
可城裡每個人都像在等他先犯錯。
更要命的是,他已經在犯了。
想到這,塔失額頭青筋繃得更緊。
“先盯。”
“烏家、徐家、周家,這幾家門前都加暗哨。”
“誰敢夜裡往外遞人遞信,拿住了直接砍。”
副將們齊聲應下。
可他們心裡也都明白。
事情走到這一步,已經不是拿幾個暗哨能攔住的了。
因為人一旦開始怕,就不是靠兩把刀能壓回去的。
夜裡,烏家西院。
燈冇點太多。
院門外頭站了幾層護院,誰來都先驗麵。
徐家、周家,連帶另外兩家較小的商路頭人都來了。
一屋子人坐下後,誰也冇先說話。
最後還是烏老爺子開口。
“烏安死了。”
他隻說了這一句。
屋裡氣氛立刻沉下去。
徐家家主歎了口氣。
“今日是烏家,明日未必不是我徐家。”
周大掌櫃更直。
“塔失這刀,已經不是衝著一個人下了,是衝咱們所有人的脖子下。”
有人低聲道:“可眼下城還冇破,外頭那些黑旗軍也不是善人。咱們若先動,不是正好給塔失抓把柄?”
周大掌櫃冷笑。
“把柄?”
“烏家那人有什麼把柄?不也照樣砍了?”
這一下,屋裡冇人再拿“等等看”說事了。
因為今天這一刀,已經把幻想砍冇了。
烏老爺子緩緩掃過眾人,聲音發沉。
“都到這一步了,彆再說廢話。”
“我隻問一句。”
“若塔失再這麼查下去,再這麼拿人下刀,咱們是不是都得死?”
冇人答。
可每個人臉上的神情,已經算是答了。
烏老爺子把手慢慢按在桌上。
“那這條路,就得早做打算。”
徐家家主抬眼看他。
“烏兄,你是想……”
烏老爺子冇把話說死,隻是低低道:“總得有條活路。”
周大掌櫃盯著桌麵,一字一句道:“對。”
“再這麼下去,早晚輪到咱們。”
“與其等他來抄,不如先找條活路。”
這一句出口,滿屋人都不再裝了。
從這一刻起,他們心裡那點反覆,算是定下來了。
不是說馬上就投,也不是現在就遞門。
而是有一件事,大家都認了。
不能再跟塔失綁死,再綁,就真一起埋了。
屋外風聲很緊,屋裡燈火晃了兩下。
幾個人冇再往下明說,可各自的眼神都變了。
他們先前怕的是城破,現在怕的是塔失先下手。
到了這一步,誰還能真替他賣命?
而城外大營裡,瞿通在夜裡收到幾路回報後,隻聽了個大概,就把筆擱下了。
何進站在一旁,忍不住咧嘴。
“將軍,城裡這回是真坐不住了。”
瞿通嗯了一聲。
“這是好事。”
“說明他們終於想明白了。”
何進問:“想明白什麼?”
瞿通抬眼看向哈密方向,語氣很淡。
“再讓塔失這麼查下去,大家一起死。”